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从我爸的工资里抽钱。每个月抽三百,有时候五百,攒到两千就寄回姥姥家,给我舅舅盖房子用。这事她做了十几年,我爸一直没发现。不是我爸糊涂,是我妈做得太细。她有一个记账本,是以前学校发的教案本,皮都卷了边,里面的格子纸泛着黄。她用圆珠笔写,写完了用刀片刮,刮完了再写,纸越来越薄,透过去能看见下一页的字。有一回她找不到刀片,用剪子尖儿刮,刮完那页纸上全是毛刺,摸上去扎手。
我爸是个工厂的会计,一辈子跟数字打交道,家里的每一分钱他都有数。他有一个铁皮盒子,铁皮上印着红双喜,放在大衣柜最高一层,压在一摞旧毛衣底下。他每月发了工资,抽出一部分生活费放到抽屉里,剩下的原封不动锁进盒子里,钥匙挂在他裤腰带上,睡觉都不摘。我妈就是在生活费里做文章。买菜少报五块,买米少报十块,给孩子买作业本多报两毛,给孩子买球鞋说贵了二十,一点一点往外抠,每一笔都记在她那个教案本上。我爸发现生活费花得比上个月快,从来不怀疑她,他怀疑菜市场卖肉的缺斤少两,也怀疑小卖部老板多算了账。有一回他为了这个跟卖肉的吵了一架,嗓门大得半个市场的人都回头看,差点叫了工商所的人来。我妈站在旁边拉他袖子,一声不吭,低头捡掉在地上的葱,把那几根葱捡起来用报纸包好,塞回菜篮子里。
姥姥家在农村,三间土房,墙皮掉得露出里面的土坯,房顶上长着草,一到夏天就往屋里漏雨水。我妈嫁到城里二十多年,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身上那件蓝布褂子洗得发了白。她跟着我爸住厂里的家属楼,两间屋,厨房在走廊里,上厕所要去楼下的公共厕所。我爸对她不赖,工资全交,偶尔还给她买件新衣服,但就是不让她往娘家多花钱。他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娘家有儿子顶门立户,轮不上你管。我妈嘴上答应着,转身就把钱塞进信封里,塞之前还要把纸币按面额排好,整整齐齐地放进去。邮局的小伙子认识她,每次见她就说,姨,又寄啊。她笑着点头,不多说一句话,把信封递进去,转身就走。
这钱断过一次。我上高二那年,姥姥腿摔了,换股骨头要一万二,家里几个舅舅凑了八千,还差四千。我妈跟我爸开了口,我爸把铁皮盒子往桌上一墩,盖子翻开,里面一张张地数,说咱家就三千存款,你要全拿走,明年孩子大学的学费怎么办。我妈没跪,她坐在椅子上坐了半宿,手指头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桃子,嗓子哑得说不出话。那四千最后是我大舅去信用社贷的款,利息高得吓人。那年过年我妈没回老家,她说怕姥姥问她钱的事,也怕舅舅们怪她拿不出钱。除夕夜她一个人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面前摆了一锅饺子,早凉透了,饺子皮都粘在了一块。
后来我考上大学,毕业在城里找了工作。头一个月拿工资六千,我转给我妈三千。我说妈,以后姥姥舅舅的钱我来管,你就别从生活费里抠了。她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上周末我回家看她,她说屋里灯坏了让我修。我搬凳子去够灯泡,顺手碰掉了衣柜顶上那摞旧毛衣,毛衣下面掉出来一个信封,信封口没封,里面几张汇款单回执。今年的,一张二月,一张六月,一张十月,每张八百。收款地址是镇上的信用社,收款人是我大舅的名字。我把回执塞回信封,毛衣重新堆好,凳子搬回原处。从家属楼出来,我蹲在楼下花坛边上抽了根烟,烟灰被风吹起来,迷了眼睛。隔壁楼的住户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呛得人咳嗽。
昨天晚上我爸给我打电话,说你妈最近买菜总说钱不够,是不是她打麻将输了我不知道。我说爸,她没打麻将。我爸说那钱去哪了,我说你别管了,她没乱花。挂了电话我骑车回家,骑过两条街才发现方向反了,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个教案本的皮还在她枕头底下压着,上面的校名模糊得看不清了,边角卷得不成样子。圆珠笔芯换了一根又一根,旁边搁着那把剪子,尖儿上还沾着一点刮下来的纸屑,纸上还留着浅浅的字痕。
大家说,一个女人偷偷摸摸十几年往娘家贴补,她心里到底是觉得对不起丈夫,还是觉得对不起父母?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