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的术与道
当工具越来越强,人的价值在哪里?
那天下午,我给 Codex 布置了一个任务:迭代"汉字心理画像"原型系统。
然后我去忙别的了。
等我再回头看的时候,它已经连续工作了九个小时,完成了四十九次迭代,花了三百块钱的token。产出远超我的初始预期——界面、逻辑、状态机,进化到我都不认识了。如果不是下班手动打断,它还会继续跑下去。
三百块钱。九小时。四十九次迭代。一个完整的原型。
这个数字组合放在两年前是不可想象的。那时候,同样的事情需要一个程序员干两周,成本至少一万起步。而现在,一个人定义好规则,AI自己跑,跑完了结果出来。
那天晚上我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上那个"进化到不认识"的原型系统,脑子里冒出一个问题:
当AI能写代码、能跑流程、能交付结果的时候,人的价值到底在哪里?
这个问题不是焦虑,是困惑。焦虑是怕被替代,困惑是看不清边界。
如果你是老板,你花几十万请人做的系统,以后可能三千块就能搞定——那你花的那几十万,到底买的是什么?
如果你是程序员,你引以为豪的手艺,AI九小时就能学会——那你跟AI之间,差的到底是什么?
我后来发现,答案藏在三个不同的层面里。
第一层
人会"操作"这件事,正在变得不值钱
Codex跑那九个小时,我做了一件什么事?
我定义了目标,定义了规则,定义了什么叫"迭代完成"。然后它自己提示自己,自己决定下一步做什么,自己验证结果,自己决定继续还是停止。
我不再是那个在循环里的人。我成了设计循环的人。
这个体感,跟硅谷正在发生的一件事完全吻合。
Boris Cherny,Claude Code的负责人,2025年11月删掉了自己的IDE。此后半年没再打开过。在删掉IDE之前的三十天里,他合并了259个PR,百分之百由Claude Code生成。他在一次活动上说了一句话,后来被广泛传播:
"我不再提示Claude了。我有循环在运行,它们自己在提示Claude,自己决定下一步怎么做。我的工作是写循环。"
这句话值得嚼一嚼。他不是在说"我让AI自动运行了"。他在说一个角色的根本性转变:从一个操作AI的人,变成了设计"操作AI的程序"的人。AI变成了子程序,而他写的那套逻辑,决定了AI什么时候工作、做什么判断、什么时候停止。
这就是Loop Engineering——写让AI自己提示自己的程序。人从循环参与者,变成了循环设计者。
如果你把过去四年AI工程的演进拉成一条线,会看到一个清晰的轨迹:
Prompt Engineering 人在每一句话上较劲——怎么问才能让AI答对 | Context Engineering 人开始设计信息环境——不是告诉AI怎么说,而是让AI看到什么 |
Harness Engineering 人开始搭建系统架构——给AI装上护栏、验证和记忆 | Loop Engineering 人退到目标定义和终止条件的设计上——不参与执行,只定义什么叫"做完了" |
每一次跃迁,都是同一件事:把"术"交给机器,让人退到更高的层次。
但这里有一个容易忽略的细节。Boris删掉IDE之后,并不是真的甩手了。他花了大量时间写规范文件、配置技能库、设计运行逻辑,观察哪些模式能产生可靠输出,哪些会产生垃圾。前期投入的精力,远比手动写代码时代更多。
Loop转移的是执行权,不是判断权。你仍然需要决定做什么、定义什么叫成功、在AI跑偏时出手干预。
我在Codex那次实验里感受最深的,也是这一点。AI跑得越快,"定义规则"这件事就越关键。规则定义得好,九小时四十九次迭代,产出惊人。规则定义得模糊,它就会无限自我说服,自信地报告进展,直到预算耗尽。
换句话说,AI越强,对人的要求不是降低了,而是升高了。它要求你在更高的层次上思考——不是"怎么做",而是"做什么"和"做到什么程度算完成"。
人会"操作"这件事正在贬值,但人会"定义目标和边界"这件事,正在升值。
第二层
能做和做得好,中间隔着一整条护城河
Codex那次实验之后,我跟团队说了一句话:"能做和做得好是两回事,这是我们有机会的地方。"
这句话不是自我安慰。它是这轮AI浪潮里最容易被忽略的一个事实。
AI能跑通一个demo,能生成一个原型,能交付一个"看起来差不多"的结果。但"能做"和"做得好"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步,是一整条护城河。这条护城河的名字叫工程落地。
在Google DeepMind,有一个叫Vlad Feinberg的人,现在是Gemini预训练主管。他职业生涯最重要的一笔奖金,是谷歌传奇人物Jeff Dean亲手发给他的。
原因是什么?不是他发了顶会论文。
当时他刚入职Google Brain,没有像Transformer的作者们那样去写能发到NeurIPS、ICML上的第一作者论文,而是干了几天最脏的活:调整编译器,优化超参数,解决显存溢出,把一个叫SFT的微调任务塞进一堆老旧的TPU卡里。就这么一件事,让第一代Bard勉强跑通了。
Jeff Dean发奖金给他,不是因为他的工作多光鲜,而是因为他的工作多关键。
这个故事的讽刺之处在于:在大众想象中,顶尖实验室的研究员每天都在推导颠覆性算法。但真实的大模型研发,最值钱的能力往往是最不体面的——优化编译器,调试超参,在有限的芯片里榨出最后一丝算力。
Gemini 2.0出来的时候,外界赞叹它有多神奇。背后其实只有五个人,在硅谷和巴黎之间二十四小时倒班,不眠不休死磕了四十天。算力卡随时会挂,数据索引随时会断,每一分钟都在烧掉巨量算力费。
这不是个例。Vlad团队里有一个叫Nate Lintz的工程师,之前在搜索部门写后端基础架构,没有任何高大上的AI背景。他做的事情,是在业务里帮大模型落地,解决最具体的推理开销问题。就这么一件不性感的事,让他一步步内部转岗进了DeepMind,成为技术支柱,主导核心推理设计。
这几个故事拼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在AI时代,最容易拿奖金的能力,不是写论文,不是发顶会,而是干脏活。
为什么?因为AI能生成代码,能跑通流程,能交付原型。但"稳定交付"这四个字背后,藏着大量的工程治理、质量兜底、性能优化、异常处理——这些活,AI自己干不了,至少现在干不了。它们需要人钻进系统的最底层,跟编译器较劲,跟显存较劲,跟硬件的物理极限较劲。
AI能做的事越来越多,但"把事情做对、做稳、做到生产级"的能力,反而越来越贵。脏活才是硬通货。
第三层
软件降到白菜价,客户只为结果买单
如果说前两层讲的是技术和工程,第三层讲的就是商业。
我在一次晨会上跟团队说过一段话:"原来你请一个人做一个软件,可能动辄几万几十万,未来真的是白菜价。那未来唯一的机会,是你能帮客户把结果交付出来——不是卖给他一个工具,而是替他把事办了。"
这不是预测,是正在发生的事。
YC最近在推一个概念,叫"AI原生服务公司"。跟传统AI软件公司最大的区别在于交付对象:传统公司卖工具,客户买一个系统让自己的员工用;AI原生服务公司卖结果,客户把一件事交给你,你负责完成它。
完成一份税表,处理一个保险理赔,推进一个审批,出具一份法律文件。客户不需要知道你背后用了多少模型、多少自动化、多少人工复核。他只关心三件事:结果准不准,交付快不快,风险能不能控制。
这个转变的深层逻辑是:当AI让软件本身的成本趋近于零,工具就不再值钱了。值钱的是"把工具变成结果"的那整套系统。
YC把这个逻辑讲得很透:AI原生服务公司最后拼的不是模型,而是整个交付系统——市场选择、流程拆解、运营能力、损益表优化。模型变强,你的公司会更强还是会被替代?如果模型一变强,客户就可以直接用通用模型完成你的服务,那你的公司就会被商品化。但如果模型变强之后,你的服务交付更快、成本更低、质量更稳定,那你就是把模型变强转化成了经营杠杆。
我自己的创业方向,恰好踩在这个逻辑上。我们做的事情,是帮企业把AI融入现有的业务流程。来找我们的客户,共性痛点很明确:不知道怎么把AI接进自己的工作流。他们不需要一个工具,他们需要一个结果——一个能稳定运行的、融入了AI能力的业务流程。
今天的AI解忧公开课活动来了三十几个人,来自十几个不同行业。做的事情天差地别,但痛点惊人地一致。这让我意识到,"卖结果"不是一个偶然的需求,而是一个结构性变化——YC这样的全球顶级加速器也在推同一个方向,不是某几个客户的巧合,而是整个市场在重新分配价值。当软件降到白菜价,客户不会为工具付费,只会为结果付费。
而"卖结果"这件事的护城河,跟模型能力关系不大。它考验的是你懂不懂行业,懂不懂流程,懂不懂怎么把一个复杂任务拆成"AI能做的"和"人必须做的",懂不懂怎么让交付又快又稳又可控。
这些能力,没有一个是"术"。全是"道"。
一个类比
你缺的不是零碎知识,而是一整套系统
说到这里,我想岔开一句。
前几天我录了一段关于审美的反思。起因很简单:我发现看一个人有没有审美,根本不用看展,聚餐、刷新闻、随口聊两句,差距就出来了。同样看到一幅画,有的人能讲宋人为什么风雅,敦煌为什么震撼,甚至能从一件器物一路聊到背后的文明气质。而大多数人只能接一句"挺好看"。
这种差距从哪来?不是天生不懂美,而是缺了一整套审美系统。零碎的知识点谁都能背几个,但没有系统,知识点就是散落的零件,装不成一台能运转的机器。
1986年,德国艺术家博伊斯在杜塞尔多夫艺术学院留下一件作品——一块涂满油脂的"油斑"。它被清洁工当成污渍,彻底擦掉了。
不是清洁工不勤奋。恰恰相反,他擦得很认真。问题在于,他缺一套能识别"这不是污渍,这是艺术"的认知系统。
这个故事的隐喻有两个方向,都很锋利。
第一个方向:没有审美系统的人,会把有价值的东西当成垃圾擦掉。第二个方向更常见,也更危险:没有审美系统的人,也会把垃圾当成价值供起来——因为他也分不清。
AI时代也一样。
缺的不是会用工具的技巧——那些"术"正在被AI快速接管。缺的是系统性的判断力:知道什么是好结果,什么是差结果;知道什么时候该让AI跑,什么时候该叫停;知道怎么定义目标,怎么验证完成,怎么在AI自信地报告"做完了"的时候,看出它其实没做对。
这种判断力,就是AI时代的"审美系统"。它不是某一个技能,而是一整套认知框架。没有它,你面对AI的产出,就像那个清洁工面对博伊斯的油斑——只不过风险翻了一倍:你既可能把好东西当垃圾扔了,也可能把垃圾当好东西交付给客户。
收尾
术交给机器,道留给人心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当AI能写代码、能跑流程、能交付结果的时候,人到底还值在哪里?
三层答案叠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
操作层:人会"怎么做"在贬值,人会"做什么"和"做到什么程度算完成"在升值。
落地层:AI能跑通demo,但"把事情做对、做稳、做到生产级"的工程能力反而更贵。
商业层:软件降到白菜价,客户只为结果买单,而交付结果靠的不是模型,是整套系统。
三层叠起来,就是一句话:
AI替代的是执行,不是判断;是操作,不是理解。
从Prompt Engineering到Loop Engineering,四次范式跃迁都在做同一件事——把越来越多的"术"交给机器,让人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道"上。
但这里有一个容易滑过去的陷阱。
Boris Cherny在澄清自己的工作流时说过一句话:
"你可以用Loop来更快地完成你理解的工作,也可以用Loop来回避对工作的理解。这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这句话戳中了要害。AI越强,"回避理解"的诱惑就越大。让AI决定做什么,让AI决定怎么做,人只需要按一下启动。听起来很诱人,走下去的终点,是一个没有人真正理解正在发生什么的系统。
回避理解的终点,不是一个你不懂的系统,而是一个没有人负责的系统。
代码通过了测试,但测试本身是AI为了通过自己的实现而写的。PR已经提交,但实现和需求之间的系统性偏移,没有任何机制能捕捉到。形式上完整,内容上无人负责。
所以最终的答案,不在于AI能做什么,而在于人愿不愿意承担"理解"这件事的责任。
工具越来越强,这是趋势,不可逆。但工具越强,人的判断力就越值钱,这也是趋势,同样不可逆。
问题只在于:你是用越来越强的工具来加深对问题的理解,还是用它来回避理解?
这个选择,AI替你做不了。永远做不了。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