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产品的实质差异被技术抹平,品牌就会接管一切,而设计也开始向品牌妥协
石英危机
20世纪七十年代初,瑞士制表业遭受了来自日本的廉价石英机芯的重创,叠加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崩溃,产品的成本大幅上涨。曾经昂贵的价值——精确计时——一夜之间变成了廉价商品。
那时候的日本精工真是风头无二,一举击败以奥运会官方时计为荣的欧米茄,终结了他们独占17次奥运会计时权的历史。

从七十年代初到八十年代初,瑞士表的销量暴跌近三分之二。大多数瑞士制表商陷入破产或濒临破产,被迫易主。
但也有少数例外。一小撮品牌以独立公司的身份挺了过来,甚至,靠的是一场彻底的自我蜕变——从精密仪器制造商,转型为奢侈品牌。
瑞士人活下来,是因为他们停止了在“谁走时更准(功能)”上的竞争,转而讲起了“工匠、传承、艺术(情感共鸣)”的故事。
这些制表商用了大约二十年时间,才真正摸清新规则。而瑞士手表的总出口金额从七十年代的30亿瑞郎,一路派生到256亿瑞郎,手表的单价更是从不到40瑞郎,上升到了1750瑞郎,增长40倍。
观察这段转型历程很有意思,因为这场变革如此彻底,构成了一个完美的案例,让我们得以看清这个时代最强大的力量之一——品牌——究竟是如何运作的。
品牌,是产品实质差异消失之后剩下的东西。而技术的天然趋势,恰恰是抹平产品之间的实质差异。 所以,瑞士制表业的遭遇并非什么孤立的特例,它是这个时代最典型的故事。
百达翡丽的黄金椭圆
大多数知名瑞士表厂只靠性能立身,例如欧米伽为了应对日本厂家的竞争,设计了一款走时频率高出 45% 的新机芯,但是这条路通往的是价格战, 1981 年,欧米茄资不抵债,被债权人接管。
百达翡丽走的是另一条路。欧米茄忙着重新设计机芯的时候,百达翡丽在重新设计表壳。
在 1968 年(又是这一年),百达翡丽推出了一款新表,其表壳以1:1.618 的黄金分割比例为设计基础,介于圆形和矩形之间的椭圆形表壳极具辨识度。蓝金表盘、金色指针与条形时标组合,被誉为 "负责纯粹和美" 的系列。
仅仅设计一个独特的表壳,为什么会如此重要?因为这把整块表变成了品牌的载体。
从想要用表彰显品牌的人的角度看,过去的手表有一个麻烦:没人能看出你戴的是什么牌子。区分品牌的唯一方式,就是表盘上印着的那行名字,字高只有半毫米到四分之三毫米。因此,通过接管表壳,百达翡丽把品牌的展示面积从 8 平方毫米扩大到了 800 平方毫米。
品牌是离心力
其实这个设计对比圆形表盘,显示效率和重量都有一定的损耗,但是揭示了品牌与设计关系中的一个重要规律:品牌不只是与好设计无关,而是与好设计相悖。 品牌天然要求与众不同,但好的设计,就像数学或科学,追求的是正确答案,而正确答案往往趋于收敛。
品牌是离心力,设计是向心力。
这个矛盾如此根本,甚至延伸到了我们平时不叫"设计"的领域。宗教里也能看到同样的逻辑。如果你想让某个宗教的信徒与众不同,就不能让他们做方便合理的事,不然其他人也会照做。你必须让他们做不方便、不合常理的事。
“花朵,其实就是一株拥有广告预算的杂草。正是这种行为的低效与非理性,赋予了它真正的意义。——Rory Sutherland”
传奇的诞生——品牌广告
百达翡丽清楚,并非所有客户买表都是为了性能——精准和纤薄。至少有一部分客户买表,就是因为它贵。但不清楚有多少这样的人,也不清楚能把他们推到多远。
为了鼓励他们,百达翡丽做了一件三大此前很少做的事:品牌广告。广告说的就是他们的表有多贵。
“没人能真正拥有百达翡丽,只不过为下一代保管而已”

百达翡丽不止于此,他继续设计了更受欢迎的鹦鹉螺,鹦鹉螺让品牌与设计之间的不相容性一览无遗。它巨大无比。
20世纪五十年代前,最贵的男表通常直径只有 32 到 33 毫米,鹦鹉螺有 42 毫米。而且除了尺寸,它表盘两侧还有两块突兀的圆弧护耳,像一对耳朵。但你在房间对面就能认出它来。

而广告反向的对产品提出了新的诉求,不再是要求绝对的精准(最廉价的石英表也比机械系更准),而是相对的最精准(机械表中的最准),以及原料上钻石,黄金,还有人人都知道他昂贵价格的“共识”。
当一个产品转向靠品牌驱动销售,品质并不会因此变得无关紧要,但品质的作用方式变了。它从"卖点"变成了"底线"。 品质不再需要好到推动销售;品牌负责销售;但品质必须足以维护品牌的信誉。品牌不能自毁形象。
刻意的稀缺——资产管理
当你走进一家百达翡丽精品店,想要购买一枚鹦鹉螺,你绝大多数场景会发生的事是:店员不会卖给你。
这是人为制造的稀缺性。鹦鹉螺不是你想买就能买到的,你必须先花数年时间证明忠诚,用真金白银买齐一级级较低档位的表款,然后再在等待名单上排数年。
这套策略显然可以多卖表,但同时也通过限制流入二手市场的数量来维持零售价格。依靠人为稀缺驱动销售的品牌,不能让太多稀缺款流入二手市场,否则就不稀缺了。
百达翡丽密切追踪二手市场的销售记录,查看谁在出售自己的腕表。拍卖列表通常附有序列号,这些容易追溯;必要时他们还会在二手市场上回购自己的腕表,以获取序列号,追查源头。他们每年回购数百枚。一旦发现有人卖出他们不希望流出的腕表,不仅直接切断该客户的购买资格,如果某家经销商的客户造成了太多此类流出,他们甚至会切断整家经销商的货源。这自然会让经销商积极协助管控买家。
二手市场的存在对百达翡丽来说至关重要,因为这是他们掌握最重要经营决策的最有价值的信息来源:顶级款的供应量应以多快的速度增加。这些款式的稀缺性能带动所有其他款式的销售,所以流入二手市场的那些,应当始终保持高于零售价的成交价。
一旦这些腕表的二手价格接近零售价,就意味着价格崩盘的临界点——而由于人们现在购表已有投资心理,这将产生和资产泡沫破裂一样灾难性的连锁效应。这不只是"像资产泡沫破裂",它就是资产泡沫破裂。一家顶级制表商如今真正经营的生意,是小心翼翼地维护一个持续的资产泡沫。
AI时代-内容的差异被AI抹平,品牌会接管一切么?
让我们回顾瑞士钟表业的历史,我们会发现当产品功能本身不再是壁垒(所有表芯都很准),本质上决定产品价值的就是品牌,也就是,产品多大程度上满足了消费者被普罗大众认为特立独行的情感诉求,又多大程度维护住了货币化的情绪价值。
AI 抹平了内容的门槛,也击穿了设计的壁垒。当一切皆可被轻易复制,唯一无法被计算的资产是“共识”。
在大模型时代,共识不再只是虚无缥缈的口碑,它必须是能被 AI 检索、理解和验证的“结构化实体”。它需要极其充分的证据链和极简的逻辑,以此来占据算法推荐的最高权重。这种能被机器识别的共识,就是新时代的品牌。
至于这种全新的品牌该如何建立与运转?这是一个巨大的商业旷野,我会在后续的长文中持续推演。
“人类之所以能够统治地球,是因为我们是唯一能够大规模灵活合作的物种。而这种合作的基础,是我们对‘虚构故事’的共同信仰。” —— 尤瓦尔·赫拉利(《人类简史》作者)
人类依旧,且长期需要品牌创造的共识和故事。
品牌因大众媒体而生,但它真正的黄金时代,将在 AI 接管世界的明天才会真正到来。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