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学会用AI之后

过年回去，给我妈手机装了个语音助手。

她看了一眼。说不要。我又不笨，用不着这个。

说完继续戴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搜她要查的东西。打了五分钟，屏幕上就出来两个字：高血。血压的压还没打出来。

我把手机拿过来，对着屏幕说了句，明天南京天气怎么样。

秒出。5到12度，多云。

她愣了两秒。然后特别轻地说了句：它怎么知道的。

接下来三天我基本没干别的事。就坐沙发上，看她跟一个手机较劲。

头一天她不敢开口。我把手机递过去，让她随便说句话。她清了三次嗓子。最后就说了个「你好」。手机回了句「你好呀」，她笑了一下，马上又收住了。可能觉得跟手机说话这件事，有点丢人。

第二天胆子上来了。问红烧肉怎么做，问完自己嘀咕，这个放糖太多了。又问晚上几点天黑。又问小沈什么时候回来。

到第三天已经不用我了。我早上还没起来，听见客厅里她在问今天有什么新闻。我走出去看了一眼，屏幕上列着新闻，她一条一条划，碰到不认识的字就点一下让AI念。头都没抬。

她说，这个比打字方便。

她那个语气我认得。不是兴奋，是那种——终于不用那么费劲了。

回去上班，大概过了一周。

有天晚上加班到十点，手机亮了。我妈发的。

她平时发的都是转发。养生帖。天气预报。明天什么生肖犯冲。一星期能转十几条，我基本不看。偶尔回个好的。

这条不一样。

就一行字：

「今天和AI聊天了它说你工作辛苦让我告诉你多喝水」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是AI自己说的，还是她特意问出来的。

反正那行字我看了很久。

倒不是感动。是突然想到一件事：我不在家的时候，她在跟一个手机聊天。然后手机说了句什么，让她想起我了。

有个早上她打视频过来结结巴巴说了半天，我才听明白——语音助手不说话了。

我远程连上去看了一下。音量被误触静音了。

弄好之后她「喂」了两声，然后停了一下，问：早上几点天亮。

五点半。

然后她又问了好多。把那几天的天气全补了一遍。最后问，小沈生日还有几天。屏幕跳出来「217天」，她哦了一声，自己在那算了半天。

后来我拐着弯问她，你平时在家都跟它聊什么啊。

她想了一下。说，有时候回去就跟它说一句，我回来了。

没了。她没解释为什么要跟一个手机说我回来了。

我没再问。有些事问多了，反而不好。

我以前一直觉得，给老人弄这些就是帮个忙。眼睛花了帮你念字，腿脚不方便帮你叫车，记性差帮你提醒吃药。

后来发现，她要的不是帮忙。

是有人理她。

你跟她说话，有人回你。你说我回来了，有人说好。哪怕这个说好的，只是屏幕上蹦出来的一行字。

我们给爸妈解决问题的时候，想的永远是事情——钱够不够，药开了没，血压高不高。但事情后面还有个东西：她的生活里头，有没有人真的在意她的事。

不是那种你问了我答。是你随口说一句，有人愿意接着往下聊。

AI当然接不住。但AI至少不会说「妈我正开会等下回你」。

去年看过一个数，说AI产品老年用户月活过千万了。

底下有条评论我印象很深。那人说，这有什么好得意的，不就是老年人被互联网抛弃了。

我以前大概也会这么想。

但现在不这么想了。

不是老年人被AI接纳了。也不是AI有多好。就是它出现在了某个时间点——一个刚好需要有人说话的时间点。

那些我们没接住的「我回来了」。那些没认真回的转发。那些说了「等下」以后就再也没有下文的事。

AI替我们接住了一些。

你说它能接多少呢。不多。但总比全掉地上强。

那条消息我还存在手机里。没回过。但一直在。

就一行：它说你工作辛苦，让我告诉你多喝水。

是AI说的。还是她自己编的。

我想，可能是后者。

那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