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平静
傍晚,晚霞把天空染成粉紫色。亦夕下班走出医院,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夏天快要到来的味道。
她掏出手机,看到妈妈发来的消息:“今天卤蛋多卤了二十个,都卖完了。你爸说等你回来给你做海蛎豆腐汤。”
亦夕甜笑,打字回复“好,五一假期回去喝。”
她路过交通岗,看到一对老夫妻手牵着手过马路。老太太走得慢,老先生就放慢脚步等着,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那个画面很好看。
亦夕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相信,对的人,会在对的时间出现。
在那之前,好好吃饭,好好工作,好好感受这个世界。
就像现在这样。
五一假期前的一个傍晚,亦夕结束当天的最后一个心理门诊,正在诊室里整理病历。窗外的天色渐暗,晚霞把天边染成淡淡的粉橙色。
正准备下班,手机响了,是亦妈发来的视频通话。她擦了擦手,点开接听。屏幕里,妈妈正围着围裙站在小炒饼店的灶台边,爸爸在后面收拾桌子,店里暖黄色的灯光照得整个画面都软乎乎的,反差在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带着一种“我们有话要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微妙。亦夕太了解他们了,这个表情她见过无数次——小时候她考试没考好,他们就是这样的表情。
妈妈清了清嗓子,先开口了:“女儿啊,最近工作忙不忙?”
亦夕说还行。
妈妈又说:“那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饭?”
亦夕说有的。
妈妈停了一下,看了看爸爸,爸爸点了点头,像是给了她什么信号。亦妈这通电话看似闲聊家常,实则催婚,张罗着介绍相亲。
“有个小伙儿人可好啦!总来吃饼。”妈妈这才说正题。
亦夕心里“咯噔”一下,来了。她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心想: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还没等她接话,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来晚了饼卖没了。”亦妈把镜头转向了声音源——亦爸正在双角色扮演模仿当日情境:他看到有顾客上门,便主动招呼。
“能现烙吗?我等一会也行。”顾客礼貌询问。
亦爸扮演的顾客惟妙惟肖,颇有演员天赋,在自己和顾客的角色位置上来回切换。
“现烙倒是能,但是你得等很久那,面活好了得省,需要时间。”亦妈在亦爸的眼神提醒下,把自己的台词也重新演绎了一遍。
“好,我等,那汤还有吗?”
“汤有。”亦爸边说边准备盛汤招待。
“先给我来碗。”顾客坐下,将公文包放在旁边坐位。
“汤来啦,再送你个卤蛋。”亦爸开店做生意一点也不吝啬。
经商之道见仁见智。
亦夕举着手机,看着屏幕里爸妈忙前忙后模拟复原演绎当日的来龙去脉,堪比春晚小品一般,哈哈大笑。
亦夕当真是佩服二老,看谁都想认做他们的女婿。
“就这?你们了解嘛就给我介绍?”
“我们不了解呀,这不让你去了解了解嘛。反正长得行,也挺有礼貌。”
亦夕笑着摇了摇头。她知道爸妈的心思,也知道他们是真的觉得那小伙儿不错。她没拒绝,也没答应,只是说:“行啦,我五一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看着深圳的夜色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一点点热意。
她想,回去看看也好。
五一假期,亦夕回了威海。
“我给爸妈约了体检,要是不陪着他们去,他们肯定一拖再拖,说自己身体自己知道,什么毛病没有,没必要浪费钱去做体检。”她在电话里跟老友这样说。
老友笑着说:“你爸妈有你这样的女儿真省心。”
亦夕笑了笑,没说什么。趁着有假期回来陪他们检查她才能放心。
当然也让她顺理成章地在店里帮忙时,遇到了常来的那位爸妈相中的“顾客女婿”。
威海五月的风很舒服,不冷不热,带着海的味道。
炒饼店门口,阳光洒了一地。亦夕系着围裙帮妈妈收捡盘子,抬头就看见了那位进来的人。
浅聊得知,对方在区检察院负责党政工作。
人确实挺干净的,说话也礼貌。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油腻感,也没有刻意套近乎。
相互加了微信。
亦夕回深圳之前的那几天,两个人断断续续聊了几句。不多,也不尴尬。
终于在亦夕准备返回深圳的前一天,俩人相约吃烤海鲜。
威海初夏的傍晚,天还亮着,海鲜店的炭火升起来,热气腾腾。窗外的街道上,有人遛狗,有人散步,生活慢悠悠的。
“我挺喜欢你的。”男子直率开门见山。
亦夕正在翻烤盘上的肉,听到这句话,手里的夹子停了一下,抬眼看了对方,然后继续翻。
“嗯,我没有回来的打算,至少五年内不会回来。我猜你也不会想申请外调吧。你小我三岁。”亦夕微笑,坦诚回答。
“你看起来倒像小我五六岁吧。”年龄不是问题,男子并不介意。
炭火上的肉滋滋作响,香气飘起来。亦夕给他夹了一块烤好的五花肉,然后自己也夹了一块,慢慢嚼着。
“我不打算生小孩了。一是年龄我已不允许。二是的确不喜欢。但凡生理年龄再小五岁,我可以为另一半的执意要求重新考虑的。异地恋,不靠谱吧!你能接受?”亦夕把最现实的当下困难抛出讨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想得很清楚的事情。
“异地恋的确,不现实。”男子认同。
这样的聊天方式很好,真诚,尊重,高效。
烤盘上的肉快吃完了,炭火的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暖暖的。
“你看,只有突破这些困难才能一试。”
“我们能吗?”亦夕继续发问。
男子沉默了一会儿。
亦夕没有催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大麦茶,等着。
“来,敬异地恋。”男子最终放弃。
亦夕看着他举起杯子的手,没有犹豫,也端起了自己的杯子。
“嗯,来,敬不靠谱的异地恋。”亦夕释然。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清脆的一声响,在烤肉店的嘈杂里显得格外清晰。
亦夕把杯子里的大麦茶一饮而尽,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盘子里剩下的海鲜。她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专注的事情。
男子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还吃得下?”
亦夕抬头看他:“为什么吃不下?还没吃完,浪费可耻。”
男子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拿起筷子,跟她一起把剩下的食物吃光。那一刻,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轻松了不少。不是那种“做不成恋人做朋友”的轻松,而是一种“我们都把话说清楚了,不必再端着”的坦然。
没有谁欠谁,没有谁好谁差,没有谁对谁错。就是两个成年人,把话说清楚,然后各自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亦夕走回爸妈家的时候,威海的海风轻轻吹着,路边的槐花开得正好,空气里都是甜的。
她想,这样挺好的。
没有遗憾,没有难过,就是觉得……自己又长大了一点点。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