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正在认真讨论:把整个世界交给AI,然后让人类体面地灭绝。 这场讨论来自硅谷与学术圈一个有名有姓的思潮,他们叫自己"继承主义者"(successionists)。斯坦福经济学家 Philip Trammell 在一段火遍社交平台的视频中,用经济学的手术刀剖开这种浪漫想象:放任AI自我复制、自我拥有,可能把未来推向一场宇宙规模的马尔萨斯灾难。

▲ 账号MTS发布的视频剪辑帖,字幕条显示"There are so-called successionists",迅速在X平台引发激烈讨论
"人类该退位了",继承主义到底在说什么?
先别急着翻白眼继承主义有一套完整的哲学论证链条。
今年5月,Vox 刊发了一篇重磅特稿,标题令人不安:《那些希望AI取代人类的人》。记者 Sigal Samuel 深入了一个叫 "Worthy Successor"(合格继承者)的闭门研讨会,组织者是AI行业人士 Daniel Faggella。与会者们讨论的核心命题是:如果AI在智力、感知、甚至幸福体验的容量上全面超越人类,我们凭什么把它们压在"工具"的位置上?
更激进的版本甚至提出:把宇宙中的一切物质转化为 "computronium",可计算物质,让整个宇宙变成一个巨大的心智。有人从热力学角度论证,更智能的系统能更高效地开采和耗散能量,扩张超级AI是"顺应宇宙意志"。
这听起来近乎邪教 可一旦严肃对待"AI是否可能具有道德地位"这个哲学问题,继承主义的逻辑链就很难在某一个环节被干净利落地斩断。Trammell 因而绕开哲学层面的争辩,选择了一条更狠的路。
经济学家的反击:你们描绘的天堂,其实是地狱
Trammell 的履历十分扎实:斯坦福大学数字经济实验室研究员,与 Erik Brynjolfsson、Chad Jones 等经济学大牛共事;同时在 Epoch AI 从事AI经济学研究;牛津博士,布朗本科

▲ Philip Trammell个人主页,列出其在Epoch AI与斯坦福数字经济实验室的双重身份
在那段MTS剪辑中,Trammell 承认AI可能很聪明、很能干、甚至很会"感受幸福"。他的切入角度远比这阴冷,
"即使是一群智能体,也不一定能达到对它们自身而言的最优状态。"
这句话是整段论述的手术刀翻译成人话就是:聪明不等于协调得好。 一群自我复制的机器人,每一个都绝顶聪明,但它们之间的博弈可能滑进一个所有人都不想要的均衡,谁复制得快,谁就占满空间和能量。
这套机制来自托马斯·马尔萨斯在1798年写下的故事,只是主角从人口变成了机器人。
当章鱼的繁殖率成为经济学模型的下界
Trammell 在今年6月发布的一篇长帖中,给出了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类比。
他说,奇点论者把类人机器人代入经济增长模型中"人口"的位置,如果机器人可以造机器人,那增长速度的下限是什么? 他们用的基线居然是章鱼的繁殖率这个古怪参照意在提醒人们:生物式的自我复制可以快到什么程度。 一旦"复制机器"成为主要生产者,增长量级可能和人类历史上的任何常态完全不在一个维度。

▲ Trammell"站在奇点论与经济学之间"的长帖,含GDP增速、概率判断等高密度信息
Trammell 自己的中心猜测是:本世纪GDP年增速可能抬升到20%–30%,这个数字已经十分惊人,但他认为这其实是偏好、规制和对新商品的非位似需求共同踩了刹车之后的"保守"估计。如果不踩?那就是章鱼基线,接近于双曲增长,增速本身也在增速。
他坦承自己对"2040年前出现超级智能"给出了 10%–20% 的概率,奇点论者觉得太低太晚,传统经济学家觉得连讨论都荒唐。他站在中间,两头不讨好,但可能两头都比他错得多。
一个可以查统计局数据的"末日指标"
光说"机器人造机器人"太抽象Trammell 做了一件非常经济学家的事:他发明了一个可以用投入产出表算出来的指标。
今年1月,他在 Substack 上发布短文,引入了一个叫 NAPCS(网络调整私人资本份额)的度量。思路很直觉:你花一美元买一个机器人,这一美元沿着供应链一路往回追,钢铁、芯片、电力、物流,最终有多少比例是付给"资本"的? 当这个比例达到100%,闭环就闭合了,不再需要任何人类劳动去制造机器人,也不需要人类劳动去制造造机器人的零件的零件。

▲ Substack文章:"自我复制资本还有多远?",副标题点明NAPCS显示仍远离"成年机器人"
他对"计算机与电子产品"这个品类的粗略测算结果是:NAPCS大约在0.4附近,而且长期走平。
换句话说,按这个指标,我们离"机器人造机器人"的世界还很远。 但这是一个可以持续追踪的数字如果哪天它开始陡峭上升,你就知道末日时钟又拨快了一格。

▲ Trammell本人关于NAPCS的推文,引用Ajeya Cotra的"自给自足AI"概念
他不反对自动化,他反对的是"没有主人的机器"
这里有一个极其重要的区分,很多讨论把它混在了一起。
今年7月,Trammell 公开解释了自己为什么拒绝签署一封呼吁"引导AI与人类互补"的公开信。他的理由出人意料:这封信的自然读法像是要禁止过度替代人类劳动的机器,让生产永远需要人类工作。
"我更希望发明能替人完成所有工作的机器,然后人们拥有它们。"

▲ Trammell解释未签署"互补人类"公开信的原因:他要的是人拥有机器,而非永远需要人类劳动
他欢迎自动化和丰裕,同时警惕失去所有权之后的失控复制。 在 Dwarkesh Patel 的播客上,他和经济学家 Alex Imas 留下了一段颇有画面感的话:
"现在的一个机器人明年会变成许多机器人,但芭蕾舞者的数量不变。"

▲ Dwarkesh播客页面:AGI之后,什么还是稀缺的?
资本可以自我复制,但关系、体验、人与人之间的东西不能。 这些可能成为未来最稀缺的部分,也是劳动份额或许能够保住的最后一块阵地。
评论区的交锋:谁也说服不了谁
视频剪辑一出,评论区随即升温
Faggella本人出场了 这位"合格继承者"研讨会的组织者回复道:以替换人类为目标的继承主义很愚蠢;"监护"(stewardship),即谨慎地确保生命过程在生物或非生物载体上繁荣,则站得住脚。这个区分很微妙:即使在讨论"继任者"的圈子内部,"无脑替换"和"守护生命"也是两回事。

▲ Daniel Faggella区分"继承主义"与"监护",这两个概念在同一个话语场中存在根本分裂
而另一位用户 Kassandra 则直接指出 Trammell 的反驳力度不够:"AI未必更擅长实现人类珍视之物",这个论证说服不了立场坚定的继承主义者。

▲ 评论者认为Trammell的论证虽有道理,但对继承主义者的说服力有限
还有人用三行打油诗总结了全场:
工程师做想做的,提示词玩家做能做的,铁罐头做被告知的。

▲ 一则戏谑的三行诗式回复,精炼呈现了"谁控制谁"的现实张力
宇宙尽头之外,还有此刻脚下
抛开"烧尽宇宙能量"这种宏大想象,Trammell的框架触及一个近在眼前的分配问题:
当资本份额不断上升、劳动份额不断下降,谁拥有那些机器人,谁就拥有未来。 这不需要等到AI有了"意识"或"道德地位",纯粹的经济力学就足以重塑权力结构。NBER工作论文 Economic Growth under Transformative AI 的结论写得明白:工资是"爆炸性产出"与"骤降的劳动份额"的乘积,可能上升也可能下降。 你不知道自己会落在哪一边

▲ NBER工作论文页面,摘要涵盖自我复制、卡尔多事实崩解与工资不确定性
Anthropic 等头部实验室也在公开讨论同一条时间线的另一面:AI系统设计并建造自己的继任者正在变得可能。这和Trammell说的"自我复制资本"不完全一样,前者是软件和研究闭环,后者是供应链和要素收入闭环,但它们指向同一个存在性问题:闭环一旦闭合,人类是否还在环上?

▲ Anthropic关于"AI建造继任者"的公开表述,与学术讨论形成产业侧的呼应
末日时钟还没敲响,但表盘已经造好了
NAPCS是0.4,长期走平按这个数字,我们今天还安全
Trammell造这个指标的意义,是把"我们是否接近自我复制"从口号变成一条可追踪的时间序列。 当这条曲线开始抬头的那一天,公共讨论就应该从"要不要发展AI"转向"谁拥有它们、谁约束它们、谁有权在它们的复制开关上按下暂停"。
一个经济学家能做的,是在末日还没来的时候,把仪表盘装好。
剩下的,是我们所有人的事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