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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作文教育最大的误区在哪里

著名文学家叶圣陶在《文章的好与不好》里,讲过自己十五六岁时的一件小事。
他有一个同学死了,他动手写挽文。
这是难得遇到的题目,他不知怎样写滑了手,竟写下「恨不与君同死」这样的句子。
父亲看过,抬一抬眼镜,问了一句:
「你真这样想么?」
哪里是真的!
这不过是他从别的哀挽文字里看到这样的意思,随便取来填充罢了。
一百年过去了。
今天的小学生作文本上,每天都在发生同样的事。
我们一直在教孩子「怎么写事」,却几乎没有教过他们「怎么写感受」。
翻开小学的作文题,你会看到这样一串名字:
《难忘的一件事》《温暖》《开学第一天》《我的妈妈》《我的同学》《我长大了》。
看上去,它们在问「发生了什么事」。其实它们都在问「你心里是什么样的」。
《难忘的一件事》,要写的是「你心里过不去」;
《温暖》,要写的是「你被人照顾着,被人先伸出手」;
《开学第一天》,要写的是「你紧张、不适应,后来松了一口气」;
《我的妈妈》,要写的是「妈妈身上有个别人没有的样子」;
《我长大了》,要写的是「你以前这样想,后来那样想」。
题目是容器,感受才是内容。
孩子之所以觉得题目难,是因为他一直在容器里找事件,而题目要的,是他往里装一种感觉。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孩子写《难忘的一件事》,从早上起床写到晚上睡觉,写了六百字,老师批语只有四个字:内容空洞。
他写满了事件,却一个字也没写感受。

昨天的少年写作营课上,我为孩子们读过一段题为《上小学》的回忆。
如果只记事件,它会变成这样一句话:
上小学我不适应。后来一个同学主动找我玩,我很高兴。回家我告诉了妈妈,妈妈也很高兴。
四十来个字。事件比较完整,起因经过结果都有,连人物都齐了。
按「写事」的标准,它是合格的。
可它什么也没有。
咱们再来看一篇日本小学生的作文是怎么写的——
小学与幼儿园迥然相异的气氛,让我感到紧张害怕,一下子很难适应。新同学。新老师。新习惯。一切都是新的,我感到非常厌烦,就像百吨重的岩石砸到肩上一样,每天都感觉特别漫长,特别累。
「够了!」我真想放声大哭。
「一起玩吧。」我蓦地回头一看,同班的一个女孩正微笑着站在那里,是她主动打招呼的……我心里充满惊奇和喜悦,立刻拉着她的手高兴地走到教室外边。
那天回家后,我立即把这事告诉了妈妈,她笑着说道:「太好了。今后要能多有一些这样的朋友就好啦。」妈妈和我一样兴高采烈,因为她一直担心我认生,害怕没人跟我玩,我当时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时至现在,我依然清晰地记得她那噙满泪珠的双眸。
同一件事,两百多字。
多出来的部分,一个新事件也没有增加。
增加的是什么?
一块压在肩上的百吨岩石,一句憋在心里的「够了」,一个微笑着站在那里的女孩,一句「一起玩吧」,一双噙满泪珠的眼睛。
全部是感受,以及承载感受的细节。
一说要写感受,有的孩子立刻会写「我很感动」「我十分开心」「我体会到了友谊的可贵」。
然而,这些都不是感受,它们只是感受的标签。
叶圣陶给好文章立过两根标尺,一根叫「诚实」,一根叫「精密」。
所谓诚实,是「心里面怎样想怎样感,笔下便怎样写」。
所谓精密,是文字里包含着作者深切的感受,写出来的时候又不走样。
「我体会到了友谊的可贵」这句话,既不诚实,也不精密。
它是一个十岁孩子替四十岁的大人说的话。
真正的感受是什么样子的呢?
《上小学》里就有两句,朴素得不能再朴素了:
「我真想放声大哭。」
「我当时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没有形容词,没有比喻,可你一读就懂了那个孩子的心。
这里要说一句可能不太讨喜的话。
那段回忆里还有一个很漂亮的比喻——「像百吨重的岩石砸到肩上」。
这个比喻很好,因为它把一种说不清的沉重变成了身体上的压迫感。
感受不在形容词里,而在身体里。
《义务教育语文课程标准》在小学高年级段,是这样写的:
要「珍视个人的独特感受」,写记实作文要「内容具体,感情真实」。
是珍视,而不是拔高。
孩子当时想的是「够了」,你就让她写这两个字。不要替她改成「我懂得了要坚强」。
你一改,这篇作文就死翘翘了。

写作营的小课堂上,我让孩子们用卡片攒素材,一张卡记一件事,分四格:发生了什么、看到听到什么、我的感受、当时怎么想的。
孩子提出质疑:
「我们积累的素材用不上,老师布置的题目,都不在我们素材的范围内。」
这句话问得非常好。它暴露了一个普遍的误解——以为一张卡要「整篇对得上题目」,才算能用。
于是我又在课上做了一件事:拿《上小学》这一张卡,连续套五个题目。
写《难忘的一件事》,开头是「那句『一起玩吧』,我到现在还记得」;
写《温暖》,开头是「有一种温暖,是有人先向你伸出手」;
写《我的妈妈》,开头是「听我讲学校的事,妈妈眼里噙满了泪珠」;
写《我的同学》,开头是「我最好的朋友,是先开口的那一个」;
写《开学第一天》,开头是「小学的第一天,我觉得肩上压着一块百吨重的岩石」。
五篇作文,事件一个字没变。
变的只有开头一句、结尾一句,和中间放大的那一段。
孩子们换的是开头和结尾,而不是事情。
而这张卡最妙的地方在于,它装着两种感受——前面是难受,后面是惊喜。
所以写《开学第一天》,就放大前面那块岩石,女孩和妈妈一句话带过;
写《温暖》,就放大女孩说「一起玩吧」的那一刻,前面的难受压缩成一句;
写《我的妈妈》,就放大妈妈说「太好了」时的样子和那双噙满泪珠的眼睛,学校那一段只作交代。
同一张卡,三个题目,重点完全不在同一段。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事件是专用的,而感受是通用的。
「上小学第一天有人主动找我玩」这件事,只属于一个孩子;但「被人先伸出手」这种感觉,属于所有人,也属于所有题目。
孩子攒素材之所以觉得没用,是因为他攒的时候只记了事件,没记感受。
事件对不上题目,就作废了。
感受对得上题目,就永远不作废。
想一想,你家孩子上小学的第一天。
他背着书包回来,你问他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多半是「今天学了什么」「老师严不严」「有没有人欺负你」,对吧?
我们很擅长问孩子事件,却很少想到会停下来问一句:你心里是什么滋味?
如果孩子说「还行」,我们就翻篇儿了。
如果孩子说「不开心」,我们就开始讲道理。
久而久之,他不但不会写感受,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啥感受了。
于是作文课上,他只能去借别人的情绪——借「恨不与君同死」,借「友谊的可贵」,借作文选里那个并不属于他的同学和妈妈。
而《上小学》这段回忆之所以动人,恰恰是因为写它的人,把那一天的心里滋味留住了:
肩上的岩石,憋着的「够了」,回头看见的女同学的笑,还有妈妈眼里噙着的泪光。
叶圣陶在《作文论》里说:
「我们作文,要写出诚实的、自己的话。」
诚实的前提,是他得先有「自己的话」。
而「自己的话」的前提,是他得先认得出自己的心。
所以,教孩子写感受这件事,从根上说,不是写作训练。
是让他每天有那么几分钟,停下来,辨认一下自己的感受。
它们被写下来了,那一天才算真正属于他。
回到一百年前叶圣陶父亲的问题。
「你真这样想么?」
如果我们的孩子,能对着自己作文里的每一句话,理直气壮地答一声「是」。
那他的作文,就已经好了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