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分析宋明时期格物论。
北京大学(2023)中国哲学史
《大学》“格物致知”本为先秦儒家修身次第中的基础功夫,汉唐儒者多从训诂层面浅作解读,未能挖掘其心性与形上内涵。至宋明理学,程朱与陆王两大流派依托各自本体立场重释格物,形成两条截然不同的理论路径,格物论由此成为贯通本体、认知与道德修养的核心论题,两种格物学说相互辩难、彼此对峙,完整展现宋明理学心性功夫的根本分野,也搭建起儒学由外在穷理转向内在自省的理论脉络。
程颐、朱熹奠定理学格物论的完整体系,以理气论为根基提出即物穷理的格物思路。在朱熹的理论架构中,理是客观超越的宇宙本体,万事万物皆内含天理,人心虽先天具备众理,却因气禀遮蔽无法全然明觉,必须借助对外在事物的探究来唤醒本心之理,这便是格物功夫存在的必要性。程朱训“格”为穷究、至达,“物”统指天地间一切客观事物,自然器物、人伦事务、礼乐制度皆纳入格物的范围,格物便是逐一接触事物,穷尽事物内含的本然天理。格物并非单次顿悟即可完成,需要循序渐进的积累,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持续穷理践履,积累到一定程度便能豁然贯通,打通事物分殊之理与人心全体之理,实现对天理整体的觉知。这套格物之学始终区分心与理,坚持理在心外,认知活动向外开展,兼具经验考察与道德省察双重内涵,格物最终指向诚意正心、成圣成德,并非单纯探求客观知识,全部认知活动始终服务于儒家道德修养的终极目标。程朱格物论构建出一套条理严密、可层层落实的渐修功夫,弥补了传统儒学缺少系统认知方法的理论短板,却也因其向外求索、支离细碎的特质,遭到后世心学的批评。
陆九渊开启心学对格物的全新诠释,王阳明进一步完善致良知的格物体系,彻底扭转程朱向外穷理的路径。心学以“心即理”为根本前提,认为天理不在外部事物之中,完全内在于个体本心良知,向外探求事物之理无异于舍本逐末。王阳明重新训释格物字义,将“格”解作端正、校正,“物”不再指客观外物,而是人心当下所发的意念之事,世间一切事务皆由心念发动而生,不存在脱离心念的独立外物。由此,心学格物不再向外考察草木器物,而是向内省察心念,格物的实质便是格心,在念头发动之时去除私欲遮蔽,端正偏颇的意念,恢复良知本然澄明的状态。致知则是推扩本心良知,将良知落实到每一件事当中,良知、格物、行事融为一体,不存在知与行的割裂。相较于程朱重积累、重渐进的格物方式,陆王一系的格物功夫直截简易,主张先立本心大体,依靠当下良知自觉完成道德省察,强调一念发动处即是功夫,省去向外逐物的繁琐环节,极大高扬道德主体的内在能动性,矫正了朱学务外遗内的弊病,却也容易脱离具体事物的规范约束,流入悬空静坐、空谈心性的流弊。
宋明两系格物论的分歧根植于本体论的差异,程朱理本之学注定格物向外穷理,陆王心本之学决定格物向内正心,但二者在终极目标上保持高度一致,格物从来不是纯粹认识论,始终作为成德成圣的修养手段。程朱格物通过外在事物印证天理,以渐修实现明理;陆王格物依靠内在良知裁断万事,以自省实现行道。两种格物学说相互辩驳,推动宋明理学心性理论不断深化,后世学者亦多调和两家之说,兼顾穷理与存心,平衡外在考察与内在自省。整体而言,宋明格物论重塑了《大学》古训的思想内涵,将先秦简易的修身条目发展为贯通天道、心性、实践的完备理论,不仅规范了古代儒者修身治学的基本路径,也塑造了中国传统哲学认知与道德合一的独特思维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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