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包的DAU破了1亿。
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个行业里都是炸裂的。字节内部甚至说,豆包是他们历史上所有破亿DAU产品中获客成本最低的一个。听起来像是一场大胜仗。
但我们换一个角度看这件事。
ChatGPT 2025年给OpenAI带来了80亿美元的收入,5000万付费订阅用户,每个月掏20美元,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而豆包,DAU过亿,商业化路径是什么?据36氪报道,字节内部也承认,"豆包的商业化还看不到明确路径,大DAU的推理成本,对公司利润有一定压力。"
一个DAU过亿的产品,赚不到钱。
这不是豆包一家的问题。这是整个中国AI应用层的集体困境。
说白了,中国不缺AI技术,不缺资本,不缺用户量。缺的是一个关键环节:用户掏钱的那一步。而这一步之所以迈不出去,原因比大多数人想的要复杂得多。
先看一组数据,感受一下中国AI应用市场的"虚假繁荣"。
根据QuestMobile的数据,2025年第四季度,豆包MAU达到2.27亿,DeepSeek MAU约1.7亿,两者合计占据了国内AI助手赛道近89%的月活。听起来热闹非凡。
但DAU/MAU比率呢?这个指标才能反映真实的使用深度。
豆包2025年12月DAU破1亿,同期MAU约2.27亿,DAU/MAU比率大约是44%。作为对比,微信的这个数字长期在75%以上,抖音在60%左右。44%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超过一半的月活用户,大部分日子里根本不打开豆包。
Kimi的情况更惨。2024年Q4峰值MAU 3600万,到2025年9月,在停止投流之后,MAU断崖式跌到967万。据每经网报道,2025年二季度Kimi MAU进一步降至1407万,月均下载量较一季度跌了57.7%。一旦不烧钱买量,用户就跑了。这说明什么?用户和产品之间没有形成真正的依赖关系。
文心一言更不用说了。百度作为最早上线的国内大模型玩家,MAU长期在千万级徘徊,被豆包和DeepSeek远远甩开。
所有这些产品都有一个共同特征:用户来了,玩了,走了。
为什么会这样?
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产品不够好"。但这个解释站不住脚。豆包的模型能力不弱,字节在图像和视频生成上已经跻身国际第一梯队。Kimi K2的编程能力仅次于Claude,Agent能力仅次于GPT-4.1。DeepSeek R1更是一度震撼了整个硅谷。
技术不是瓶颈。
真正的问题藏在一个更深的结构性差异里:中国用户对「订阅制AI工具」的付费意愿,和美国用户之间存在一道鸿沟。而这道鸿沟,不是靠产品迭代能填平的。
根据Menlo Ventures的数据,全球范围内,只有大约3%的AI用户愿意为生成式AI付费。ChatGPT的付费率大约是5%,已经算高的了——800万月活里只有约5000万人掏钱,但即便如此,光靠移动端订阅就在31个月内累计收入突破了30亿美元。
中国呢?根据智联招聘2025年的调研,56.1%的中国职场人"表示愿意"为AI付费。但注意,实际已经完成付费行为的只有23.4%,而且很多是一次性的、单月的试探性消费。真正形成持续订阅习惯的比例,远低于这个数字。
这里有个很有意思的细节。据量子位统计,中国C端AI应用中,仍有43%处于完全免费阶段。这不是因为厂商不想收费,而是他们知道——一旦收费,用户就会迁移到下一个免费替代品。当整个市场都在"卷免费"的时候,谁先收费谁先死。
Kimi的"打赏"模式就是一个经典案例。他们不敢直接叫"订阅",而是用"打赏"这个更有情感色彩的词来包装——你不是在买服务,你是在"支持"我们。这种措辞上的小心翼翼,本身就说明了中国AI应用在商业化上走得有多谨慎。
但我不想把这个问题简单归结为"中国人不爱付费"。这是一种懒惰的解释。
中国人在游戏里充值、在直播间打赏、在短剧里买集,花起钱来从不手软。腾讯2025年Q1增值服务收入920亿元,音乐订阅用户1.23亿。美图的付费订阅用户也达到了1540万,渗透率5.5%。
核心区别在于:中国用户愿意为「确定性的价值」付费,但不愿意为「模糊的效率提升」付费。
你在游戏里花68块买一个皮肤,你知道你得到了什么——一个好看的角色,社交场合的面子,确定的、可感知的、即时的满足感。你在直播间打赏500块,你知道你得到了什么——主播叫了你的名字,你在弹幕里被"看见"了。
但你让我花20块钱一个月订阅一个AI助手,我得到了什么?"更聪明的回答"?"更长的上下文"?"不限次数的使用"?这些东西太抽象了。大部分普通用户根本感知不到免费版和付费版之间的差别。
这就引出了一个关键问题:中国的AI应用还没有找到一个足够具体、足够刚需、让用户愿意持续掏钱的场景。
美国的情况不一样。ChatGPT的5000万付费用户里,有大量是把它当生产力工具在用的知识工作者——写代码、写报告、做研究。这些人的时间成本很高,每月20美元对他们来说,连一小时的时薪都不到。付费的ROI非常清晰。
而中国用户的典型使用场景是什么?根据公开信息推测,更多是"聊天"、"问问题"、"P图"、"玩梗"——这些场景里,免费版本已经够用了。有谁会因为"AI帮我生成了一张三宫格照片"就办月卡?
还有一个被忽视的结构性因素:竞争格局。
美国的AI助手市场,ChatGPT一家独大,占据了80%的AI工具网页流量。用户没太多选择,要么用ChatGPT免费版忍受限制,要么付20美元升级。
中国呢?豆包、DeepSeek、Kimi、腾讯元宝、千问、文小言,六七个玩家打成一团,而且都在烧钱补贴。腾讯元宝2025年2月起疯狂投放,素材量占全市场46%;阿里也调了几百个工程师封闭开发千问。在这种"军备竞赛"里,没有人敢率先收费。
这就形成了一个死循环:因为竞争激烈所以不敢收费,因为不收费所以无法筛选出高价值用户,因为没有高价值用户所以产品无法向深度场景进化,因为场景太浅所以DAU/MAU很低,因为DAU/MAU低所以只能继续烧钱拉新用户来维持数据。
豆包能成为DAU过亿的产品,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字节把它当成了下一个"抖音"来养——接入电商、接入本地生活、春晚独家合作。说白了,豆包的"亿级DAU"有多少是AI能力本身驱动的,有多少是字节生态导流的,这是一笔糊涂账。
最让我觉得有意思的一个数据是这个:据可灵(快手的AI视频工具)披露,它70%的收入来自海外市场。PixVerse也是类似的结构,海外贡献了绝大部分营收。月之暗面在2026年的策略转向中,也明确表示Kimi的海外收入已经超过国内。
同一个产品,同样的功能,换一个市场,就能赚到钱。
这不是产品问题,也不是技术问题。这是市场土壤的问题。
北美和欧洲用户为软件付费的习惯已经培养了几十年——从Adobe到Spotify到Notion,订阅制是一种被广泛接受的消费方式。而中国用户的付费心智,是被互联网时代的"免费增值"模型塑造出来的:基础功能免费,你想要更多就看广告或者买道具。
所以中国AI应用层真正需要的,可能不是一个"更厉害的模型",而是一次商业模式的范式转换。
有些人已经在尝试了。WPS单独推出AI会员,跟普通会员解耦;腾讯会议把AI纪要做成独立付费功能;剪映的数字人按条收费。这些都是在"把AI能力拆成可感知的具体服务"来卖,而不是打包成一个模糊的"月度订阅"。
回到最初的问题:中国AI应用层为什么还没有出现一个真正的杀手级产品?
不是因为没有DAU过亿的产品——豆包已经做到了。不是因为模型不够好——DeepSeek和Kimi K2都证明了中国的模型能力不输海外。
是因为在中国市场,"杀手级"的定义跟硅谷不一样。
在硅谷,杀手级产品 = 大量用户 × 高付费率 × 持续订阅。ChatGPT就是这个公式的产物。
在中国,用户量可以很大,但付费率和ARPU值被竞争和市场习惯压到极低。你需要找到一个完全不同的公式。也许是"AI + 电商"的交易抽成,也许是"AI + 内容"的广告变现,也许是把AI包装成某个垂直场景里不可替代的生产力工具然后按效果收费。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照搬美国的"每月20美元订阅"模式,在中国走不通。
字节可能是最先想明白这件事的公司。它不指望豆包本身赚钱,而是把豆包当成一个超级入口,往里面灌电商、广告、本地生活的流量。这更像是微信的逻辑——微信本身不赚钱,但它撑起了腾讯的整个商业帝国。
只不过,这条路只有字节走得通。对于那些没有电商生态、没有广告系统、没有十几亿用户的创业公司来说,它们还站在悬崖边上,口袋里的钱在一天天变少。
月之暗面的杨植麟说,2026年要"不以用户规模为单一指标,转而追求智能上限与生产力价值创造"。这话翻译一下就是:DAU的游戏我们不玩了,太贵了,玩不起。
但问题是,如果你的用户只剩967万MAU,你拿什么去证明你的"智能上限"?
这大概就是中国AI应用层最残酷的悖论:你需要大量用户来验证产品价值,但大量用户不会为产品价值付费;你需要收入来支撑技术研发,但技术研发本身不产生收入。
打破这个悖论的,也许不会是一个更好的模型,而是一个更聪明的商业模式。
或者,更有可能的是——根本不需要打破。中国AI应用的终局,也许压根就不是出现一个"中国版ChatGPT",而是AI能力像水电一样渗透进每一个现有App里,你感知不到它的存在,但你已经离不开它了。
到那个时候,我们讨论的就不再是"谁是杀手级AI应用",而是"谁的App里没有AI"。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