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AI创业营、少年创业者、未来领袖营一类的项目很受关注。
这背后并不难理解。 一方面,越来越多家长已经意识到,单纯依赖分数、标准答案和路径依赖,很难回应AI时代对能力结构的重写;另一方面,这类项目所提供的叙事也足够有吸引力:孩子不只是去上课,而是去发现问题、组建团队、做产品、完成表达,甚至提前进入一个更接近真实世界的训练场。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并不否认这类教育方式的价值。
如果一个孩子能在项目式学习中,更早理解什么是真实问题,什么是协作,什么是从想法走向落地,什么是面对不确定性时的判断与行动,这当然是一种有意义的训练。包括一些热门创业营在公开介绍中强调,孩子要在 6天5夜 的时间里完成从需求发现到项目路演的完整流程;而马斯克教育实验线延伸出的 Astra Nova,也一直强调第一性原理、复杂问题、团队合作与伦理判断,而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刷题逻辑。相关信息可见公开介绍。
所以,我并不是反对这种教育方式。
我真正想表达的是:我不赞成未来教育最后只剩下少数家庭买得起、看得懂、组织得起的那一种。


这类项目之所以容易打动家长,并不只是因为“AI”两个字,而是因为它准确回应了传统教育中长期存在的一些缺口。
例如,很多孩子会做题,但不太会提出问题; 会复述知识,但不太会组织观点; 会完成任务,但不太习惯在不确定中行动; 会追求标准答案,但较少在真实场景中承担判断。
而创业营、项目制、问题驱动学习之所以显得“更像未来教育”,恰恰在于它把这些原本在学校体系中相对薄弱的能力,提前放到了训练中心:问题意识、协作能力、表达能力、行动能力,以及把知识转化成解决方案的能力。
从教育逻辑上说,这种补充是有价值的。 它提醒我们,AI时代的教育,不能只停留在知识传递,还必须回应更高阶的能力建构。
但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更需要对它有一个清醒判断:它是一种有价值的补充,不应被包装成唯一有效的未来教育模板。


比起讨论某一个营值不值得上,我更关心它所折射出的趋势。
当一种教育方式越来越依赖家庭认知、家庭投入、家庭信息能力和家庭资源调度能力时,它就很容易从“教育创新”,逐步演变成“教育分层”。
谁的父母更早理解AI意味着什么; 谁更愿意为不确定的前沿教育投入时间和成本; 谁更容易进入优质圈层、接触更强导师和项目资源; 谁就更可能在能力重构的早期阶段,占到先机。
这并不意味着这些家庭做错了什么。 真正需要被讨论的是:如果AI教育的入口主要掌握在家庭手里,那么普通家庭的孩子,靠什么进入这套能力体系?
这是我认为今天谈AI教育必须正视的核心问题。
因为一旦AI教育主要依赖市场供给与家庭选择,它就会天然地把“谁先进入未来”的问题,转化为“谁的家庭更有组织能力”的问题。
教育原本应当扩大机会。 如果最终却主要放大了家庭之间的能力差异,那么它带来的就不只是创新,也会是新的结构性分化。
如果AI教育最后只属于少数家庭,那它教会的就不是未来,而是分层。


这一点很重要。
我不反对创业营,不反对项目式学习,也不反对孩子更早接触商业、技术和真实世界。
相反,我认为这类教育方式恰恰补上了传统体系中较少被系统训练的部分。
但它成立的前提是:
它是在补教育,而不是替代教育。
如果一个孩子还没有建立起相对稳定的阅读能力、写作能力、逻辑能力、判断能力和持续投入的能力,就过早进入一整套“创业者叙事”,那么最后很容易出现一种偏差:外在表达成熟得很快,内在认知却未必同步生长。
今天很多家庭容易被打动的,往往不是孩子真的获得了什么,而是孩子开始“看起来像未来的人”:
会路演,
会讲产品,
会谈用户需求,
会做PPT,
会用AI快速生成看起来成熟的内容。
这些能力本身并没有问题。
问题在于,如果它们主要停留在表达层面,而没有建立在扎实的理解、判断和思考之上,那么教育就会很容易滑向一种“形式先进、内容空心”的状态。
斯坦福HAI今年关于AI与教育的讨论,已经把这一点讲得很明确:AI正在冲击教育原本一个很基础的假设——过去我们往往默认,一个强结果大致对应一个强学习过程;但现在,学生完全可能在没有充分深度学习的情况下,生成一个看起来很强的结果。它同时提醒,如果缺少系统课程和引导,很多学生会把AI变成绕过学习过程、直接拿结果的捷径。相关讨论可见 Stanford HAI 今年关于 AI+Education 的总结。
因此,我真正担心的,并不是孩子会不会参加这样的项目;
我担心的是,社会会不会逐渐把“会展示未来”误当成“真的拥有未来能力”。


今天关于AI教育的讨论,往往更容易聚焦在少数跑得快的孩子身上。
少年创业者、少年开发者、少年产品经理,这些标签很有传播性,也确实代表了一部分前沿探索。
但从教育的角度看,真正值得关心的,不应只是“少数孩子能走多快”,而更应是“多数孩子有没有路可走”。
因为绝大多数孩子,未来并不会从创业营起步。 他们真正能够依靠的,仍然是学校、老师、互联网、公共资源,以及相对可获得的学习路径。
所以,AI教育最重要的第一步,未必是创业; 更重要的是 可进入、可理解、可持续。
不是先问孩子能不能做出一个项目, 而是先问他有没有机会接触AI;
不是先问他会不会做商业计划书, 而是先问他有没有人教他如何提问、如何验证、如何判断一个AI答案是否可信;
不是先问他像不像“少年马斯克”, 而是先问普通家庭的孩子,有没有一条 不依赖高认知父母,也能逐步建立AI素养 的路径。
这一点,比报不报一个创业营重要得多。


布鲁金斯学会今年关于家庭与AI学习的研究,给了两个值得重视的提醒。
第一,在美国13到17岁的孩子中,91%已经在个人生活中使用生成式AI,72%用过AI陪伴类产品。 第二,孩子大量的AI使用,其实发生在学校之外,因此家长和照护者变得非常关键;但同样是这份研究也指出,许多家长自己并没有准备好,也缺少清晰、实用的指导。
这组信息的意义,不只是说明AI已经广泛进入孩子的生活;更重要的是,它告诉我们:如果AI教育主要发生在学校之外,而学校又没有及时提供基本入口,那么教育差距就会越来越多地由家庭差距来决定。
有些家庭已经在研究模型、工具、课程、营地和项目; 有些家庭还停留在“先别让孩子沉迷手机”; 有些家庭能给孩子反复试错; 有些家庭连第一步该怎么开始都不清楚。
长期看,差距被拉开的,未必只是孩子是否“更会用AI”; 更是家庭是否更早理解未来、组织未来、布局未来。
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认为: AI素养不能长期只靠市场产品和家庭自觉去完成,学校与公共系统必须承担起基础入口的责任。


我始终认为,先锋探索是必要的。
创业营、项目制、创新型学校、前沿实验,这些都很有价值。它们帮助我们更早看见方向,看到孩子在真实问题中成长的可能性,也为教育系统积累经验。
但一个成熟的教育体系,不能只有先锋探索,而没有普及路径; 不能只有样板案例,而没有公共入口; 不能只有少数人的前沿实验,而没有多数人的基本能力建设。
最近一个值得关注的信号是,美联社报道,马斯克的 xAI 正在与萨尔瓦多合作,把AI带进 5000多所公立学校,希望覆盖 超过100万名学生。这个尝试当然仍有争议,但它至少说明了一件事:AI教育正在从少数人的前沿实验,走向公共系统层面的普及命题。
我认为,这才是更值得重视的方向。
不是只有能报营的孩子,才配学AI; 不是只有高认知家庭,才配谈未来; 不是只有站在风口上的孩子,才算被时代看见。
真正先进的AI教育,不只是培养一批更早靠近风口的孩子, 而是让更多原本没有那么多资源的孩子,也能通过AI获得进入未来的基本能力。


如果今天有家长问我:普通家庭的孩子,到底该怎么开始学AI?
我的回答其实并不复杂。
第一,不要一开始就把AI教育等同于创业教育。 对多数孩子来说,更现实的起点,是先把AI当作学习工具、思考工具和表达工具。会提问、会查证、会整理、会分辨、会用AI辅助阅读和写作,这些都是基础而关键的能力。
第二,不要让孩子只学“调用”,不学“判断”。 未来真正拉开差距的,不是谁更快调出一个答案,而是谁能判断这个答案是否可靠,是否值得追问,哪些地方必须由自己补上。
第三,不要只追求“结果很像样”,而要关注“能力有没有真正长出来”。 孩子做一个项目当然很好,但比项目本身更重要的,是他有没有在过程中形成问题意识、理解能力、协作能力和表达能力。
第四,学校应尽快承担起基本入口责任。 AI素养不应长期只靠家庭自学、市场课程和课外营地来完成。否则越往后,能力差距越可能进一步转化为机会差距。
说到底,真正好的AI教育,不是让一小部分孩子更早站到风口上, 而是让更多孩子,先拥有进入这个时代的基本能力。


所以,回到最开始那个问题:
这样的教育方式对吗?
我的答案是:对。 但它只能是答案的一部分,不能被包装成所有孩子都必须追逐的标准答案。
我并不反对这种教育方式。 我只是反对:未来教育最后只剩下少数家庭买得起、看得懂、玩得起的那一种。
我也不是反对AI创业营本身。 我更在意的是,我们不能把“看见未来”的机会,只留给本来就更有资源的家庭。
教育真正需要努力的,不是谁先完成少数人的领先, 而是谁能避免多数人的掉队。
真正先进的AI教育,不是先培养几个“少年马斯克”, 而是别让更多普通孩子,连进入未来的门都找不到。


DD姐,人工智能教育创科协会会长,长期关注AI教育创新、青少年成长与未来人才培养。长期与教育者、创业者及家长群体保持深度交流,持续观察技术变革中的教育转型、家庭选择与下一代能力重构。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