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近期参与了多个已经交付完成的数字政府、智慧城市类项目的内部专题研讨会议，大家都在讨论2026年数字政府和智慧城市项目如何向AI智能化方向进行转型升级，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要用起来，要有效果“，还有一句话就是”现在技术已经很成熟了，给一个需求AI分分钟就能实现，软件成本已经降下来了，不值钱了。”
这些观点也印证了上一篇数字政府下半场，传统玩法已失效--财政收紧不是终点，AI 与数据才是新赛道，这篇文章提到，一边是大量软件公司扎堆转型、逃离政务赛道，另一边是国家层面不断出台数字中国、政务智能化的政策文件。很多人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到底是政府减少了数字化投入，还是我们找错了做事的方向？
在2025年之前，政府对AI的应用多停留在“问答式客服”或“文档生成工具”层面。但随着《政务领域人工智能大模型部署应用指引》和《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等文件出台，特别是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写入“智能体”概念后，一场静默却深刻的变革悄然展开。
案例：某地试点“政务龙虾”（即基于OpenClaw架构的政务智能体）时，亲眼见证了效率的跃迁：以往需1个工作日人工预审的“公共场所卫生许可变更”事项，如今由AI数智员工自动完成材料下载、格式校验、逻辑比对、风险标注，5分钟内生成审核报告，准确率达98.7%。这不仅是流程提速，更是任务执行权的部分让渡——AI不再是被动响应者，而是具备感知、规划、执行、反馈闭环能力的“数字公务员”。
这种转变带来三个根本性变化：
通过上面这个试点案例，我们可以看到很多人一提政务AI，第一意识就是“提效降本”。这话没错，但太轻了。我们在内部讨论中最常听到的一句话是：“AI不是来帮我们干活的，它是来重新定义‘谁有资格干活’的。”
比如，在某市试点“智能审批员”时，技术团队兴奋地说能节省70%人力；但行政审批局的老科长却私下问我：“以后还要我们吗？AI审错了，锅谁背？”这背后其实是责任主体的模糊化。目前所有制度设计都默认“人是最终责任人”，但当AI自主判断材料合规性、自动调用其他系统验证信息、甚至生成处罚建议时，“人”在哪里？是在点“确认”按钮那一刻，还是在部署这个AI之前？
有人提到“经验变成可复用资产”，听起来很美。但现实是：基层公务员几十年积累的“隐性知识”（比如怎么识别虚假租赁合同、如何判断企业实际经营状况），根本无法被结构化输入模型。结果就是，AI擅长处理“标准件”，一遇到“非标件”就卡壳，最后还得人工兜底——但此时流程已被AI打散，人反而更被动。
“养虾”热潮下的冷思考：政务智能体正在制造新的数字鸿沟
最近圈内流行“养龙虾”（指部署OpenClaw类智能体），好像谁不搞几个Agent就落伍了。但我们在西部某省调研时发现一个残酷事实：越是资源紧张的地方，越热衷上马“高大上”的AI项目，因为这是向上争取预算和政策支持的筹码。
可问题是，这些地方连基础数据都没打通。一个区县要部署民生诉求分析智能体，却发现12345热线、信访系统、网格平台上报的数据格式互不兼容，字段含义也不统一。最后只能靠人工每天导出Excel再清洗——AI没减负，反而增加了新负担。
更值得警惕的是，智能体服务正在加剧“数字弃民”问题。虎嗅那篇《智能体政府》说得对：“一句话办成事”本质是一场政务服务平权运动。但前提是，群众得会说“正确的话”。我们在社区测试语音办事助手时，一位老人反复说“我要办那个……就是死了以后的事”，AI始终无法理解“身后一件事”具体是什么，无法给出准确的回应，可笑的一面就出现了“牛头不对马嘴，鸡同鸭讲” 甚至有人将这种场景做成段子发到网上。最后还是靠窗口人员手把手教老人念关键词，让他能会说“正确的话”。当政府把交互门槛从“填表”转为“精准表达意图”，其实只是换了种方式排斥弱势群体。
真正的瓶颈不在技术，而在“不敢放权”
我们曾协助某市开发执法辅助智能体，能自动比对违法线索、生成处罚裁量建议。技术完全可行，但法制办坚决不同意上线，理由很实在：“自由裁量权是法律赋予执法人员的，不能交给算法。哪怕它99%正确，那1%的错误也可能造成冤案。”
这带出一个核心矛盾：AI最擅长标准化、流程化任务，但政府最有价值的工作恰恰是非标、模糊、需要价值判断的、有人性化、有人气的工作。比如低保审核，AI可以核对收入、房产、车辆数据，但“家庭实际困难程度”这种综合判断，模型根本无法量化。强行用AI替代，只会导致“数据合规但人情冷漠”的治理异化。
所以现在各地的策略很务实：只让AI干“脏活累活”，核心决策仍牢牢抓在人手里。写通知、整台账、做会议纪要——这些没人愿意干又不出错的事，AI干得飞快。但一旦涉及利益分配、风险判断、自由裁量，立刻切回人工。这不是技术保守，而是对公权力的敬畏。
未来出路：别追求“无人政府”，要打造“人机共生”的新治理生态
经过这么多争论，我们逐渐形成共识：政务AI的目标不该是“取代人”，而是“增强人”。
具体来说，有三个方向值得探索：
1、AI做“超级助理”，人做“价值守门人”
比如政策研究员用AI快速梳理全国同类政策、模拟不同方案影响，但最终决策仍基于本地实际和公平考量。AI提供选项，人负责选择。
2、用AI倒逼制度重构，而非简单自动化旧流程
很多审批慢，根源是部门壁垒。如果借智能体部署之机，强制打通数据、重构流程（如深圳“秒批”背后是上百项法规修订），才是真改革。否则只是把低效流程跑得更快。
3、建立“AI伦理哨兵”机制
在每个智能体中嵌入公平性检测模块。例如，在民生补贴发放模型里，实时监控是否对某类人群（如外来务工者）通过率异常偏低，并自动预警。技术必须自带刹车，而不是等出事再追责。
最后一句真心话
作为参与者，我既为AI带来的可能性振奋，也为它的滥用风险夜不能寐。政府不是互联网公司，可以快速试错、快速迭代。政务AI的一个bug，可能毁掉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所以，请少谈“颠覆”，多谈“敬畏”；少吹“无人化”，多想“如何让人更有人的价值”。这场变革的终点，不该是一个高效却冰冷的机器政府，而是一个因技术赋能而更具温度、更具智慧、更懂人民的现代治理体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