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别人穿越当公主,我穿越成了丫鬟。准确地说,是安平侯府小侯爷的贴身丫鬟。
我叫林朝朝,穿越前是个程序员,主攻人工智能,工龄三年,发际线后退速度远超同龄人。
穿越后我的简历从“智能语音助手项目经验丰富”,变成了“成功阻止小侯爷翻墙三十七次”。
1.
我穿过来那天,原主刚被侯夫人从人牙子手里挑中。原因很简单:人牙子说这丫头识字。
侯夫人正愁小侯爷到了开蒙年纪却不肯读书,连换三个伴读都被气得请辞,一咬牙花了三百两把我买回去。
三百两。我后来换算了一下,这笔钱在当时的京城能买半座小院、三十头羊,或者三百斤上好的碧螺春。
花这么多钱买一个伴读丫鬟,说明两件事:第一,侯夫人已经走投无路;第二,前面跑掉的那几个更贵。
第一次见小侯爷,侯夫人牵着我的手穿过三道垂花门、两段抄手游廊,在东厢房前站定。
厢房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出撕纸的声音。侯夫人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一个七岁的小男孩正坐在地上,面前铺满了被撕成碎片的四书五经,手里还攥着半本《论语》,看见我们进来,不慌不忙地又撕了一页。
侯夫人平静地看着满地狼藉,转头对我说了入职培训的第一句话:“让他别撕书就行。不求他读,只求他别撕。”
小侯爷抬头看我,五官精致得像年画上的童子,嘴角还沾着一片碎纸屑。
他歪头打量了我五秒,举起剩下那半本《论语》对准我:“你是新来的?叫什么?”
“林朝朝。”
“林朝朝,”他把《论语》从左手换到右手,小胖手攥得封皮起皱,“你会爬树吗?”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的人生完了。
穿越前我在实验室里教AI识别人脸、理解语义、生成对话,穿越后我教一个七岁的小侯爷——不要把《论语》撕成纸飞机从窗户扔出去。
当天晚上侯府家宴,侯夫人把我介绍给侯爷。侯爷正拆一只螃蟹腿,听完点了点头,说了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不求上进,看着他别摔着就行。”
我在心里默默翻译了一遍岗位描述:你不需要培养状元,你只需要确保他活着。
晚上回到丫鬟住的厢房,同屋的小桃比我大三岁,是老夫人院里的二等丫鬟。
她递过来一块桂花糕,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你今天被小侯爷吓着了?其实他不难带——你只要记住三点:不能让他碰火、不能让他靠近池塘、不能让他跟任何带翅膀的东西独处。”
“带翅膀的东西?”
小桃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像资深员工看着刚入职的实习生,既想提醒又怕把人吓跑:“上个月他抓了两只麻雀放进侯爷的书房,说是要训练它们给皇上送信。鸟在书房里飞了三天,砚台砸了,画撕了,侯爷最喜欢的青花瓷笔洗也被拉了泡屎。侯爷罚他抄书,他抄了一页就跑了,第二天又去抓麻雀。”
我默默算了一下自己的抗压能力,觉得和带熊孩子相比,赶项目进度的压力连前菜都算不上。
但三百两已经花了,侯夫人那句“你比前面几个都便宜”言犹在耳——便宜没好货,但便宜意味着沉没成本更低,她们对我的期望值也更低。这倒是个优势。
2.
入职第三天,我绘制了一张侯府风险防控图。不是出于兴趣,是出于求生本能。
那天下午小侯爷从我眼皮底下消失了整整一个时辰。
我翻遍东厢房、书房、练武场、后花园、厨房灶台后面,最后发现他缩在府里西北角一间废弃柴房里。他说想养一只野猫,猫钻进柴房不肯出来,他跟进去,猫跑了,他出不来。
我把他从柴房里拖出来,花了一炷香帮他清理头发里的蜘蛛网,然后回厢房铺开纸笔,用我那手不太标准的繁体字画了一张侯府平面图:
东厢房是日常活动区,书房是高危区——内藏砚台、书卷和侯爷最爱的青花瓷笔洗,练武场是中危区——刀枪棍棒都锁着但他能徒手挖出绊马索,后花园是特高危区——池塘、假山、各种他声称自己能驯服的飞禽走兽。
小桃看完图纸,用十分崇拜的语气说你们伴读丫鬟都这个工作强度吗。我说不是,是我上一份工作写项目进度表写出的职业习惯。
她没有追问“上一份工作”是什么意思,只是把图纸翻到背面,看见我画的那些红色风险标记,看我的眼神更钦佩了。
事实证明这张图的投资回报率是正无穷。第四天上午,小侯爷趁器械师傅转身,摸到练武场西南角乱石堆,那里藏着一根被他盘了半年的绊马索。我刚走进他的十步范围内,他已经在握绳头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袖中图纸,乱石堆旁我在那根绳上画过一道红线,备注写的是——一旦启动立即呼叫救援。
我没有犹豫,把小侯爷整个提起来扛上肩:“给你看个好玩的,东厢房窗外飞来了第三只麻雀。”
他在我肩上扭来扭去,问我刚才怎么不让他玩绳。我说那个不好玩。他问麻雀呢——麻雀当然是不存在的。
但等我把他放在书房窗前时,刚好有个小丫鬟从廊下跑过,袖口扫到窗棂发出一声轻轻的扑棱。他缩在靠窗的椅子里对我比了个“嘘”,一直待到午饭时分,忘了爬树也没撕书。
下午侯夫人来巡查,看见小侯爷安静地坐在书房里——不是在读书,是在用毛笔给麻雀画肖像。画得不怎么样,但纸是完整的,墨没有溅到天花板上,砚台也完好无损。
侯夫人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把我拉到一边:“他没撕书?”
“今天没有。”
“他也没爬树?”
“今天也没有。”
她沉默片刻,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袋子塞进我手心,里面装着几块碎银子:“给你买糖吃——花完了再找我拿。”
我掂了掂,比之前人牙子给我的那份“前任攒了五年的月钱”还沉。当天晚上我买了一整盒桂花糕分给小桃。
小桃嚼着糕,真心实意地说朝朝姐你能不能也帮帮我带我院里的活。
我咽下一口桂花糕,拍了拍袖口的糕点屑,顺嘴说道:“带娃和带项目是一样的——关键节点要前置,风险要预警,相关方要及时同步进展。”
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小桃嗯嗯点头,我端起茶杯心虚地遮住半张脸——还好古代没有KPI考核。
第五天,我终于搞明白小侯爷为什么撕书。
不是因为他讨厌读书,是因为给他授课的赵老夫子——一个花白胡子、说话像念经、上课能把自己讲睡着的老先生——用的是“死记硬背大法”:不许提问、不许反驳、不许有自己的理解,背不出来就打手心。
小侯爷被打了第一次之后,把所有的书全撕了。逻辑很清晰:撕了就不用背。
我听完整个人都不好了。首先赵老夫子试图用一把戒尺解决所有教学问题,其次他没有理解七岁男孩在理解需求上的天然缺陷——你一口气念四十页《论语》,他当然听不懂,听不懂就要跑。
当天晚上我去找侯夫人:“夫人,我想跟赵老夫子聊一聊。”
侯夫人正整理折子,抬头看我的表情有些不解,但没多问,只嘱咐了一句别闹太僵。
赵老夫子在教席上端坐,面前小桌上铺着昨天被小侯爷用墨泼黑的千字文。我行了礼,换上一副最恭顺的语气:“赵先生,能不能试试把课变成一个小一个小的问题?答对了给他一个标记,攒够十个换半个时辰玩耍时间?”
赵老夫子的手一顿,从书页上抬起眼看了看我。然后拈着胡子慢慢开口,说侯府书香门第,小侯爷将来袭爵入仕是板上钉钉的事,圣贤书当如涓涓细流,岂能像商贾账房一般讨价还价——给一个记号兑一份甜头,这不是读圣贤书,这是哄市井小童。
我毕恭毕敬地点头称是,退出来以后立刻去东厢房把小桃上周做的那本“奖励记号簿”翻出来藏好。老方法暂时不能用,没关系,我有B方案。
第二天赵老夫子歇课,小侯爷正趴在书案上发呆。我把《论语》翻开,挑了一句最简单的:“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然后问他觉得是什么意思。
“学了东西然后经常复习,很开心。”
“那如果换成——学会了爬树,然后每天偷偷去爬一次,连爬七天没被你娘发现,是不是很开心?”
小侯爷的眼睛亮了。他想了五秒,用力点头。
“这就是‘学而时习之’的意思。”
“真的?”
“道理是一样的。学会了,反复练习,没被抓住——人生至乐。”
我在心里给孔子磕了个头。孔老夫子对不起,但您的弟子理解能力有限,我只能翻译成他听得懂的语言。
整个二月,我用这种“强行翻译法”把《论语》讲成了“小侯爷生存指南”。“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翻译成“等到冬天别的树全秃了你才能看出谁是真的能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翻译成“做人别那么多小心眼,大气一点晚上睡得香”。
赵老夫子仍按部就班布他的条程,但偶尔路过东厢窗边时会放慢步子。
月底侯夫人考校功课,小侯爷当着她的面背了《论语》前二十页。没撕书,没用戒尺,没哭。侯夫人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的月钱翻倍。
小桃评价:下次夫人发赏银,朝朝姐你手稳一点,别把布袋口扯破了。
3.
四月初,侯夫人下了道令——全府大扫除。起因是侯爷在书房发现了一只死蟑螂,姿态安详地躺在青花瓷笔洗旁边,显然已驾鹤西去多日。
侯爷脸色铁青地质问管家,管家质问杂役,杂役质问临时工,最后问责链断在某个不知名的小丫头身上。小丫头哭了一宿,侯夫人拍板:全府清扫,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一个都不放过。
我一听头就大了。穿越前公司每季度搞团建,野外拉练、拔河、信任背摔,回来还得写八百字心得。我当时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折磨人的活动。
现在我错了,大扫除比团建恐怖十倍——团建只需要出力气,大扫除不仅要出力气,还要面对一群积极性为零的同事。
动员会由管家陈叔主持,他站在天井里宣读侯夫人旨意。
读到“全府清扫不留死角”,一个小厮打瞌睡被陈叔用鞋底抽醒;读到“各院自行分配任务”,两个丫鬟在比谁的抹布更破;读到“明日辰时统一验收”,底下整齐地发出一声哀叹。
我站在人群里做对标分析。陈叔是项目总监,各院管事嬷嬷是中层管理,丫鬟小厮是执行层。
执行层最大的特点是——你布置十个任务,他们能完成七个,其中三个是错的,四个是打了折扣的,剩下三个根本没做只是验收时恰好蒙混过关。这不是执行力的问题,是激励机制的问题。
当天晚上我蹲在耳房门口,一边帮小桃搓抹布一边算账。侯府需要清扫的面积大概相当于我穿越前住的三个两居室,但参与打扫的人数是八倍。
八倍人力预估工时却要一整天,这效率放在我们公司测试部,能把项目经理气到吐血。
“朝朝姐,你又在想什么?”小桃把一块搓得发白的抹布搭在我膝盖上。
“我在想怎么让明天的大扫除快一点结束。”
“快点的办法只有一个——别被分到最累的活。”
我摇头。小桃的思路还停留在“个体博弈”阶段,但真正的效率提升不是靠博弈,是靠流程优化。
我在便签纸上画了一张甘特图——用毛笔和宣纸画,墨迹粗细不一,箭头歪歪扭扭,但逻辑是清晰的:把清扫区域按优先级分三批,高危区如侯爷书房、老夫人佛堂、厨房第一批清,中危区如各院起居室第二批,低危区如耳房、柴房、马厩第三批。然后画一个人力分配矩阵,每个格子标注任务内容、预估工时和验收标准。
第二天清晨,我堵住正在喝茶的陈叔,把纸摊在他桌上:“陈叔,咱们别让所有人都同时干一样的活。分三组,第一批清完直接验收,合格就撤下来休息,再去支援第二批,以此类推。”
陈叔端着茶看了很久。表情介于困惑和震撼之间——困惑是没搞懂一个丫鬟为什么会画这个,震撼是他看懂了,而且发现确实比“各院各自负责”合理。
“你这分组——和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我不能说这叫甘特图,在科技园每个季度画一次,画了三年我画出了肌肉记忆。
陈叔最终没同意全盘按我的方案执行,说各院有各院的规矩,一个丫鬟画的图纸不能让管事嬷嬷们全听。
但他同意在年轻丫鬟小厮里试用。第三批、第二批那些耳房和马厩可以走这套流程,第一批主子院落仍按老规矩。
我无所谓。MVP从来不需要一上线就覆盖全部用户,先在低风险区域跑通,积攒数据和口碑再推广,这是我在IT部门学到的唯一有用的东西。
中午时分三组同时出动。我负责第三组,带队清扫马厩旁的杂物间——堆满旧家具、破损屏风、发霉被褥和一个不知道哪年哪月的夜壶。
小桃捂着鼻子站在门口拒绝进入,我把她拉进来,分了她一块抹布,然后宣布任务规则:“每人负责一个区域,同类杂物分类堆放——木头归木头,布料归布料,瓷器碎片单独放。每清完一个区域到我这儿领一个竹签,攒够三个可以优先去领午饭。今天午饭有红烧肉,先到先得。”
红烧肉的激励效果立竿见影。两个小厮为了抢竹签把自己那片区域的旧屏风搬得飞快,一个丫鬟为了凑第三根竹签主动把隔壁区域的地也扫了。
小桃在后半程也来了劲头,因为她发现杂物间最里面有个落满灰的旧妆奁,我答应清完之后帮她一起擦——她在里面发现了一面还没碎的小铜镜。
午饭时分陈叔来验收。他站在杂物间门口,沉默了很久。
“这些是你分的?”
“是我带的,三组分段清出来的。”
陈叔绕着那堆按材质分类码得整整齐齐的旧物走了一圈,又走回我身边站定:“你这套法子不是寻常丫鬟该有的心思。”
“陈叔您过奖了。”
“我不夸人。下次侯爷库房也理一理,你这丫头借我调度半天。”说完他把验收册翻到我们组那一页,在备注栏写了一个字:优。
4.
四月中,安平侯府来了客。不是普通客,是靖北侯府的老夫人带着八岁的孙女,上门叙旧兼相亲预习。
侯夫人提前三天通知全府:所有人都要穿新衣服,院子要洒扫三遍,厨房要加菜,小侯爷必须出现在会客厅并表现得像一个世子该有的样子。
小侯爷听到这个消息的表情,像一只被通知要洗澡的猫。
他把自己关在东厢房里用被子裹成一个球,拒绝出来。我敲了三次门:
第一次他没理,
第二次从门缝里丢出一张纸条写着“不去”,
第三次我直接推门进去掀开被子,对上他那双写满愤怒的眼睛。
“我不要见靖北侯府那个孙女。”
“为什么?”
“她上次来把我的麻雀放飞了。五只,全放了。她说养鸟是不务正业。”
我在心里给这位八岁的小姑娘打了个高分——逻辑清晰,行动力强,长大了不是女官就是首辅夫人。但这番话显然不能安抚眼前的熊孩子。
小侯爷坐在床沿上,两条短腿悬空晃荡:“你不懂,她还会下棋。上次把我下哭了。”
“小侯爷,被同龄人下棋下哭不能算人家的过失。”
“她是同龄人吗?她才八岁,她下棋比我爹还狠。”
这话我后来转述给侯夫人,删掉了后半句。侯夫人听了以后看我的表情忽然多了几分期待。
最后我用了一个极其不体面的办法把他哄出了门:“小姑娘下棋再厉害也有一个弱点——她自小在北方长大,从没见过萤火虫。你今晚如果能拖着她在后花园待到天黑,我帮你找到萤火虫,不是几只,是一罐。”
他默默地翻身下床,主动让我帮他系腰带。
结果会客厅里两个小家伙从见礼开始就迅速滑入互不相让的角力:比背诗平手,比认字平手,比马步——被长辈一致叫停。
最后小姑娘让丫鬟抱来整套象棋,棋盘往桌上一摆,小侯爷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还没来得及眨眼,他已经拔腿往屏风后面溜。
两刻钟后两个人一块蹲在后花园里。不是因为我——小姑娘追他追到书房廊下摔了一跤,磕破了皮,坐在地上咬着下唇没哭。
小侯爷最见不得别人疼,跑回去把自己的手帕递给了她。小姑娘接过帕子,难得没嫌弃上面的仙鹤绣得像只鸭子。
晚饭时靖北侯老夫人在宴席上对侯夫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侯夫人谦虚地摇头,但笑着看了小侯爷一眼。
那天晚上回来以后他一句话没说,自己翻开棋谱在灯下摆了两个时辰。忽然抬头问我:“她说她家那边也有一种会亮的虫子,但画不出来——你会画吗?”
我放下笔:“大概像夜明珠。”
他又埋下头继续摆棋。我没告诉他我已经安排好在后花园最暗的角落里挂了几只透气的纱布囊,也没告诉他侯夫人当天半夜叫人给我送来了一套新做的春衫和一盒桂花糕,底下压着两块银锭。
5.
小侯爷在五月干了件轰轰烈烈的大事——他爬上了侯府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最高枝。
槐树是侯爷的命根子,据说在建府之前就长在那里了,少说一百多年。侯爷小时候也想爬,被他爹用腰带抽了回来。
此后这棵树成了侯府的行政禁区——明文没规定不许爬,但执行层面只要你敢上,从侯爷到管事到直属嬷嬷全都会修理你。
小侯爷当然知道这个规矩。他只是不在乎。
起因是树上有一只猫。不是野猫,是靖北侯府那个孙女上个月送他赔礼的小橘猫,刚学会爬树但还没学会怎么下来。小侯爷在树下观察了片刻,撩起袍子就往上爬。
我得到消息时正在耳房帮小桃缝扣子,一个小丫头气喘吁吁跑来说朝朝姐你快去后院——小侯爷上槐树了。
我跑到后院时树下已围了一圈人。管家陈叔仰着头脸色白得像米浆,两个小厮在树下张着手臂做接人准备但谁也不知道该接哪个方向。
小侯爷已爬到离地约两丈五的高度,一手抱树干一手护着怀里那只橘猫。
我没有在树下喊“你下来”。我在精神科见过太多次——你越喊他越不下来,下来就输了,不下来所有人就得仰头看他。这个年龄的男孩,面子比命重要。
我先让陈叔疏散围观群众:“人越多他越不下来——都看着他,他下来不就等于认怂了?”陈叔把人都赶走,只留一个小厮远远接应。
然后我去厨房搬来一笼蒸饺放在树下的石桌上——不是给他吃的,是给猫闻的。猫闻到肉味会动,猫一动他就得下来。
这招在项目管理里叫“依赖项管理”——你不需要直接控制一个不可控的人,你只要控制他的依赖项。猫就是他的依赖项。
蒸饺是羊肉馅的。橘猫鼻子抽了一下,开始挣扎。小侯爷试图按住猫,但重心已经开始晃了。
“林朝朝,猫要跑了!”
“你下来它就不用跑——蒸饺还热着,下来得早还能趁热吃。”
三分钟后小侯爷抱着猫从树上滑下来,脚踩到地面的第一件事不是看猫,是心虚地用眼角偷瞧月亮门那边有没有多出一盏灯笼。
我把蒸饺推到他面前,蹲下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树皮渣,没说教没告状。他忽然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林朝朝,你没骂我。”
“骂你解决不了树上的猫。下次猫再上树你先来叫我,我有梯子,比你爬得快,还不用冒着你摔断腿被侯爷哭丧的风险。”
“我爹才不会哭。”
“他可能不哭,但赵老夫子会掉泪——你要是摔坏了谁来撕他的书?”
他把下巴埋进那只还在舔爪子的橘猫背上,没让人看他的脸。我假装低头收拾蒸笼屉布,也没看他。
那天晚上他自己去侯爷书房跪了半炷香认了错。侯爷没抽他,还破天荒让管家从地窖里搬出旧梯子搁在槐树下的耳房墙角——梯子是新刷了桐油的。
6.
六月,我在侯府待满了两个月。
两个月足够摸清全部人际关系网: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春兰管各院丫鬟排班和月钱发放,得罪她等于断了自己月末零花钱;
厨房管事刘婶人不错但记性不好,每次采买账目都要翻来覆去算好几遍,我帮她用改良表格把每月米粮进出账理了一遍,从此她给我留的红烧肉永远是瘦肉最多的那块;
赵老夫子——这个表面上跟你客气背后给你穿小鞋的人,我亲耳听到书童转述他的话:“那个姓林的丫头,来历不明,行事张扬,不像正经丫鬟。”
赵老夫子对我有怨气。不是因为我在他课上指手画脚,真正的原因是小侯爷现在每逢抽查考校,都把我随口翻译的句子当成标准答案往上招呼。
上次考《论语》“君子不器”,卷面上端端正正写了七个大字:“做人不要太死板。”后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林朝朝说,这叫灵活就业。”
赵老夫子气得胡子翘了两天,那张卷子他没打分,直接夹在侯爷书房案头。据伺候书房的小厮说,侯爷批着批着忽然笑了一声,然后赶紧把笑收回去了。
他没表扬我,但也没说我不对——这就是好兆头。在职场中,高层没有当场否决你的提案,已经是半个绿灯。
但我清楚,赵老夫子那关必须过。放在我们公司,被VP盯上了——当面不会把你怎样,但到了季度评估和转正提名他能让你哭不出来。
所以我决定做一套教学辅助工具,让他觉得你替他省了时间,让他发现那个能让他重获面子的办法恰恰住在你手里。
我花了几个晚上画了一套识字卡片,五十个最基础的篆书,正面写篆体,背面画图——“日”字画太阳,“月”字画月亮,“水”字画三道波浪线,“鸟”字画一只大概能看出是鸟的东西。这套卡片的目标受众不是小侯爷——他有基础,只是无聊。
但赵老夫子可以用这些图在课堂上当视觉辅助,有图就有新鲜感,小侯爷的注意力集中在图画上就不会分心撕纸折青蛙。
我把卡片装在一个布兜里,托赵老夫子身边的小童带进书房,没说是谁做的,只说是外面捎来的教具样本。
第二天赵老夫子就让小童把卡片拿出来摆在书案最前排,小侯爷全程没有撕纸,没有折青蛙,甚至没朝他旁边的弹弓多看一眼。
第三天抽查考校,五十个字全部答对。赵老夫子当着来旁听的管事嬷嬷们,慢悠悠说了句:“小侯爷近来用了新教具,反应快了不少。”
一个字没提我。
我一点都不介意。在职场上,真正解决问题的人不需要出现在表彰通稿上,通稿上的人也不需要解决问题。
那天晚上,赵老夫子的小童给我送来一包茶叶,放在窗台上。小童说先生什么都没交代,就让我把茶叶放这。
小桃目睹全过程,用崇敬的眼神看着我:“朝朝姐,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叫利益相关方管理。你让别人舒服,别人就不想给你穿小鞋。不是讨好,是减少阻力。”
小桃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之前那个工坊——不给足月钱、不给休沐,就给你加活,那边是怎么管的?”
我说那边没有利益相关方管理,那边只有利益和送命。她没有继续问,但那天晚上主动帮我把窗台上残留的茶渍擦得很干净。
窗棂上还搁着一只用细竹条和蚕丝裱好的小灯笼,是小侯爷前两天跌跌撞撞自己糊出来的,形状歪得像只煮熟的元宵,底下歪歪扭扭用毛笔描着两个字:“林朝”。
我问他是不是想写我的名字。他说不是,想写“林朝朝”,但纸太小了,墨一洇就写不下了。
我说那你下次换张大纸。他抱着猫从屏风后探出头来,说要大纸的话你得同意我今晚在书房多待半个时辰。
我说准了,把小灯笼搁在窗框最显眼的位置,用小桃带来的竹签挑正了角度。
7.
七月七乞巧节,侯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丫鬟们在廊下摆巧果穿针引线,厨房蒸了一笼又一笼巧食,老夫人亲自坐镇后花园凉亭指挥往树上挂绢花彩灯。
侯夫人难得放了全府丫鬟半天假参加乞巧会,赢了的赏一盒桂花糕加一对银耳坠。
小桃从三天前就开始紧张。她穿针的水平在同龄丫鬟里排倒数第二——倒数第一是厨房小翠,手太粗穿一次折断一根针。
小桃每天拉着我陪练,练了三天断了两根针,进步幅度肉眼不可见。我安慰她说重在参与,反正桂花糕可以分着吃。
她听了更焦虑——这意味着我这个被全府公认为“最会写字但最不会穿针”的人也觉得她没戏。
但我完全没心思参加乞巧会,因为小侯爷在七月初六晚上偷偷溜进我的耳房,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表情宣布了一个年度噩耗:“林朝朝,我今晚要出府。”
我正缝被树枝刮破的袖口,针尖直接戳了个洞:“出府干什么?”
“靖北侯府那个孙女在城外放河灯,她让人给我带了话——说她一个人在河边,连嬷嬷都没带。”
我深吸一口气。
情况分析:第一,那小姑娘确实对这小子有好感,上回她摔破皮他递手帕,她没嫌弃仙鹤像鸭子,他回来翻了两个时辰棋谱;
第二,她一个人深夜在河边等一个七岁男生,不是她的问题,是她太相信我家小侯爷的执行力;
第三,如果小侯爷成功溜出去,侯夫人查房发现人不在,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我。
综上所述,不能拦——拦不住,这个年纪你越拦他越坚定。
“行,”我把针线搁下,“我陪你去。但有个条件——一切行动听我指挥。”
小侯爷歪头看我,眼神在说“你是丫鬟我是小侯爷凭什么听你指挥”。但他的理智很快战胜了自尊,因为他自己根本不知道从哪里翻墙才不会被巡夜护院发现。
“成交。”
戌时三刻,乞巧会正式开始。前院欢声笑语,小桃正襟危坐在穿针比巧的赛区,脸色白得像她手里那根穿不进去的绣花针。
后院一片寂静,我和小侯爷从东厢房侧窗翻出去——他先翻,我在后面扛着一把防身扫帚和一个灯笼。
我们在后花园假山后蹲了大概一盏茶,等护院交接班。
这个时间窗口是我花了一下午调查出来的:护院头子老韩每天戌时三刻回门房喝茶,接班的年轻护院会跟他聊一炷香闲天,这段时间后花园西角围墙处于监控真空。
小侯爷蹲在假山后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嘴里却一个字没停:“林朝朝你确定他们走了?”“你那个灯笼会不会被发现?”“你踩到树枝了我说你踩到了就是你踩到了!”
我反手按住他脑袋往假山后塞了半寸:“小声点,不然韩师傅那碗茶喝完之前你已经被你娘关了禁闭。”
我们从西角墙根一块松动的石砖后找到被小侯爷提前剥开缝的灌木丛。他不是第一次干这个,上次溜去街角买糖画就是从同一个方向钻出去的。但上次是白天这次是深夜,风险指数不在一个量级。
出了侯府,初七月牙挂在天上,弯弯一勾光线勉强照亮官道边排水渠。
小侯爷抱着提前藏在树丛里的布包袱,里面装着他给小姑娘带的礼物:
一罐亲手捉的萤火虫,用纱布囊装着还塞了一小截晒干的桂花枝;
一块厨房刘婶偷偷包的绿豆糕;还有一张他自己画的画——画的是上次下棋的场景,棋盘旁写了一行字:“这次我让你一子。”字迹认真到每个笔画都反复描过,但“子”的竖钩还是写歪了。
我看了那张画以后,把原本打算在路上说的安全须知全部咽了回去。这小子今晚不需要任何战略指导,他已经把所有能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沿官道走了大约两炷香,城外那条河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碎光。
河边果然坐着一个穿鹅黄色小袄的女孩子,身边放了两盏没点燃的莲花灯,一个搂在膝盖上一个放在旁边铺了手帕的石头上。
她抱着膝盖仰头看月亮,脚边整整齐齐码着绣鞋——她知道今晚不会有人来催她回府,连嬷嬷都没带。这份执行力让我对靖北侯府孙女的职业前景重新做了评估。
小侯爷在离河岸十几步的地方忽然停下来,把衣襟重新整了整,把纱布囊从包袱里托在手里,回头问我:“我头发乱不乱?”
“不乱,刚翻墙时左边翘起来一撮我给你按下去了。”
“那我过去。”
“去吧。”
他抱着萤火虫罐走到河边。小姑娘转头看见他,没站起来,只是把莲花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她把火柴递给他,两个人挨在一起点灯。小姑娘擦火柴的手很稳,一下就划着了,火苗在夜风里晃了晃稳稳落进灯芯。
小侯爷把莲花灯放进河里,水面被烛光推开几圈涟漪,然后低头拆纱布囊。萤火虫从囊口飞出来,在河面上飘成一小团忽明忽暗的碎光。小姑娘仰起脸,眼睛睁得比荷花灯还圆。
她说这比她们家那边会亮的虫子好看。小侯爷马上接口说,明年可以多灌一罐送到靖北侯府门口,说完咬了一下舌尖。
我在二十步外的柳树后把扫帚靠在树干上,挑灭了灯笼里的烛火。这时候安静最重要,任何多余的光源都会破坏两个未成年人在河灯与萤火虫之间那种纯粹的气氛。
风从河面吹过,把莲花灯推到水中央,和天上那勾弯月映在一起。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小姑娘抬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说嬷嬷快来了。小侯爷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问她明年还来不来。
她说来,今年的萤火虫没看完。他低下脑袋拨了拨纱布囊的系绳,声音忽然没了刚才的急躁:“那我明年多准备两罐。”
回侯府的路上小侯爷一句话没说,爬墙翻回东厢房的动作利落得前所未有。
他把空纱布囊叠好放在枕头底下,然后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几下才把话完整说出来:“林朝朝,她说那罐萤火虫比灯好看。”
我把他踢在地上的鞋捡起来放回床脚:“那明年再多备两罐。”
他翻了个身,后脑勺对着我,但我从他肩膀的弧度看出来——他在笑。
那天夜里乞巧会的结果也出来了。小桃依旧没拿名次,但她在凉亭里把自己没扎完的花绷绣出了一只隐约能看出翅膀的蝴蝶,第二天早上被老夫人收进针线盒做样本。
我回到耳房时,桌上多了一盒桂花糕,不知是谁在散席时留下的,糕还是温的。
8.
腊月二十三小年,侯府从清晨开始忙得脚不沾地——厨房蒸年糕、各院扫尘、陈叔指挥小厮往廊下挂红灯笼。
小侯爷被侯夫人叫去试过年新衣裳,回来整张脸皱成一团,说袖子长了半寸走路像戏台上甩水袖的花旦。
我帮他把袖口卷了两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忽然问我:“林朝朝,你过年穿什么?”
“穿去年那件,洗干净了还能再撑一年。”
他没说话。那天下午他把自己关在书房不知捣鼓什么,晚上我去叫他吃饭时发现他手指上沾满了浆糊和红纸屑。
但我没空管他,因为侯夫人也在那天下午把我叫进正院,递给我一沓纸。不是赏银清单,是一份年终总结提纲。
“老侯爷在世时每年腊月各院都要写呈报,说说这一年做了什么。今年轮到东厢房——你替我写,写完念给我听。”
她端起茶盏语气平静,但特意补了一句,“这是惯例,历任小侯爷伴读都写过,陈叔柜子里还留了上上任李先生的底稿。”
我接过那沓纸退出来,在耳房里点了一盏灯铺开纸笔。
写年终总结不陌生,穿越前我写过三年述职,每次都是“在领导关怀下、在同事支持下、在团队协作下”三连开篇,然后把做过的事用尽可能长的句子重新说一遍。
但侯府的呈报不是KPI述职,是给侯夫人——我的直属上级——汇报她儿子这一年学习生活情况。
而这一年他最大的进步全都不在赵老夫子的考校成绩单上。
我总不能写“今年小侯爷学会了给萤火虫罐系纱布囊,学会了在槐树下把猫哄下来而不折断一根树枝,学会了下雨天追靖北侯府孙女时自己撑伞”——这些写在正式呈报上侯夫人能把我打死。
但“熟读《论语》前二十页、识字量增加五十字、书法略有长进”这种套话也没意义,侯夫人每天从考校成绩单上都能看到。她需要的是我这个全天候和她儿子待在一起的人告诉她——那些成绩单上没有的东西。
想了半个时辰,我决定用最稳妥的结构:每项正式学习成果后面挂一句“日常表现对应项”。
读《论语》——学会“君子不器”,并实践中体会到“做人不要太死板”;
识字量增加五十字——在乞巧节给靖北侯府孙女写信时主动查阅了至少三次《尔雅》;
书法略有长进——虽然抄书字迹潦草,但与靖北侯府往来书信的字迹明显工整许多。
写完初稿反复改了两遍:第一遍删掉所有萤火虫和翻墙内容,
第二遍把“小侯爷在感情方面表现出良好的主动沟通意识”改成“人际交往方面表现出积极的主动性”,
第三遍统一用词合规度,把“他帮厨房刘婶数鸡蛋”改成“在日常生活中展现出良好的计数意识和协作精神”。
呈报送上去第二天侯夫人把我叫进正院。她面前摊着我写的呈报,旁边搁着赵老夫子批阅的考校卷和侯爷书房那份“君子不器”原版卷子。
我的心跳从进门起就没下过一百,她把呈报从头翻到尾,然后端茶喝了一口,茶盖碰在盏沿上一声脆响。
“林朝朝,你这个呈报每一条正经后面都暗戳戳塞了一段他自己干的事。你改了好几遍用词吧。”
“夫人明鉴。”
“考校成绩单我已经看了一整年了,他学会多少字背了多少页,赵先生每个月都报。”她把呈报往旁边一推叹了口气,“我问你——乞巧节那晚他到底是怎么出的府?”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不说我也知道。城外河边莲花灯的事,靖北侯府第二天就传过来了。人家老夫人没怪罪,还夸他萤火虫备得有心。我是后来接了老韩递的话才知道那晚他也翻过墙。”
我低头看脚尖,脑子飞速运转问责路径。然后侯夫人的话锋忽然拐了一个急弯:“明年如果再发生类似的出府行为,你要提前告诉我。我不拦他,但我得知道他在哪。”
我抬头看她,她脸上没有怒色,反而像忍了很久才把这句话说得像个母亲而不是当家主母。
她又把呈报拎起来,点了点那句被我反复改过的话:“这个‘人际交往的主动性’——下次不用改。他主动跟人家小姑娘写信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他爹当年更离谱,从练武场翻墙去后院,连着送了半个月的糖炒栗子。”
我在心里默默把侯爷从“威严的上司”降级为“曾经也翻过墙的男高中生”。
侯夫人的最终考评是:呈报留档,月钱翻倍,年终赏银另算。我走出正院时腿是软的,小桃在走廊里等我,抱着针线盒问:“怎么进去那么久?我以为她又训你抄书。”
“夫人没训我,她还主动交代了侯爷当年追她的时候翻过墙。”
小桃眼睛瞪得溜圆:“那往年李先生写了三千字还没被留档,你这怎么能让夫人当场翻旧账?你到底写了什么?”
“常规版业绩达标,但不常规的地方——我没删他的萤火虫。”
9.
这件事之后,小侯爷在朝堂上被皇上点名了。
事情发生在三月十五,侯爷下朝回府脸色极其复杂——不是生气、不是高兴,是一种“我儿子干了件大事但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的拧巴表情。
他把朝服脱下来递给管家,喝了一整杯茶,然后对侯夫人说:“你儿子今天在朝堂上被皇上点名了。”
侯夫人手里的茶盏差点掉地上。
起因很简单:户部最近在核算西北边防军费开支,发现有一笔钱每年都要拨出去买木材——修烽火台要木头、修箭楼要木头、修被风沙吹垮的营房也要木头。
年年买年年不够年年追加预算。户部尚书在朝堂上哭穷,说再这样明年军粮预算也要被挤占了。皇上就问了句有没有什么省钱的法子。
满朝文武安静了大约半炷香。然后小侯爷从队列里探出头来——他是陪侯爷旁听的,本来应该全程闭嘴当背景板,但他开口了。
“种树。”
户部尚书扭头看是谁在说话,发现是个七岁小孩之后表情从错愕变成了困惑。
小侯爷完全没被朝堂气场吓住,板着小脸解释:与其每年花钱去外地买木头,不如在边防驻地附近自己种,种一片林子过几年就有木材用了还能挡风沙。
等树长成了砍几棵修烽火台,再补种几棵,循环起来就再也不用找户部批钱了。
这话从一个七岁侯府世子嘴里说出来,效果约等于一只猫忽然开口教你做高数。皇上在龙椅上沉默了片刻,问:“你自己琢磨的?”
小侯爷的回答更绝:“不是。我们家丫鬟教的。她以前算过一笔账,说买不如租,租不如自己造。树也是——买不如种。”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侯爷。侯爷当时的心理活动我完全能想象: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同时又在考虑回去要不要给我加工资。
皇上最后下了旨,让安平侯府牵头做试点,在西北边防驻地外围先种第一批树苗,户部拨专款专用。试点成功就推广,试点失败就当给边防将士添几片乘凉的树荫。
消息传回侯府时我正在东厢房帮小侯爷补他爬树刮破的裤子。小桃从外面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朝朝姐!小侯爷在朝堂上把你供出来了!”
针尖扎进指腹。我看着指尖渗出来的血珠,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次不是绩效考核的问题,是皇上知道我的名字了。
当天晚上侯爷把我叫进书房,桌案上摊着一张边防地图和兵部公函。
他把我之前给小侯爷算的那笔“植树经济账”重新整理成正式公文,让我确认数据和先后次序,一边誊写一边头也不抬:“你以前在别处管过账?寻常丫鬟不会算这种账目,户部老主事看了朝堂上那个循环补种流程都跑来问我这丫头原先是哪里请的。”
我心里一紧。完了,身份要暴露。但侯爷接下来一句让我放了心:“不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你现在是安平侯府的人。替小侯爷把这件事办好。”
“这件事”就是西北植树试点的具体实施方案。侯爷给了我三天时间,和户部派来的年轻主事一起把树苗采购预算、运输路线、种植密度、养护周期全部核算清楚。
户部主事姓孙,二十出头,刚从国子监考进户部实习不到一年,被派来对接纯粹是因为尚书觉得这活大概没人愿意干。
他第三天下午在我掏出的那张画满格线的预算表面前沉默了片刻,把算盘推到一边:“你给户部留的备选供应商家数比我想的要多,这批报价能不能再复核一遍——我得回去跟侍郎请示,但应该没大问题。”
我说没事你拿回去慢慢请示。他收好预算表放进公文袋,走到书房门口又回头:“林姑娘,你以前在侯府也是管账的?”
“不是,以前在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和你们户部很像的地方,也做预算也画表格也写方案,就是那边的算盘比你们大一点。”
他没听懂但没再追问。这种适可而止的分寸感,让我对孙主事的职业前景产生了积极预期。
植树方案最终由侯爷亲自拍板,批示简洁:“准。按此方案试行一年。树苗采购由户部负责,运输由兵部协调沿途驿站,种植由边防驻军自行安排。安平侯府负责全程监督。”最后一句话把我吓了一跳——“具体监督事务,由东厢房丫鬟林朝朝协助。”
我?监督边防驻军种树?我的职业履历从IT工程师变成丫鬟,现在又要变成项目监理?
小侯爷对此的反应是兴奋得差点又爬上老槐树。他觉得这是他向皇上提的第一个提案,他是项目发起人,我是技术总监,我们俩要一起去西北种树了。
我花很大力气解释监督不等于亲自去种,我们只是在府里接收进度报告,有问题写反馈,没问题签字归档。他不信,他坚信自己必须亲自去看第一批树苗种下去的样子。
“林朝朝你想想——那片林子以后长高了,每一棵树都是因为我那句话种的。”
我反驳的话在嘴边转了好几个弯,最后咽了回去。因为他说这句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不是在朝堂上被点名的那种高光,是乞巧节把萤火虫递出去时的那种安静。
10.
第一批树苗在四月初运抵西北边防驻地,押运官是护院头子老韩亲自领队,沿途用兵部驿站换了五匹马,比原定计划提前两天到达。
十四天后驻地回执写回来:树苗全部成活。孙主事拿着回执在户部走廊里高兴得差点摔了砚台。
四月底皇上在朝堂上又提了一次安平侯府,说试点初报已收到、长势尚需观察,但小世子有心了。侯爷回来时破天荒给东厢房带了一份从宫里顺出来的桂花糕。
小侯爷分了我一半,把自己的半块掰成两小半——一块送到靖北侯府,一块藏进枕头底下说留着明天吃。我知道那块糕到明天就会硬成砖头,但他是舍不得这一天。
第二天早上他又起得比鸡早,我问又要干什么,他说要给孙主事写信——昨晚忽然想到防风固沙林可以和军马草料轮作,把树和牧草按间隔带交替种植,从此兵部再也不用额外采购战马草料。
我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小子将来可能真的能袭爵入仕。
四月十七,植树方案正式通过兵部会签的那天,皇上在朝堂上多问了一句:“安平侯府那个会算账的丫头,识字几何?”
侯爷的回答很谨慎:“回皇上,臣府上丫鬟林氏,粗通文墨,略识算术。”
“粗通文墨就能把边防驻军的补给路线和树苗运输周期算得分毫不差?”皇上把奏折往御案上一搁,“户部孙主事递上来的方案朕看过了,里面有一段备注说所有预算数据均由安平侯府东厢房丫鬟林朝朝核算。你回去告诉她——既然会算账,就连井渠一起算了。”
井渠。西北边防驻地缺水,植树能固沙,但如果水源跟不上,树苗成活率会在第三年断崖式下降。这个问题我在写植树方案时就注意到了,只是当时没敢提——井渠工程比植树复杂十倍不止。
植树只算树苗采购、运输和人力成本,井渠要涉及地形勘察、水源勘探、渠道坡降比计算、沿途防渗处理,以及最让人头疼的——征地。
征地这种事放在现代都是一等一麻烦,放在古代基本等于捅马蜂窝。
驻军自己挖渠还好说,但如果渠道路线需要穿过农田、村庄甚至别人家祖坟,那就不再是工程问题是政治问题。户部管钱、兵部管人、工部管技术,但征地——没有任何一个部门想管。
侯爷把这层意思转达给我时,小侯爷就坐在旁边听。
听完沉默了很久,不是“算了太麻烦了”那种沉默,而是“正在想怎么解决但暂时没找到切入点”那种沉默。他现在遇到复杂问题已经完全不会先发脾气了。
“林朝朝,征地为什么最难?”
“因为地是别人的。你让人家搬人家就得搬,祖祖辈辈住在那儿,凭什么因为你挖一条水渠就搬走?”
“那如果给他们钱呢?”
“给钱是补偿,但有些东西不是钱能补偿的。祖坟,住了几代人的老宅,每年都结果的果树——你一次性给一笔钱,人家接下来几十年的收成都没了。”
我把笔搁在桌上,“征地的核心不是补偿标准不够高,是补偿方案不能只考虑当下。你要让人家觉得搬走之后的日子不会比现在差。”
小侯爷想了整整一天。第二天早上他没来东厢房吃早饭,去了侯爷书房。我不知道他跟侯爷说了什么,但侯爷当天中午就去了工部,回来带回三本水利工程旧档。
他把旧档放在我桌上,用一种极其罕见的带着私人情感的语气说:“林朝朝,小侯爷今天早上找我,说他昨晚让我教他写了一份井渠征地的初步协议草案。是自己手写,写错了好几张,最后那份勉强能看出字迹。我看他的意思——你是他技术上的掌舵人,你得帮他改到能拿出来给别人看,他才愿意署自己的名字。”
我的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下午孙主事来访,我把修改后的井渠草案交给他审阅。他翻完最后一页后忽然问了一个和工程无关的问题:“林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
“侯府的丫鬟。”
“侯府的丫鬟不会算边坡坡降比。我昨晚请工部老师傅看过你标的数字——老师傅说你标的易涝弯道比他们上次实地勘测还多几处,全靠图上推算就把潜在塌方点翻了一遍。你这套算法不是寻常账房先生能用的。”
窗外老槐树被晚风吹得枝叶轻晃,书案上的纸页簌簌翻动。
我把手边那份被小侯爷改过无数遍后干干净净誊好的方案往他那边推了推:“孙主事,你刚才路过东厢房窗户瞅见桌上这摞新纸了。第一页末尾他的名字就签在我旁边——昨晚描了不知多少遍才描成这样。他将来要是成器,功劳全归你们。我就是帮他算几个数。”
孙主事沉默片刻,把井渠草案小心翼翼装进公文袋,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对我抱拳一揖——不是对丫鬟的礼,是对同僚的礼。
然后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林姑娘,等方案正式批下来,你也一起去西北吧。边防驻地需要有人现场复核坡度数据,侯爷那边我会去说。”
11.
五月下旬,侯爷正式批了我的随行申请。同行的有孙主事、工部一位姓郑的老匠师、一队侯府护院,以及——小侯爷。
他跟去的原因是侯夫人觉得“他提的植树方案他该去看看树有没有活”,更真实的原因是拦不住。你不让他去他能翻墙。
出发那天小侯爷骑着一匹专门配的矮脚马,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
我骑马跟在他旁边,看包袱里露出半截纱布囊的边角就知道他又带了萤火虫罐。
他随时准备着遇见那个小姑娘,觉得西北之行和乞巧节一样是需要带萤火虫出席的场合。
沿途驿站条件简陋,吃干粮睡硬板床。小侯爷生平第一次睡没有幔帐的床,第一次被蚊子咬醒,第一次骑了三天马腿内侧磨得生疼但不肯叫苦。
他每次想抱怨就看一眼我的表情然后闭上嘴——因为我没有任何表情,我累到面无表情。
除了照顾他的衣食住行,我每天晚上还要和孙主事、郑老匠师对一遍第二天的路线和工程数据。他见状把自己的毯子铺在我桌上,把枕头挪过来挨着,然后默默帮我把砚台摆正。
抵达西北驻地第一天,风沙扑面。小侯爷骑在马上看着远处那片只在奏折里见过的荒滩,忽然说这里比想象中还苦。
我说那你回去以后更要多想想怎么把方案做好,种树和挖渠不是奏折上的数字,是这里的人能喝上水、能用上木头、能少被风沙刮跑一层土。
他没说话,把随身带的一罐水倒在脚下一棵刚种下不久、叶子还蔫着的树苗根部。水渍在沙土上洇开迅速被吸干。
他蹲在树苗前看了很久,在风沙里打了好一会儿眼睛,然后站起来把空碗放回马背。
当晚他在驻地账房里自己摊开纸,把我白天复核过的坡降数据重新抄了一遍,底下写了一行字——“此渠当修。不为省钱,为这里的人不用再心疼水。”
我看着那行字,心想这小子是真的长大了。
从西北回来后小侯爷变了很多。不怎么撕书了,爬树的频率也大幅下降,偶尔还主动找赵老夫子讨论水利工程——赵老夫子表示压力很大,偷偷跑来问我有没有什么参考资料。
我给他画了一张渠道坡降比简易计算示意图,老先生收了之后看我的眼神终于从“来历不明的丫头”变成了“勉强有用的同事”。
有一天傍晚小侯爷坐在东厢房窗前,橘猫趴在他膝盖上打盹。他忽然问我:“林朝朝,你以前待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想了想:“和这里差不多,也分部门也讲上下级,只不过我们做的是一种叫‘人工智能’的东西。”
“人工智能是什么?”
“就是教一个脑子不太好使的东西慢慢变聪明。”
小侯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现在干的不是一模一样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穿越前我在科技园教AI识别人脸、理解语义、生成对话,穿越后我在侯府教一个七岁的小侯爷如何不把《论语》撕碎糊成风筝、如何用“做人不要太死板”来理解“君子不器”、如何在朝堂上说出“种树”两个字让满朝文武安静下来。
本质上确实是同一份工作——教会一个脑子不太好使的东西慢慢变聪明。
区别在于,AI不会在你生病时偷偷把绿豆糕藏在你枕头底下,AI不会给你糊一个歪歪扭扭写着“林朝”的小灯笼,AI也不会在乞巧节用卖相凄惨的仙鹤换回人家小姑娘一句“比灯好看”。
AI更不会在一个风沙扑面的清晨,蹲在一棵蔫巴巴的树苗前把自己那罐水全部倒下去,然后在账房的油灯下写“此渠当修,不为省钱,为这里的人不用再心疼水”。
我在侯府待了快一年,做的事情和穿越前差不多——需求分析、进度管理、跨部门沟通、项目监理。
只不过从前的产出是一个语音助手的版本迭代报告,现在的产出是一个能自己写协议草案、能把《论语》翻译成生存指南、能为种树和挖渠熬夜算数据的少年。
性价比分析:从前加班没有加班费,现在侯夫人隔三差五塞银子,桂花糕管够。
从前往后退的发际线不知道还能不能长回来,但至少不用再对着电脑屏幕吃外卖了。
唯一的遗憾是古代没有Git,所有东西都是手写,改一遍要誊一遍,错个字得重来。
但话说回来——小侯爷在朝堂上把我供出来的事已经传到户部、兵部、工部了。
孙主事前两天来信说皇上问起井渠方案的预算编制人是谁,还说了句“此女子若在民间,亦是可用之才”。
我回信说:别,我就在侯府挺好。这里有桂花糕、有橘猫、有老槐树下的梯子,有一个会给我糊灯笼的小孩,还有一个正在慢慢变好的未来。
[完]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