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人性与AI作为一个从来不甘心坐以待毙的人,当GPT和各类生图工具刚面世时,我的直觉是“打不过就加入”。在过去的两年里,我几乎玩透了国内外所有的AI大模型。无论是图生图、文生视频、还是AI音乐生成,我都深入到了最底层的逻辑。我甚至和朋友一起兴致勃勃地研发过一套已经完全能够运转起来的AI程序,在圈子里共享。我曾以为,技术是人类延伸的标尺。但当我真正深入体验、全盘入局之后,环顾四周,我却只感到一种彻骨的前路无光。说这些话,不是为了向谁贩卖焦虑,而是一个亲身肉搏过的人,感受到的切实寒意。01. 被诅咒的“效率”与贪欲
在最初的设想中,面对如今大环境的下行,AI本该是上天赐予普通劳动者的礼物。既然工具能帮我们分担基础的、重复性的劳作,那我们是不是就可以让自己更轻松一点?是不是就能省下时间,赋予每个项目、每件事更多深入的思考和人文的关怀?技术并没有带来解放,它只是勾起了人性中无止境的贪欲。在公司层面上,生产力提升的红利绝不会转化为员工的假期。以前,一个设计师平均每天跟进1到3个项目,已经是高负荷的极限;而现在,有了AI的加持,这个数字直接被翻了数倍。AI把产出的门槛降得足够低,老板和市场便理所当然地收回了你喘息的时间。我们并没有变得轻松,我们只是在更快的速度里,变得更加无休止地忙碌。而这种“提效”,在甲方眼里则变成了另一场贬低。在本就不算尊重设计的前提下,设计的尊严正在经历二次坍塌。过去,那些不尊重专业的甲方会说:“隔壁家设计都是免费的,怎么你要收费?”而到了2026年,这句话变成了:“这还不是你用AI一句话的事?怎么你要收这么贵?”他们看不到你为了精准调优、为了筛选出那一两张符合要求能用的图,在屏幕前熬红的眼睛;他们只看到按一下回车键的轻松。当设计的成本在感知上趋近于零,设计本身在人性面前,就变得更加可有可无,彻底沦为了廉价的快消品。02. “70分平均主义”的恐怖与审美的死穴
很多同行至今依然抱有一种骄傲,认为“审美和创意是人类最后的护城河,AI永远取代不了”。我们要面对的一个残酷真相是:AI可以把目前世界上存留的所有顶尖设计师的作品、所有人类沉淀出的视觉审美,全部解构、炼化成一堆冰冷的数据。然后,AI在这座庞大的数据里进行“抽卡”。你只需要打开着电脑,Agent 可以不知疲倦地抽几百张、几千张。我可以非常负责任地说,2026年现有的图生图模型产出的平均分数怎么说也至少在70分以上。70分,意味着它满足不了极其挑剔的高端定制,但它足以横扫市面上绝大多数中低端的商业需求。70分,对于很多项目来说,够了。甚至比一些“设计师”做得还要好。而那些自诩有独特审美的设计师,在这场“70分平均主义”的降维打击面前,生存空间被挤压到几乎窒息。更让人感到无力的是这个时代的生存悖论:作为设计师,你只要把自己的作品、把你的独创审美公布到网上,你就会立刻成为被AI炼化的一个微小单元,成为喂养这个庞然大物的饲料,最终被它吐出来的70分量产物淹没。可如果你为了保护自己选择隐匿,不公布、不分享,在这个酒香也怕巷子深的时代,谁又会知道你曾经做过什么、你拥有怎样的才华呢?公布,是加速自己的消亡;不公布,是自愿在寂静中死掉。这种逻辑上的死穴,才是最让人感到绝望的。03. 连裤衩都不剩的“技术异化”
不仅是作为设计师的审美被廉价化,即便我试图转型为技术的开发者,那条路同样是一片虚无。年初轰动AI行业的Claude事件,像一记重锤把我彻底敲醒。那场风波让所有写代码、做程序的人深刻地意识到:在当下的AI开源与逆向浪潮中,普通人研发的技术是完全没有任何护城河的。它不需要什么高深的技术攻防,它只需要你身边的底层代码稍微外泄一点点,你所有的权重、你构建的整个大模型,就等于完完整整地对外公布了。在这个资本和算法垄断的时代,小团队苦心孤诣做的研发,最终被剥得连条裤衩都不剩。大厂在顶着科技的光环进行大面积的裁员。因为AI Agent(智能体)的发展已经可以成体系地代替原来的初中级员工。那些曾经在格子间里拼尽全力的年轻人,在被公司用完所有的剩余价值、把他们的工作习惯炼化成数据模型后,就被无情地抛弃了。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当算力和算法达到临界点,AI就会开启自我迭代进化的闭环。于是,我们看到了一幅极其魔幻的末日狂奔图景:国家与国家之间在AI领域争夺着制高点,所有大公司、大资本在AI上疯狂地全盘押注。没有一个人会停下来,更加没有一个人敢停下来。因为谁停下,谁就会被后面滔天的巨浪碾得粉碎。在这场全人类的技术迭代里,方向盘似乎已经失灵了,但油门却被踩死到了底。留给普通人的是什么?
当大环境的雪崩,撞上技术对人性的无限放大,这个生态环境最终留给我们普通人的,到底是什么?如果我们继续去比拼速度,我们跑不过24小时不眠不休的服务器;如果我们去比拼生产力,我们算不过一秒钟能迭代千万次的算法;如果我们去顺应这股内卷,我们最终只会成为那被榨干的电池。或许,当“术”的层面被AI逐渐踏平,我们才第一次被迫去面对那个更根本的问题:那些无法被数据化的东西,比如一个人的生命体验,他独特的共情力,他赋予一个空间以叙事的能力——这些,还能不能成为我们最后的阵地?
我不知道。但写下这些,是想让所有还在奔跑的人知道,不是只有你在感到无力。我们都在这条路上,一边跑,一边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