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遇见错过
深圳某AI机器人公司实验室里,满玖正蹲在地上给一台双足机器人做步态校准。
这台双足机器人是满玖最近半年最上心的项目,他给它取了个代号叫“踏雪”,因为它的步态如果调整好了,走起路来应该是轻盈而安静的,像踩在雪地上一样。
工程师小赵在旁边盯着数据面板,满玖用手扶着机器人的腰部,一点一点地调整它的重心偏移。汗水从他的额头渗出来,沿着鬓角滑下去,他顾不上擦。“满哥,今天能调完吗?”小赵问。
“差不多,你先把这段数据录下来,回去分析一下步态周期的对称性。”满玖正说着,手机响了。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江湖。
“兄弟,你来一趟医院吧。”江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虚弱,但语气还是那股熟悉的吊儿郎当劲儿。
“怎么了?”满玖放下扳手,心里还是紧了一下。
“没什么大事,就是……江湖救急一下。”
满玖听出他在笑,知道应该不是要命的毛病,但还是一点儿没敢耽误抓起车钥匙往外走。临走前跟工程师交代了一句:“步态数据录好了发我。”
从南山到福田,二十分钟。路上阳光很好,深圳的四月已经有点热了,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路边花坛里九里香的味道。
冲进医院外科住院部的时候,满玖见江湖正翘着一条腿,歪在椅子上刷手机。看见满玖进来,咧嘴笑了:“哟,来得挺快。快帮我把住院费交了吧,我这痔疮重症能不动就不动。”
“你说你怎么还突然痔疮了?”满玖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确定这家伙除了坐姿别扭之外没什么大问题,松了一口气,“我以为怎么了呢,电话里也不清楚,给我急的!这!用得着我来吗?”
江湖笑嘻嘻的:“我不叫你叫谁?咱俩一起吃的重庆火锅,吃完我就报废了,你不得对我负责啊。”
“你可真行,有痔疮还吃中辣?早知道给你点鸳鸯锅了。”满玖一边掏手机一边走去窗口帮他缴费,一边笑着摇头。
此时亦夕正经过窗口送访客离开。
江湖手术结束回到病房。
满玖说:“行了,你这手术也做完了,我可还没吃饭呢,要不要给你带点什么吃的回来?”
“你去吃吧,别在这儿陪我了。”江湖摆摆手。
满玖笑着出了病房。
医院门口有一条小商业街,有一家小小的咖啡店。
他推门进去,点了一杯冰美式和一个金枪鱼三明治。
阳光从咖啡店的彩色落地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七色的光。
排在他后面的是亦夕。
她刚结束一个心理咨询,体力消耗蛮大,准备买一块蛋糕吃美再午睡一下,店员把蛋糕装好递给她,她接过来指尖碰到纸袋的一瞬间,感受到里面透出来的温热。司康是刚出炉的,还带着烤箱的余温。亦夕深吸了一口气,甜香混合着咖啡的苦香,满足感瞬间到位,食物可以治愈一切。蛋糕,咖啡,午睡,然后继续工作——生活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甜甜蜜蜜地过下去。
店员笑着说“慢走”,她也笑着点了点头。走出门的时候,满玖正低头咬了一口三明治,两个人一个看路一个看食物,谁也没看见谁。
就这样,同一天,两个人两次交错不见。
没关系,深圳的春天很长。
三天后,江湖出院,叫满玖来接。
路过心理科墙壁上的人员介绍,江湖说:“我住院时听说这家心理咨询不错,你也来看看呗。”
“看什么看,你还没看够啊。”满玖眼睛瞟过亦夕的照片和介绍。
“给你那个什么感情障碍看看嘛。”江湖调侃,“不然怎么会被那么多女人围着还单身……你该不会是一直偷偷暗恋我吧?”
满玖笑着推了他一把,目光却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瞬。
照片上的人,叫亦夕。
亦夕,沈阳人,父母退休后全家移居到威海经营一家小炒饼店。烙饼是妈妈的拿手,爸爸负责炒饼,配上海蛎豆腐肉骨汤和卤蛋,小小店面生意兴隆。
亦夕外表像是江南人,配一口标准的普通话,除非故意表露否则很难猜想到她是东北人。
虽是东北人,但她很怕冷,一直想到四季如夏的南方居住。
索性毕业后直奔深圳,入职一家二级公立医院精神心理科。虽说是合同制,但有很大希望的入编机会,这也是亦夕放弃三级民营医院的高薪待遇权衡后的选择——民营医院工资是当时的2倍,但入职后的工作内容和其他与专业不相关的压力会多出很多。亦夕只想在自己心理学专业上多放些时间和精力,赚钱的事先等三五年再想不迟。
一晃就是18年。
事业虽说是成功上岸考取了编制,可职称总是评不上副高。主要是因为亦夕不太搞人际关系,一副云淡风轻谁都不巴结的架势,既不参加科室对内对外的交际酒局,也不借机逢年佳节时殷勤探望领导。仅凭工作的一丝不苟,又没有上进心攻读在职研究生提升学历,副高的名额抢得头破血流,她怎么能等得到。
这副“吾欲修仙”的架势倒是匹配亦夕的个性气质。论技术、资历加上此般相貌,换上另一个灵魂,早就是科主任、副院长的头衔了。
亦夕当然晓得其中的捷径,不愿入局罢了。却也心有不甘地如此混到退休。
不过,“心有不甘”这件事,在亦夕这里,更像是生活里的一个背景音。偶尔听见了,叹口气,然后该吃蛋糕吃蛋糕,该晒太阳晒太阳。她不是不想要那些头衔和更高的待遇,只是权衡之后更想按照自己的节奏活。
既然事业上转机欠佳,那还是在生活上做些努力吧。好在她早早就在单位附近购置了一间小小公寓,自己又能够保持运动,也有爱好。在深圳这样卷的城市,能够享乐悠然自得,算得上是幸运。仅剩感情一直没有着落。
这可能是大多心理学者的通病,要么就是婚姻来的快去的也快,结离三五次仍在向往的;要么就是孤身一人的,极端在两头。
但想想身边的男士,的确没有让亦夕重拾信心的人选。
这些年,恋爱是谈了。虽然最终落下孤身一人,也不是没有收获。这一份份的感情,真像一场场电影:
每一场都教会她一点什么。
所以她并不后悔,也不着急。
深圳的阳光很好,海风也很舒服。
她相信,自己所求总会实现,幻想也是美好。好好吃饭,好好工作,好好睡觉,就是最好的生活。
而此刻,满玖正扶着江湖往停车场走去。
江湖还在絮絮叨叨:“你说你到底什么时候找个对象?公司里那些小姑娘看你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你能不能操心点正事。”满玖拉开车门。
“我这不就是正事吗?合伙人的人生幸福大事,关乎公司稳定的正事!”
满玖笑着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医院大门,汇入深圳的车流中。
深圳的春天很长。
足够慢慢靠近。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