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3日,我毫不意外地经历了一次「周一暴击」。我 “own” 的项目因为进度“不及预期”而被cue,当在会议上被问到为什么这么慢的时候,我很难向众人理直气壮地解释说因为这件事需要大量的人工标注,而且还存在数据缺失的问题。
给 own 打引号是因为这个项目虽然由我而起,名义上属于我,但我完全不被允许独立负责和把控节奏。所有围绕这个项目的进度管理机制,都不是为了约束别人,而是为了约束我。
在互联网公司,任何需要投入大量人力去做的事情,几乎都会被认为不合理,这里的工作哲学就是「一个事情如果没有产品化的解决方案,而只能靠人来手动一步步做,一定是因为还没有找到最好的方案」。凡是需要堆人力的事情,都很不fancy,不techy,是可耻的前现代的、是像史前人类手搓的破瓦罐那样,应该被淘汰的。
至于说数据缺失,那是另一个最好别碰的问题。在一家数据基建堪称行业榜样的纯线上业务的互联网公司,不应该存在拿不到的数据,如果你做的事情缺少数据,那一定是你没找到,而不是数据不存在。
「数据不应该缺失」的认知,还体现为一种广泛存在的工作逻辑,那就是「没有什么是不可量化的」。任何行为、内容、现象、预期、变化,都可以被量化为数据指标,或量化地体现在某些指标的波动上。如果你认为有些东西不可量化去看,那一定是你错了,是你没有找到合理的方式,而不是它无法被数据衡量。当然,这本质上是一个科学意识形态泛滥的问题,先不讨论。
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个。当我费力在屏幕这头解释我现在的工作方法和其中的问题时,我分明感受到一种「AI工作纪律」,即被要求必须在工作中使用AI、与AI协作、让AI为自己打工。不光如此,还会有很懂的同事会来指导和评价我与AI协作的方式,甚至可能被指责「不应该/没必要这么做」。当我嗫嚅着说出“要用一套标准答案让AI学会、学好,需要由人先去标注那些标准答案才行”的时候,我就被建议(其实是要求)别这么做。
必须承认,同事的建议和意见通常是有用的,不管是从利用AI“提升效率”的角度,还是从尽快推进项目、“交上作业”的角度。
但我并不理解,如果那套标准答案是用这种快速手段批量堆砌而成,这不就是在糊弄吗?我怎么可能用这个训得好AI呢?这样的话,我为何还要投入大量精力快速生产一套其实很粗糙的、并不标准的标准答案上?我感觉我们的很多做事方法,都不过是在「一本正经、认真八百地糊弄」。从来没有人因为这种撕裂感而生理不适吗?
好像是没有的。针对这种「用Ai批量(但低质)地快速完成一件事」的做法,身边很多同事似乎都是中学时做数学题找到了「简便方法」的心态,别人解题用 10 步、而我只用 3 步就搞定,然后高兴不已。只有我高兴不起来。
我想这是他们可以自然适应「AI工作纪律」的主要原因。在他们眼里,AI能做出的许多事情,就像一个三岁小孩发现按一下手中的遥控器,地上的玩具汽车就能自己跑起来那样,很惊喜,很开心,觉得很有趣,很好玩的心态。可我不是。
AI带给人的奇迹感和巨大帮助我当然相信。2023 年我做了大半年的事实核查,当时主要都还是靠人工使用各种搜索工具来完成。短短一两年,已经出现了非常优秀的 AI-powered 事实核查机构和他们生产的内容,我说的不是 X 上随处可见的「@grok is this true」。前不久,我还因为个人问题,每天可怜巴巴地用有限的 gemini 3 thinking 的免费额度请 AI 扮演咨询师的角色来为我答疑解惑,几天下来我们聊出了十万字,非常有用。
但对于那些我打根上就不认可的打螺丝任务,我自己都不想干,更遑论与AI协作。这还不说,协作得越好,被替代得越快。
因此我感到喘不过气。会议结束之后,我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勉强把目光移到这坨已经被认为是进度不达预期的事情上。而在好几个小时之前,我的 TL 已经丢了一个文档在群里,指导我这件在我看来必须得人来做的事情,可以怎样快速地让AI来做。那文档的行文和结构一看便知是AI在提示词指引下撰写的。我现在已经不得不让AI教我做事了,这也是上述「AI工作纪律」的一部分。
唯一能够说服我继续钻研这套游戏规则的,就是对自己的怀疑:我或许还是不够「skin in the game」,还没有强大到去接受周遭世界的诸多「不完美」——因此我们的解决方案也必然不可能完美,重要的不是过程,而是拿到结果。但对这一点我现在也越来越怀疑,因为分明很多所谓的不完美,都是为了赶进度、为了一周汇报六次、次次都有进展而人为制造的。
我们到底在着急什么。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