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过去两年，“文科+AI”迅速席卷中国高校。汉语言文学、新闻学、法学这些老牌专业，纷纷挂上“人工智能”“数字化”的新标签。从复旦的“X+AI”双学位，到地方院校的数字人文专业，高校似乎集体给文科换了一个姓氏。
招生宣传里，这是文科生拥抱未来的机会；在家长看来，这是给孩子多买一份保险；对承受招生和就业压力的高校而言，则是一次不得不做的转身。
只是，当第一批学生真正走进这些专业后，落差很快浮现。一些仓促上马的AI+专业，并没有做好相关教学准备。
半夜，把四岁的女儿哄睡后，高蕾缩在客厅沙发上，一条接一条刷起高考志愿解读视频。
今年，家里的头等大事是儿子高考。儿子模考能冲到650分上下，偏偏高一选科时选了政史地。
高蕾初中学历，在河北一家幼儿园当厨师，儿子学习上帮不上什么忙。在她朴素的认知里，考高分就等于有好出路。可刷了一圈高考志愿视频后，她慌了。
这两年，“文科生不好就业”是网上的主流风向。在张雪峰直播间里，高分生选文科尤其会被狠批。他那句“所有文科专业都是服务业”流传很广，连很多县城家长都听过。
为了给儿子多找条出路，高蕾最近不停刷相关视频。她被博主们反复安利的“汉语言文学+人工智能”专业吸引了。按照博主们的说法，这个专业既能搭上AI风口，又保留了文科底子，即便将来技术没学好，也能考公、考编、当老师。
她把视频链接一条条转发给儿子，连博主的话也一字一句复制到微信里。
同样是政史地考生的家长，家住北京西城的冯雪，却对这些“文科+AI”专业迟疑了。
儿子喜欢哲学和历史，冯雪不想干涉孩子，却也为将来的就业发愁。年初，她花了一万多咨询报考专家，对方推荐了数字人文和智能传播两个方向。
专家说，这些专业的毕业生能进大厂，还给她举了国外AI公司招聘有哲学、历史背景的AIGC提示工程师的例子。
冯雪顺着线索去查开设院校。她发现数字人文本科专业，全国已有十几所高校在招生。名单从贵州师大、内蒙古师大，到昆明学院、景德镇学院、赣南师大，连青岛恒星科技学院这样的民办本科和南通大学杏林学院这样的独立学院也赫然在列。
“智能传播”相关方向也越来越多，2025年新增专业里，中国传媒大学之外，山西传媒学院、南京传媒学院、西安邮电大学等都获批了智能视听工程等专业。
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不少学校连传统文学和传播学的底子都不算扎实，突然就能开出需要编程、数据分析和AI交叉支撑的专业？专家嘴里“大厂”“AIGC提示工程师”，和这些学校的师资、实验室条件之间，到底隔着多少距离，冯雪心里没底。
但她隐约感觉到，当一所二本甚至民办院校都能靠“数字人文”或“智能传播”四个字招生时，这些专业的含金量，恐怕比想象中虚得多。
冯雪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这几年AI浪潮席卷而来，传统文科院校普遍陷入一种生存焦虑。从顶尖名校到地方双非，综合类大学掀起一轮给文科“改名换血”的热潮。“X+AI”交叉专业密集上线，汉语言、新闻、法学、社会学这些专业，纷纷挂上了“数字化”或“人工智能”的标签。
复旦动手最早，也最具系统性。2024年，复旦一口气开出23个“X+AI”双学士学位项目，哲学、汉语言、新闻学、法学都在其列。不过这些项目大多不通过高考直接招生，学生入学后需经过校内二次选拔才能进入。首批173名学生进入项目培养。
一年后，校长金力在全校大会上提出新的学科布局：文科做精、理科做尖、工科做强、医科做新、交叉做活。本科招生结构被硬性切割成五等份，文、理、医、新工科、交叉学科各占20%。这意味着文科招生占比从过去的30%到40%，直接被压到20%。
“当前专业设置和人才培养体系几十年未变，很多大学的学科设置和招生与市场需求脱节。”金力面对媒体时说。复旦宣布，AI课程要覆盖全体本研学生，AI+教育要覆盖全部一级学科。
几乎在同一时期，中国传媒大学开始大规模调整本科专业布局。据报道，中传关停并转（停招、合并、撤销）了翻译、摄影、漫画、会计学等16个本科专业，腾出资源投向智能交叉领域，新增智能影像艺术、智能视听工程等三个教育部特设专业。
紧接着，北理工、北航等高校相继入场。2025年6月，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宣布新增“人工智能+行政管理”“法学+人工智能”“翻译+人工智能”等多个双学位项目；北京理工大学在社会科学试验班中增设“法学（含AI双学位）”及“工商管理（含AI双学位）”方向。
就连看重身体经验的艺术院校也没有缺席。今年5月，北京舞蹈学院成立人工智能舞蹈研究院，联合清华大学、智元机器人、抖音等共建，下设“具身智能舞蹈”“舞蹈智能疗愈”等方向。
在某省属高校教务处工作的王磊，这两年亲眼看着学校一边砍文科专业，一边增设“AI+”方向。在他看来，高校这么一窝蜂改造专业，一方面是想跟上人工智能的时代变化，另一方面则是一本躲不开的生存账。
2024年11月，专业设置红黄牌制度从地方试点升格为国家制度。各省执行的具体标准不一。其中，江西规定毕业去向落实率低于50%亮黄牌，重庆和四川要求连续两年低于50%才黄牌、连续三年红牌，福建则对倒数10%的专业直接末位淘汰。不少学校文科专业已经踩线。
招生名额被砍，意味着学费收入减少、财政拨款缩水、评估降级、研究生指标受影响，最后还可能被主管部门约谈。
对高校来说，招生权几乎就是生命线。相比之下，给文科冠上一个AI姓氏，成本显然更低。
2025年4月，教育部公布了上一年度的专业调整结果。全国共撤销专业点1428个、停招2220个，同时新增1839个专业点。新增名单中，智能、数字相关的人文社科专业占据了相当比例。
大干快上的同时，这场“AI冠名运动”已经出现分层。顶尖高校有资源重构培养方案，可以通过双学位和AI通识课程慢慢补课；而大量地方和双非院校，师资和课程都跟不上，改革往往只停在招生简章那几个新词上。最后能培养出什么样的毕业生，还是一个未知数。
来自重庆的舒月是今年的政史地考生，去年她就在小红书发帖询问：文科生想报理工院校的文科专业，或者文科加AI的联合培养，有没有推荐？
学长学姐的回复，让她很迷茫。他们告诉她说，那些AI课和大数据课，在双学位培养方案里往往只是通识课。后面还会有分流机制，舒月最中意的北理工和北航，会在大一结束后按绩点排名重新选择专业方向，就算一开始报了“法学+AI”，最后可能因排名不够，被分去其他专业。
旭然是北师大大三的学生，主修汉语言文学，辅修人工智能。2025年，北师大正式启动了“汉语言文学+人工智能”双学士学位项目，由文学院与人工智能学院共同建设。
旭然研究过那份培养方案。汉语言文学这边，古代汉语、现代汉语、训诂学、音韵学，0501学科的专业课一门没拆。人工智能那边，信号与系统、数字电路、模拟电路这些核心骨架几乎全没了，只剩离散数学、Python、数据结构与算法几门顶着。数据库、计算机网络、计算机系统全被砍掉，统计学、大数据分析等能打开数据岗位的课，培养方案里几乎看不到。
旭然看过招聘简章，大厂的数据分析岗要求“扎实的统计基础”，而双学位班的学生拿着那张课表，很难竞争过数学系或统计系出身的人。
如果说顶尖高校的双学位是一场考验耐力的马拉松，地方院校的“数字人文”则像一张只承诺风景却不保证终点的车票。
2025年，江西抚州女孩景秋成为江西南部一所师范高校第一届“数字人文”专业的学生。景秋高考490多分，本来想复读，班主任劝她这个专业“偏文科里前景还行”，父母也以为是学计算机相关的。她自己查了查，网上说能做3D建模、古籍数字化、大数据分析，描述得很高大上。她高中物理不好，这个专业不考物理，又迎合了AI和数字化浪潮，于是就填了。
入学后才发现差距不小。最让她感觉难熬的是每周三的课。早上，她第一节课还在学习古代汉语繁体字拆句法，下一节就立刻转逻辑学符号推演；下午先学WPS办公软件，接着又被拽进科学技术哲学的宏大叙事，听老师讲技术伦理。
“有时候觉得，还不如去学物理。”景秋感觉哲学和文学，并没有简单到哪里去。
上学期，她在数字人文导论的课程作业里用了一个叫“识典古籍”的数字平台，对抚州古籍做了一次数字化尝试，用词云和可视化工具，探究家乡历代名人与当地学宫之间的关系。这算是她在这个专业里少有的“对味了”的时刻。
但学校帮他们预备接洽的大三见习，是去一家电商公司做文案策划。这群头顶“数字人文”光环的年轻人，最终还是回到了最传统的内容输出岗位上。
景秋在小红书上发了个专业分享帖，有一个在国外读相关硕士的网友告诉她，国外的数字人文硕士只上一个月理论课，剩下全是高级编程和3D建模的硬核实践。这些，她目前都还没接触过。
据她了解，今年学校的数字人文专业，也发生了一些小波动。有4个人转进来，2个人转出去，分别投奔了电商和法学。景秋和传统汉语言专业的同学聊过，对方说觉得数字人文不太稳妥，不知道对口的岗位是什么。
不管是双学位还是数字人文，出路其实都比想象中窄。少数发达地区教师招聘已经要求本硕一致，大厂数据岗看重统计和计算机网络基础，跨考计算机408几乎全靠自学。唯一相对好走的路，是接着在计算语言学或中文信息处理方向读研读博。
景秋开始后悔自己的选择，如果能重选一次，她想选工科，比如电子信息之类的。“虽然要学物理，但至少有固定答案。”景秋说。
撰文｜江 畔
编辑｜张 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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