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原文作者：Can Artuc，源自 Medium
标题：《Linux Memory Had One Maintainer for 26 Years. He Just Quit. Now What?》
副标题：One person held the code that runs every Android phone, cloud server, and supercomputer for 26 years. On April 21, he posted one message and then was silent.
阅读耗时：约8分钟
一个人，维护了 26 年，撑起每一台安卓手机、每一朵云、每一台超算的底层代码。4 月 21 日，他发了一条消息，随后便沉默了。
二十六年，一位维护者。
地球上每一部安卓手机，每一台云服务器，每一台超级计算机，都要依赖同一个内核子系统来分配、回收和保护内存。164 个源文件，彼此深度交织。2020 至 2024 年间，Linux 内核所有已登记的安全漏洞中，17.9% 都出自这段代码。
这二十六年来，一直由同一个人来审核进入这个子系统的代码。
2026 年 4 月 21 日，这个人在内核邮件列表里发了一条消息，说他打算开始逐步退出。
几乎没有人回应。
两周后，在萨格勒布的一场开发者峰会上，内存管理团队试图想清楚该怎么接替他的工作。但他们想不出来。
内核上校
他叫 Andrew Morton。他要退出的，是 Linux 内核的内存管理子系统——决定哪些程序能拿到内存、拿多少、以及什么时候把内存收回来。早在它还没被当成一个独立子系统之前，他就已经在维护了。
在接触 Linux 内核之前，Morton 在悉尼组装套件电脑。1984 年，他参与创立了 Applix 公司，设计了旗下最知名的产品——Applix 1616，一台基于摩托罗拉 68000 处理器的机器，通过电子杂志以 DIY 套件形式销售。大约有 400 人买过。它运行着一套烧录在 ROM（一种断电也不会丢失数据的只读存储芯片）里的定制多任务操作系统。
之后的十年，他在北电网络负责澳大利亚的软件开发，然后又在 2001 年举家从卧龙岗搬到了帕洛阿托。
就是在那段转变期里，Linus Torvalds 注意到了他。
据一些历史记录描述，大约在 2000 年，Torvalds “拍了拍他的肩膀”，因为他看到了 Morton “既能跟别人处好，又能保持头脑清醒” 的能力。这第二种品质极其罕见。成千上万的人都能写内核代码，但几乎没人能在年复一年地审查成千上万行别人写的内核代码时，还保持头脑清醒，而且一干就是二十多年。
到了 2003 年，《eWeek》杂志打出标题：“开源开发实验室将 Torvalds 的左膀右臂招至麾下”。开源开发实验室（OSDL）雇了 Morton 全职做内核开发。2007 年，《信息周刊》称他为“内核上校”。而 Torvalds 本人则以一贯的冷幽默换了个说法：“我觉得 Andrew 被列为‘首席维护者’，纯粹是因为大家都把我当成理所当然的存在了。所以当你忽略我的时候，Andrew 就是那个头儿。”
截至 2007 年，Morton 已经签署认可了 18,622 个补丁，仅次于 Torvalds 本人的 19,890 个。
可以这样理解给补丁签名认可：就像给别人贷款做担保。你在别人的成果上签上自己的名字，意味着：我审查过了，我信得过这段代码，如果它导致十亿台设备出现生产事故，我的名字就押在上面。Morton 这样做了 18,622 次，同时还维护着绝大多数补丁首先汇入的暂存区。
他从 2006 年起就一直待在 Google，在帕洛阿托，维护着 Google 整个基础设施所依赖的操作系统的内存子系统，一干就是二十年。
当 Morton 笑出来的时候
内核的 mm 目录，即内存管理（memory management）的缩写，包含 164 个 C 源文件。在萨格勒布的会场里，Morton 告诉在座的人，像 THP（透明大页）、cgroup（控制组）、NUMA（非统一内存访问）这类术语，每个都会在大量文件中出现。这些核心概念渗透进了每一处代码。
“所有东西都深度交织在一起，” Morton 说，“因此，尝试拆分这个子系统会非常困难。”
然后他笑了：“这不是我的问题了。”
Morton 可以笑得很轻松。但那些要接他班、分担他责任的开发者们却笑不出来。
mm 子系统可不是内核里某个不起眼的角落。2020 至 2024 年间，Linux 内核所有 CVE（公开登记的安全漏洞）中，有 17.9% 都源自这里。内存管理和网络这两个子系统加在一起，就占了内核所有安全漏洞的 38%。释放后使用和越界写入这类漏洞，是内存管理中最常见的 CVE 类型，占到了 2024 年全部内核 CVE 的大约 35%。
这段代码决定着你手机里的应用是继续留在内存里还是被清理掉，决定着你的云数据库是保留热数据页还是把它们刷到磁盘上，还决定着一台虚拟机的内存是否能和同一台物理机上的其他所有虚拟机隔离开来。
这一个人，把这一切整合在一起，就像一个图书管理员，脑子里牢牢记住了图书馆 164 个房间里每一本书的位置，而这些房间全都由暗门连通。
两周后，在萨格勒布
克罗地亚萨格勒布的滨海酒店，会议室里坐满了内存管理开发者。时间是 2026 年 5 月 4 日至 6 日。在年度峰会上，内核子系统的开发者们得以面对面讨论那些邮件解决不了的问题。
Morton 在会议开场便提到了他 4 月 21 日宣布退出后的沉默。几乎没什么回应。会议纪要里写道：“这其实是他要求其他人承担更多职责所导致的结果。” 开发者们将不得不接下大量任务。
那个包罗万象的集成代码树——也就是所有内存管理补丁在进入官方内核前被收集和测试的中心仓库——自本世纪初就一直由 Morton 掌管。David Hildenbrand 会把它接过去。Morton 表达了感谢。
Hildenbrand 绝非新手。他在慕尼黑的红帽工作了十年，又在 2025 年底加入了 Arm。他的第一个内核上游提交可追溯到 2014 年。他已经同时维护着另外六七个内核子系统，并且于 2025 年当选为 Linux 基金会技术顾问委员会的成员。
就在 Morton 自己宣布退出的一年前，在 2025 年的峰会上，Morton 就提出了一个问题：根本没人审查 David Hildenbrand 的补丁，仅仅是因为他的补丁实在太多了。
在继承任何新任务之前，Hildenbrand 早已超负荷运转。
文化问题
在萨格勒布的讨论中，Morton 谈到了一件大多数维护者绝不会公开说出口的事：文化。
他描述 mm 团队是“一群很好的人；他们乐于合作，并且很快就能互相帮忙”。但他担心，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社区可能会“退化成内核其他部分或是其他开源项目那样，邮件因为维护者太忙而被忽略掉”。在 Morton 看来，“无视贡献者的消息是丢脸的、不可接受的”。
在场的另一位开发者 Dan Williams 把这个问题具体化了。社区“长期以来一直依赖 Morton 在需要回应时施加压力”。Morton 就是那个让其他人不得不回邮件的人。
每个工程团队里，都有一位资深工程师会在大家假装没看到的邮件线索里做出回复。当那个人离开后，那条线索就再也没人回了，决策搁浅，六个月后，一起线上事故的追根溯源，就落在了那段时间的沉默上。
现在，谁来干这个活儿？
Morton 还提出了审查的问题。整个内存管理领域的审查工作是“相当失衡的”，他说。一小部分人承担了大量的审查工作，而许多开发者几乎没承担什么审查任务。他说他搞不懂为什么会这样。Matthew Wilcox，那少数重负荷审查者之一，说他总是告诉新手从审查补丁开始做起。“这个建议通常没人听。”
然后就是 AI 的问题。Morton 描述了保护内核免受糟糕代码影响的多道防线：社区审查，在 mm 代码树里进行数周的测试，在主线中再测试数周，向稳定版的回溯移植，发行商的测试，而现在，Sashiko——一个基于大语言模型的审查工具——成了又一道防线。
Hildenbrand 对这最后一道防线表示了反对。他说，基于大语言模型的审查“不应该发到公开邮件列表里”。他的理由无关技术，而是关乎人。那些初级审查者，也就是子系统急切需要培养起来的人，“看到自动审查已经发现了那么多问题，会备受打击，失去动力的”。
机器比人类更快地找到 bug，从技术角度看，这是一种胜利。但如果这驱赶了那些最终将成为下一代维护者的人，那就是内核无法承受的损失。
如果你想到是一个人把这副担子扛了 26 年而感到担忧，请拍手、留言，或者把这篇文章分享给你的开源团队。
Morton 自己也提到，新入门的审查者“通常会关注那些更有经验的开发者会跳过的可理解性问题”。这些反馈，能让后来的人读代码时更容易理解。
四千万行代码失去了什么
Linux 内核大约有四千万行代码。光是 7.1 合并窗口期，就有 2,011 名开发者向主线提交了 12,996 个变更集，其中有 342 人是首次为内核贡献代码。
二十六年来，Morton 在这座代码库最危险的一角，把守着质量的大门。内存管理不会有会议上的主题演讲，也不会有带着公司标志放在幻灯片上的赞助。但在这段代码里，只要一个指针对齐错误，就能让攻击者拿到所有运行此内核的服务器的 root 权限。
Hildenbrand 在会议结束时向 Morton 表达了感谢，并向他发出“警告”：“社区是不会轻易放他走的。” 一个工作组将会成立，以思考内存管理社区未来的开发模式该如何运作。一些子组件可能会移到各自独立的代码树中。而集成代码树会始终存在，负责把所有东西拉到一起。
但 Morton 是不可替代的，而这与技术无关。其他开发者同样懂内存管理。问题在于，他做的是其他人都不想干的活儿，并且以这样的节奏坚持了 26 年，每一封邮件都回复，同时也期望其他人能同样做到。这些品质的组合，在另一个人身上是找不到的。
“我做的事情比以前少了，” Morton 早在 2008 年就这样说，“主要是因为不得不这样。你不可能在同一件事上以高强度的节奏保持五年以上，还依旧头脑清醒。”
这话是十八年前说的。他又坚持了十八年。
如果你的公司运行着 Linux（而事实的确如此），如果你的手机运行着安卓（全球每四部手机里就有三部是这样），如果你的云服务商跑在内核上（每一家都如此），那么，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是这个人的神志清醒，在守护着你的基础设施，使其免于陷入混乱。
他刚刚告诉大家，他干完了。
为了让有人能接替他的位置，你所在的组织做出过什么贡献？
如果你的公司在 Linux 上运行，而你从来没有想过是谁在维护内存子系统，请点赞、留言，或把这篇文章分享出去。那些正在接过这份工作的人们需要知道，有人在关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