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之后,39岁的演员吴维斌度过了最焦虑难熬的一段时间。
去年,他是最炙手可热的“霸总爹”。短剧井喷,中老年演员急缺,横店影视城“缺爹少娘”成为热门话题,不少剧组开出高片酬“重金求爹”,巅峰时期的吴维斌一个月连轴转二十八九天。
没人想到,仅仅几个月后,这位“霸总爹”就没了工作。
一、最好的时代,一夜之间天塌了
2023年,吴维斌入行,在横店从群演做起。“那时候基本天天都有戏拍”,初入行的他特别拼,一个月能出二十四五天工,到2023年底的两个月,他连轴转了二十八九天,基本没歇过。他专门饰演男女主角的“渣爹”,在横店短剧圈小有名气。
然而,自从2026年2月6日杀青一部戏之后,他已一个多月没有接到戏了。通告群安静了,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刷来刷去,全是演员们旅游的朋友圈。

不止是他。过完年,郑州短剧重镇,牛雨萌也感受到了行业的寒意。曾经热闹的通告群安静了,她每天反复刷群,上一次进组拍摄还是在2025年11月底。她挨个儿去问之前合作过的公司,得到的回复都是“再等等”。有朋友告诉她,一些小公司已经关门了,“目前还在运作的公司挺少的,市面上拍真人戏的比年前至少少了一半。”
过去的一年里,短剧无疑是影视行业最亮眼的存在。根据DataEye行业报告,2025年中国微短剧、漫剧全年产值达千亿,市场体量已接近电影票房的两倍。这是短剧演员们“最好的时代”。
可最好的时代,结束得如此猝不及防。
“AI最先干掉的居然是竖屏剧。”一位短剧演员在社交平台上写道,“一夜之间天塌了,横店春节后基本上没有开戏,演员大多都是待业状态。”
二、横店变天了,AI杀疯了
变化始于今年春节。
2026年2月,字节跳动发布旗舰AI视频生成模型Seedance 2.0。据官方介绍,该模型具备四模态输入系统,可同时处理文本、图像、视频和音频文件。多名业内人士认为,Seedance 2.0等AI视频生成工具极大地降低了短剧生产成本,技术的迭代正在重塑短剧行业的生产逻辑。
3月初,“红果短剧”批量暂停真人微短剧项目、取消保底分账的消息登上热搜。尽管抖音集团副总裁李亮随后回应称“是在调整保底制作的机制”——但身处其中的人,还是感知到了水温的变化。
这座被称为“东方好莱坞”的影视重镇,在2026年开年之后,呈现出一番冷清景象:短剧开机量断崖式下滑。“每个公司都在战略转型、就地转业,无论是横店,还是‘竖店’,剧组都已经很少了。”乐华娱乐创始人杜华表示,这将直接导致艺人工作机会的萎缩。
过去,一家短剧公司一年可能要实地拍摄800到1000部短剧素材,需要调动大量的演员、场务、灯光和摄影。而现在,很多短剧公司在一夜之间将生产流程全部改成了AI生成。她甚至听闻,一个只有两三个人的短剧小组借助AI,一个星期就能制作出200部作品。
“对于绝对头部艺人,影响没那么大,但对于中腰部及以下的艺人来讲,影响会非常大。”杜华说。
而吴维斌,就是那个被甩下车的“腰部演员”。
三、16块钱买了一部PPT
在AI漫剧席卷行业的同时,观众们正在被铺天盖地的劣质内容淹没。
一组数据勾勒出AI漫剧的真实图景:2026年1月,国内AI漫剧上线数量达到14634部,平均每天470部新剧涌入市场。整个2025年,AI漫剧市场规模突破200亿元。
可繁荣的背后,藏着不堪的真相:AI漫剧的爆款率不足4%。每天上线的470部新剧中,能真正跑出来的不到20部。九成以上的非头部作品陷入亏损。
一位北京网友发帖讲述了自己的遭遇:在某短视频平台被推荐了一部AI古风短剧,前几集免费内容还有人物动作和表情,她被剧情吸引,支付了16元购买了全集,共41集。
结果从第12集开始,整个视频变成了AI图片加AI旁白的静态PPT。后面的剧集完全是静态AI图轮播,辅以机械的AI旁白解说。
她算了一笔账:去掉免费的5集,剩下36集花费16元,相当于每集45秒的内容花费约0.44元。若按一部120分钟的电影时长折算,价格将超过60元。“比普通电影票都贵!”
这不是个例。在200亿漫剧市场中,一部表情包漫剧正常报价300元/分钟,经层层外包后可能被压至40元/分钟。在追求“量”的发展初期,漫剧质量参差不齐,多数制作公司目标是在几百部作品中出一部爆款。
大量被称作“抽卡师”的AI提示词工程师,前端抽卡若无分镜逻辑,导致素材缺乏镜头语言,形成“PPT感”,出现镜头缺失、跳接、越轴、动势衔接不足等问题。音画不同步、口型错位、画面粗糙等技术问题仍较为普遍;内容上套路化、模板化严重,网友批评其为“动起来的网文”,认为技术热闹之下是内容的空心化。
四、“冥牌大学”的荒唐闹剧
比粗制滥造更可怕的,是AI漫剧在内容上的失控。
2025年,一部名为《高考落榜,忽悠同学上冥牌大学》的AI动漫微短剧曾红极一时,登上短剧热力榜第21名,热力值超260万。这部剧讲述了高考落榜后被“忽悠”进“冥牌大学”的学生们的冒险故事,剧中设定高中毕业生、医学专家、公职人员等学习“鬼神之术”,钻研“法术”进阶。
2025年11月,中国网络视听节目服务协会微短剧工作委员会发布通报:该剧存在过度宣扬封建迷信等问题,在现代社会背景下充斥捞尸、赶尸、捉鬼、鬼魂附身等内容,存在严重价值导向偏差。目前该剧已被列入黑名单,全网下线,禁止相关片段传播。
AI技术的便捷,极大降低了将“脑洞”转为实际画面的门槛,只要给出相应的关键词,不管多么离谱的画面都能轻松生成。但这恰恰成了风险放大器——当任何人都能低成本、低门槛地制造内容,那些缺乏审核意识、一心只求流量的创作者,便肆无忌惮地冲向雷区。
另一重隐患则在AI仿真人短剧中暴露无遗。
有网友发现,一部AI短剧里男主束发剑眉,像是一笔一画描着罗云熙在《长夜烬明》里的模样,分毫不差。易烊千玺工作室发布声明,称多部短剧AI角色“撞脸”易烊千玺,已委请律师开展维权工作。今年一季度,仅红果短剧一个平台,就累计下架违反治理规范的漫剧作品1718部,已完成对1.5万部作品的全面核查。
AI短剧,正在成为一个野蛮生长的“法外之地”。
五、霸总“卖脸”,500块出售尊严
面对AI的冲击,演员们正在经历一种前所未有的“被抛弃感”。
3月18日,头部影视公司耀客传媒高调官宣签约两位AI数字艺人,并推出首部AIGC剧集。网友迅速发现,男性AI艺人与演员翟子路高度相似,连右颊的痣痕都精准“复刻”。相关话题迅速登上热搜。
两天后,另一家传媒公司一口气签约六名演员的部分版权:演员提供肖像、声音和动态数据,公司建模生成数字分身,用于短剧拍摄,本人将获版权分成,不必亲自演出。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双赢的方案——演员躺着就能拿分成,不用辛苦拍戏。
可现实是,这些所谓“版权费”低得惊人。吴维斌在那篇走红网络的自述文章标题里写尽了心酸——“500块卖肖像权?横店‘戏王’39岁失业,AI抢走了短剧演员饭碗?”
曾经日薪能拿到1000元出头的演员今夏,如今剧组频繁压价。配音价格从140元一小时被压到45元,群演日薪从150元腰斩至80元……行业里传闻不断,有的短剧公司前期制作基本停滞,后期部门从五个组缩减到一个组,还有公司直接裁掉了近30位制片。
与真人短剧需要导演、制片、摄影、灯光、服化道、演员统筹、执行导演等数十人团队相比,AI漫剧的制作流程极为简化,基本只需要导演、“抽卡师”和后期剪辑三个岗位。
吴维斌连续两年半保持满勤,参演短剧超百部,可现在他无戏可拍。他那张曾经“霸总爹”的脸,如果肯卖,可能也就值500块。
六、AI演员的“恐怖谷”
观众真的接受AI演员吗?
3月18日耀客传媒官宣AI艺人后,“AI演员假人感”随即登上微博热搜第12名。网友纷纷表示AI演员看起来“诡异”,“假人感太重”。调查显示,75.6%的受访者看过AI影视剧,但超六成受访者表示观看时“偶尔会出戏”。
事实上,当前AI在微表情还原、眼神情绪传递上的失真率较高,易触发观众“恐怖谷效应”——那个AI仿真人的嘴角在笑,但眼睛里空无一物,像一只精致的瓷娃娃。这也是“AI演员假人感”登上热搜的核心原因。
在追求极致省钱的野蛮竞争下,大量粗制滥造的AI漫剧涌入市场。有制作公司为了抢占市场,采用海量内容战术,期望在几百部作品中产出一两个爆款。一些短剧平台甚至出现了“静态图片+AI旁白”的PPT式剧集,画面简陋到令人发指。
一位AI导演痛心地指出:市场存在误区,误以为“一人一电脑”即可完成,实际高品质漫剧仍需导演叙事、编剧创作、动画师审美及专业剪辑,AI提升效率不代表核心创意贬值。
七、这会是短剧的终点吗?
事实上,并非所有人都在被AI取代。
正如一位业内人士所言:AI真正冲击的,不是有核心竞争力的创作者,而是那些内容产能中的“水分”——套路化的剧本、流水线式的制作、缺乏情感温度的“快餐内容”。
平台也并没有完全放弃真人短剧。2026年,红果短剧内容投入总预算预期增幅超40%,将加大真人短剧投入力度。抖音集团推出的“万象计划”第二期提供单部200万元保底资金及额外宣发支持。
制片人赵菲坦言,AI帮她解决了很多以前不敢想的画面呈现问题,但真人演员的表演、情感传递,AI目前还替代不了,“观众能分辨出什么是真实的情绪。”
编剧李默然也有同感。她刚写完一部家庭伦理题材的短剧剧本,全程真人拍摄。“AI可以写故事大纲,甚至能模仿爆款风格,但写不出真正打动人心的细节。”她举例,剧本里有一场母女吵架的戏,女儿摔门而出后又折返,轻轻推开门缝看了一眼——这个动作,是AI永远写不出来的。
AI短剧与真人短剧,或许并非你死我活的关系,而是长期共生、各自发展。正如一位平台高管所言:“真人短剧可以反映现实烟火气,AI短剧能突破实景限制,两者覆盖不同人群,满足不同用户的文化需求。”
但对于吴维斌这样的普通演员来说,他们等不起“长期”。
一个39岁的演员,把最好的两年献给了短剧行业,从群演干到特约,从日薪一百干到日薪一千,演了几十上百个“渣爹”。然后某一天醒来,发现自己被一行代码取代了。
他甚至连抱怨的对象都没有——对手不是一个导演、一个制片、一个抢戏的演员。对手是一个没有脸、没有感情、不会累、不会要求涨薪、不会迟到的算法。
霸总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但霸总没法跟AI讲道理。
夜深了。吴维斌的手机屏幕又一次亮了。
不是通告群的消息。
是一条新上线的AI漫剧推送——
《霸道总裁爱上我》,主演:AI。
他的手机屏幕暗下去,整个横店的夜也跟着暗下去了。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