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档文本内容
张品成/ 著
学而思网校教研中心/ 主编
名著精读
第5 册
05
05
北方联合出版传媒(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春
风
文
艺
出
版
社
·沈阳·
回天(上)
赤色小子
目录
阅读计划
01
读前思考
02
名著阅读
03
★回天(上)
03
阅读策略
46
读书笔记
47
阅读计划
阅读书目
周计划
第一天
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
当你完成每天的阅读后,请你画个笑脸或者画朵小红花奖励一下自己
吧!“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最好的阅读时间就是当下,快开始探索吧!
《赤色小子》
推荐阅读计划
03—15页
16—24页
25—36页
37—45页
阅读开始时间
阅读者
我的阅读记录
完成情况
亲爱的同学,当你翻开这本阅读册时,主人公那些不同的经历、更广阔的世
界,更有深度的思考都将一一在你面前呈现,给你带来不同的阅读体验。为了帮
你更好地完成整本书的阅读,我们为你制订了读书计划。以下是这本册子的阅读
计划,你可以根据自己的安排灵活调整阅读量和阅读时间,制订自己的专属阅读
计划!
现在就让我们一起开始读书计划吧!
01
“回天”是指力量大,能扭转很难挽回的局面。主人公金
用因为一时的意气用事,给师长安排的任务造成了什么困难?
他能否力挽狂澜、挽回局面?生性好强的金用还将会遇到一个
让他左右为难的对手。你在平时的学习生活中会怎样对待比自
己优秀的人呢?快打开册子阅读一下,随着赤色小子的视角去
解答心中的疑问吧!
读前思考
砍树也不会,做饭也
不会,杀猪也不会,干啥
啥不行,吃饭第一名。就
你这样能教人干啥?
求你了!
教教我吧!
叫老师!
02
名著阅读
回天(上)
一
金用脸紧贴地面,感到有根草叶尖尖探进他鼻孔深处,弄出阵阵难
耐的痒痒,他想打喷嚏,他估摸这声喷嚏夺腔而出一定会十分响亮。那
时,金用看了看不远处趴伏了的吴团副,吴团副隐蔽在一处废柴墩背后,
脸上绷带和枯翻的斑驳树皮恰成对照。
金用看见团副吴大果用那只好眼朝他眨巴。他想说他只不过是想打
个喷嚏。团副吴大果目光很严肃,好像一根棍儿似的捅在金用心窝,那
声喷嚏终于没能打出来。
战前的部署,警卫连一帮伢由受伤了的团副吴大果统领,潜伏在这片坳
里,若敌人败阵,有溃逃残余就堵截消灭。还命令他们不能弄出丁点声响。
金用拂了拂鼻孔前方,那地方什么也没有,他知道那地方不会有什
么,他脸贴着的是一块青石,先前还透了微微凉意,现在却有点温热了。
他想:见鬼了,哪来的草叶尖尖?他明白自己是有点紧张,肚里有莫名
东西在捣鼓,他不知道这莫名东西源自何因,激动?恐惧?还是感觉窝
囊?或者三者皆具。
03
赤色小子
毕竟是到队伍上的第一场仗。
第一仗就要他们拾下水,肥肉就让别人去吃,小瞧了他们是十几岁
的伢。金用想。这不公平,几个老倌子都到前面去了,我们哪点就差了?
金用有种委屈和窝囊的感觉,他弄不清想打喷嚏是不是与这有关系。
天气有点闷热,阳光穿透稀疏的树叶碎金似的在坳里各处撒播,没
有风,云在峡口悬了,云朵下有一只孤鹰盘旋不休,山坳里静得出奇,
静出了一种恐惧的感觉。金用想把注意力转移。也许这能好一些,他想。
我要是能杀死一个白狗我就是英雄了,他想。就是活捉了一个收一支枪
也是惬意事情,他想。
一队山蚁从锥状的土窝里爬出,朝那棵老松爬去,金用盯看了为首
的那只山蚁,那大头黑蚁挺了两根触须朝前走着,长长的蚁队细绳似的
跟在其后。金用想:那家伙肯定是探子无疑。果然,黑蚁不知是因了嗅
觉还是触觉,它昂了昂头,停在那片苔斑旁,似乎感觉到前面有隐隐的
不测。大头蚁犹豫了片刻,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也就在这同时,一阵枪声在山那边爆豆似的噪响……
二
待金用他们冲过山崖,战事已近了尾声,团副吴大果下令时金用使
劲发疯地跑,他跑出一身大汗,一群伢哄喊着冲过去,其实白白地使了
一通劲。想放枪已经没了目标,金用立刻蔫软了下来。
周围是狼藉的一片,敌人的尸体横七竖八散落在山坳各处,硝烟不
04
回天(上)
肯散去,团集在崖角树梢,空中满是火硝的臭味。
金用又感到鼻子里痒痒地难受,他很想响亮地打一个喷嚏。一仰头,
看见不远处旺艮老倌叼一根竹烟管,缓急有致大口大口地吸烟,一杆汉
阳造横在他膝上。他嘿嘿地笑着,露一口黑黄牙齿。
“你叔公不是找你吗,金用?”旺艮老倌说。
金用愣住,他看到旺艮老倌笑眼里的一点东西。
“你叔公找你烧火……”旺艮老倌说。
“什么?!”金用恶心老倌子那笑。
“你手里捏个什么,烧火棍棍……”旺艮老倌说着大笑起来,坳里有
笑的回声,很难听的一种怪响。
金用听出了旺艮老倌的讥讽,脸立刻就灰了。金用在心里骂了一声,
他侧过身,看见远远的一队俘虏从坡上被押下来。
他又想打喷嚏,但痒的不是鼻孔,是手心心。
偏偏这时候金用就看见那白脸,白脸斯斯文文气度非凡,夹在战俘
堆里格外显眼,从穿戴上金用分辨出那是个不小的官。
金用有一种欲望,他不知怎么竟有了这种欲望,欲望使金用手心痒
痒地难受。那一瞬,他感觉到自己眼睛里有一种非同寻常的东西,因为
当时所有的人都用一种异样的表情注视他。他就那么跳起,两大步就跳
到那白脸军官面前。山谷里顿时响起一声脆亮的响声。金用的胳膊在空
中很迅猛地画一道弧,立即就迸出那脆亮响声。
白脸摔出有一丈多远,在坡上滚了几个跟头,他捂着左脸,样子有
点狼狈,也有些许诧异。
05
赤色小子
金用自己也愣了。
双方对视有半分钟。
白脸站起,平静地拍拍衣裤上泥尘,金用看见他在阳光中晃了晃脑
壳,他这才留意到那张白脸很标致,眉眼间有一种逼人的东西。
白脸的疑惑像崖边硝烟,久久不肯消散,他就那么紧锁了眉头,带
一点遗憾的神态往坡下走。
金用回过身,他呆看着旺艮老倌。
旺艮老倌说:“你打了他一耳光?”
金用说:“我打了他一耳光!”
旺艮老倌说:“你真就打了他一耳光?!”
金用说:“可不,真就打了他一耳光!”
旺艮老倌眼里有点莫名其妙的东西,金用没留意。崖角那迷蒙的硝
烟终于散去,当顶的日头将坳谷照个透亮,金用觉得内心也豁亮了许多。
坡上红军士兵在打扫战场。金用也帮大家一起拖死人尸体。
我怕个什么?金用想,他们小看了我们伢子兵红小鬼哩。他想:我
怕个什么?
金用伸展了巴掌,此刻那只手血糊邋遢,红得耀眼。
三
白脸感到脸上火辣辣难过,那灼人疼痛许久难以消退,后来他明白
那痛不在脸上,却在心里。
06
回天(上)
半年前白脸从德国某军校毕业,所学是洋新的玩意叫无线电。发报
机在慈禧年月就有了,但如今是越来越先进,各国都用于军事,是如今
指挥部长官得力助手。白脸求学时一心意在为国家效力,人又格外聪颖,
学业优异,学成后被派往中原某师任参谋,才去不多时,就说江西“匪
患”告急,蒋介石亲统大军“围剿”,队伍被火急地从中原调往江西境内
“剿匪”。所谓“共匪”“赤匪”,白脸从来是从报上从师部相关文件中得
来的印象,妇孺皆魔怪,老少尽凶煞。
那时白脸想,不妨也见识见识。
果然就径直开拔来了前线,才出了石城县不多远就遇了红军埋伏。
红军伏击的是师部,也就想见了红军的厉害。
白脸第一次看见红军,倒不是三头六臂的怪物;白脸也第一次看到
自己队伍中那帮官兵的无能,一听枪响顿时东南西北没了方向,转眼间
溃不成军。
白脸做梦也没想到眨眼工夫会做了红军俘虏。
那时他感到美丽的风景顿时昏天黑地,一会儿一个穿着破旧的红军
士兵押了他夹在长长的俘虏群中往坡下走,白脸很镇静,脸上不露沮丧
悲观情绪,但他内心还是感到无比窝囊与别扭。
他想:不就几个土包,一群乌合之众,一交火竟让别人打成这样……
白脸看见几个少年。
一个光脊背的少年有一张可人面孔,白脸对那张脸印象至深,他想
朝那张脸笑笑,但他不及将脸上皮肉挪动,就感到眼前掠过一阵凉风,
光脊少年的影子陀螺似的打了个急旋,啪一声脆响,白脸脸上顿觉剧疼
07
赤色小子
难当。
白脸摔出老远。
白脸愣住,盯盯地看着那双小眼睛,好半天才爬起来。他想:野蛮!
真野蛮!他想:我是俘虏,国际上有公约。他想:一个孩子,他怎么能
这样?怎么会这样?
光脊少年一脸开心颜色,白脸觉得很悲哀,外夷骂咱“东亚病夫”,
东方古国弱就弱在民众的愚昧,这小小年纪的少年,本该是要坐在安静
学堂里读书,用毛边纸习字,读诸子百家,学洋文几何,怎么竟随了一
帮乌合之众为匪为患造反滋事?……
白脸有了很重的心事,他就这么想着,夹在俘虏队伍里走向村庄。
村庄很美丽,黄黄日头西倚峰顶,安静的村庄被绿荫笼罩,绿荫里
有鸡鸣狗叫,一条白亮小溪从坳里淌出,从村落弯弯曲曲绕过……要在
以往,白脸能写一首诗的,这一刻白脸没了那份雅致。
白脸突然觉得有点累,他很想横躺在床上一睡不醒。
四
夕阳的余晖将垂柳细软的影子长长地扯在水面上,一群柳叶大小的
小鱼在浓荫处追逐,忽而在水面漾一朵小小水花,上游溪岸几个村姑在
荡洗衣服,将几柄衣捶砸得山响。
这是水流转弯处,千百年的水漩,将河湾旋出一汪深潭,潭水清清,
是天然的戏水去处。
08
回天(上)
几个伢崽脑壳在水面沉沉浮浮,一只晚归的水牯在溪畔啃草,它好
奇地望着闹哄哄的溪潭。
金用站在潭边,他一丝不挂。
“你尿……”连庆说,“你能尿四尺吗?”
金用说:“四尺五!”
八望说:“吹牛皮!”
金用果真翘起就尿,那尿扯起个好看的弧线,滴答地落在水面。
连庆说:“哈,真长!”
金用说:“今天粥喝得少,不然……”
八望说:“那有什么!”八望立即爬上岸,说:“我也行,我行的……”
八望也站在那石礅上,将一双细腿站成八字。
八望好不容易迸出一泡尿来,可那尿没激出多远,他怎么尿也不及
金用,八望一张脸憋得通红。
金用说:“你看你,你不行……”
八望灰了脸。
连庆说:“你怎跟人家金用比,人家今天刮了一个白匪官……”
那阵子赖伢子在岭背放马,没上前线,没看见那精彩一幕,一听这
话就感到十分新奇。
“真的?!”他大眼睛望望金用,说。
金用说:“我刮他了!”
赖伢子说:“啊呀!”
金用说:“我刮他了,我瞧他那神气劲不顺眼,做俘虏了还神气得不
09
赤色小子
行……我就刮他了!”
赖伢子说:“啊……啊……”
连庆说:“金用好英武,金用不在乎……”
金用没理会连庆:“我一掌让他滚出老远!”
赖伢子说:“真的?!”
连庆说:“粉笼肉喔,不蒸的还煮的不成?”
赖伢子眼放流光,很钦佩的一副表情。
老柳树上一阵窸窣声响,望去,竟是八望站在一根软绵的树丫上。
八望悠悠地荡着树丫,树丫竟发出吱咔声响,呈弧形几乎触及水面,
到剧烈程度,才呼一下弹起。八望赤条条被弹起老高,他在空中做一个
古怪动作,就呼一下栽入水中。
有人呀地叫出了声。
八望的脑壳半天才露出潭面,他抹了湿淋淋的面孔,抹出一脸得意。
连庆说:“八望……嘿,八望!什么时候你练就了这等功夫胆量?!”
八望说:“这有什么……”八望望望远处,河面,几只白鹅扯长脖颈
啸叫,似在为刚才这一幕欢呼。八望说:“这有什么!”
“哼!”金用在水里冷笑一声,他爬上岸去,没有多想就噌一下攀上
那棵老柳。
水里响起一片欢呼。
金用感到老柳树那叶子绿得刺眼,他小心地往前挪步,其实金用平
时胆小得可以,爬老樟树掏鸟窝攀崖壁采药全不是他拿手,可今天不知
怎么偏就有了这份激动。他想:我不能输给八望。他想:我扇过那白脸
10
回天(上)
一巴掌,威威武武的我不能输给八望。
赖伢子在水里喊:“金用你真能,能!”
金用一分神,差点就歪跌下来,他惊出一身冷汗,感觉到自己一张
脸煞白。金用不敢低头,怕水中小伙伴看出他那脸色,他平视前方,前
面,一颗欲坠不坠的斜阳正嵌在坳中红得滴血。
金用在树丫上静止不动,他努力平衡住身体,喧沸一时的水潭此刻
也没了声响。金用明白那些眼睛此时正纹丝不动地盯着自己。
金用一时手足无措。
不远处河岸边洗衣的婆娘看见这一幕,齐齐惊喊:“嘿,谁家伢崽鬼
胆子不要命了?……那老高……嘿,不要命了?……”
金用想:命不要了可是要脸面。金用想:我不能让八望看笑话。金
用想:金用你是好佬你挣口气……
金用紧闭双眼使劲蹬动那根柳丫,然后借助了枝丫的弹力猛一下
腾空。
金用跌落水面,溅起大捧水花。
他感到肚皮一阵剧痛,眼冒金花,蹿入潭底时他竟呛了几口水,但
冒出水面听到一片雷动欢呼时,金用将什么都忘记了。
这时,金用听到团副吴大果喊叫他的声音……
五
团副吴大果说:“哈,金用啊,你们好开心,跑到这角落撒野,害我
11
赤色小子
一顿好找……”
金用说:“急急地找我有个什么事?”
团副吴大果说:“师长找你!”
金用诧异,潭里一帮伢都感到有点诧异。
金用说:“找我吗?这光景找我?找我有个什么事?”金用说着,慌
急地爬上岸来,湿糊邋遢把衣裤穿了,发梢水珠顺脸面淌下。
团副吴大果说:“能有什么事,好事!”
金用跟了团副吴大果在羊肠般的田埂上急急朝村庄走去。师部就在
村东那座宅院里,宅院青瓦白墙,雕梁画栋,过去是财主毛大的宅院,
金用爷娘被人逼得跳了崖,金用八岁起就一直在毛大家里做帮工,金用
熟悉院墙里的一切,桃八株李四棵屋宇十二间墙砖六万三千块……
红军到来,财主毛大家浮财分了,连脑壳也被剁了,宅院被红军临
时用来做师部。
天是完全暗下来了,方格木窗内灯盏幽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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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天(上)
团副吴大果说:“金用,你等在门口,我去招呼一下师长。”很响的
脚步声立即在天井那边造就了咚咚的回声,门口两只石狮在黑暗中有一
种很怪异的轮廓,金用摸了摸,摸出一手凉意。他想:蔓上苔藓了。往
常墙脚阴湿,三伏天石狮背阴处也长苔藓。财主毛大最忌讳石狮长藓,
但偏偏苔藓永远无法清除,到梅雨季节绿苔疯长,金用常常为这事要挨
毛大竹篾。
金用很恨石狮。
红军到来后,金用偷偷敲断过一只狮掌。
木格窗里飘来嘈杂话语,金用抑制不住好奇,遂沿了窗边桃树攀上去。
屋里,坐着师长和团长团副。油灯在忽闪着,金用看不清师长脸色,
只觉得屋里气氛有些异常。
“我看这事就这么定。”师长说,“我们需要电台,上头指示,一定要
建立发报队,只有张明轩先生懂这劳什子,我们需要他的帮助。”
团长说:“俘虏里,他最顽固,拿秀才架子……”
师长说:“所以要做工作。”
团长说:“怎么做,放不能放,关不能关。放了,你能肯定他不会逃
走?关着,他心里恨咱,能和咱搞到一路?……”
师长笑笑,金用最钦佩师长,师长总是笑模样,一副遇事不慌的沉
稳派头。
师长说:“所以咱要这样,凡事总有办法的,这是个两全其美的法
儿……”
团长说:“难说,我瞧着他像茅坑里的石头,臭硬得不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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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小子
这事派谁去合适?……”
师长说:“所以我叫吴大果叫来金用,那伢伶俐,那伢行……”
有人在昏暗中小声嘀咕:“把个俘虏当成大老爷了,还给他摊个勤务
兵吗?”
师长说:“这是命令!”师长说这几个字时斩钉截铁。
金用顿时脑壳轰一下鼓胀,他想:什么狗屁好事,原来是让我陪了
一个俘虏。师长斩钉截铁说那几个字时,金用竟像挨了惊雷,一时脚软
手硬竟从树上噗一下跌落在地。
有人拉响了枪栓:“谁?!”
金用没有吭声,他心乱如麻,他想:人家去打仗,就我倒霉摊上这
么桩事吗?
“谁?!”哨兵又喝了一声。
这时,屋里的人也蜂拥到院里。院里,几盏马灯在晃,人们认出了
金用。
哨兵说:“是你金用伢,你怎么不吭声?”
金用拍了拍身上灰土,从黑暗处走出来,样子很平静。
团副吴大果说:“叫你守在门口,你守到这地方来了?”
金用说:“墙角蹿出一只觅食野兔,我追过去……滑了……”
哨兵在嘀咕:“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探子哩,黑灯瞎火的你到处乱
跑,你个背时鬼……”
金用想:是背时。
师长挤过来,师长说:“金用伢,正要找你呢,有重要任务摊派
14
回天(上)
你……”说着,一只手就探过来抚摸金用后脑,师长似乎天生喜欢细伢,
见有细伢就爱用手摸人脑壳。
金用本来有句顶撞话要回敬那哨兵,但师长这么一摸,话到嘴边又
缩了回去。
金用说:“师长……”
师长说:“给你介绍位朋友……”
金用想:师长,你哄我,你不用哄我……
师长说:“也能做你老师,是最好的老师……”
金用想:你不用哄我……
师长说:“人家是大秀才,近朱者赤,你也能成秀才的……”
金用想:我是战士,战士该要上战场,我做什么秀才……
师长说:“平时不让你贪玩,有纪律……这回叫你玩个够,打猎、拾
菇、摸鱼、掏鸟……你玩个够,玩个彻底开心……”
金用想:能开心吗?师长……
师长说:“ 好吃好用的…… 我们要优待…… 金用伢,你享几天
福……”
金用想哭。金用想:我不去!我就不去!
师长说:“这特殊任务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完成!”
金用点点头,他不知怎么不由自主就点点头。
师长说:“你能的,对啵?!金用伢行,是好佬……”
金用想哭,他说不出个什么原因,就想哭。他茫然地点点头,然后
走出院门,他感到两只石狮在冷冷地嘲笑他。
15
赤色小子
村口,一弯冷月挑挂在老樟树那根颤悠悠的枯枝上。
六
这时,白脸就待在村头另一间瓦屋里。白脸坐在硬板床头,呆呆地
望了那弯冷月。
他想家。
家在中原,一条黄河滔滔地从庄边流过。家里属大户,有大片田产,
屋宇连片。父亲是县上有名的乡绅,人前人后一家人脸面光光亮亮。张
家大老爷出门高马大轿,四方呼应,八面威风。大少爷在京城读书,学
成后在省里当官。白脸排行老二,张家二少爷亦显聪慧,出奇地能读书,
自小就寄养在南京姑姑家求学,学业一帆风顺,十六岁上政府送人去德
国学军事,百六十人中竟有他。
白脸想家,家的印象是童年记忆中的印象,从军后白脸回家一趟,
娘有六十。
老母见了儿,老泪纵横,娘说:“如今世道这么乱,你怎么扛枪当
兵?……”
白脸说:“娘,如今列强欺我……儿是男儿,好男儿当以国家民族为
重……”
娘说:“儿有大志,男人该有大志,娘不拦你……可是……”
白脸说:“娘,有话你说!”
娘说:“战场上炮子不长眼,不认人哩……”
16
回天(上)
白脸说:“娘,我不怕死!”
娘说:“我给你找了个八字先生……”
白脸说:“娘,瞧你……”
娘说:“让他掐,知道你今后运道,娘也放心了……”
白脸说:“娘,瞧你……”
娘不允,娘将八字先生请进家,白脸拗不过娘,就让八字先生胡乱
地整了一通。
“二少爷前程远大,只是近期有个坎子……”
娘问:“坎子?!”娘急了,说,“过得过不得?”
八字先生说:“不宜南行啊……”
娘说:“那就好,那就不往南边走。”
白脸不信,但还是郑重其事点点头。
娘说:“那就好!”
可是不久队伍偏偏开拔,往南,闷罐车坐了一整天,还是径直往南。
果然,才和红军一交火就糊涂涂窝囊囊做了俘虏。
白脸从窗外收回目光,洋油灯在黑暗中跳跳地燃亮,发出哔剥音响。
油灯放大了自家的影子,硕大黑糊地在墙上飘动。梁角,一只大蜘蛛在
那儿结网,编织了一方伞状的网络,白脸盯看了那张网,渐渐目光糊涂,
不知不觉跌入梦乡。
醒来时,天已放亮,一颗日头旺旺地悬在昨夜弯月凄栖的枝头,四
下里光灿灿一片。
看守端来洗脸水,看守一脸笑意,说:“先生,您洗脸,早上吃糯米
17
赤色小子
粑粑,端好了放您桌上……”
白脸很感激。红军说优待俘虏,这话白脸信,几天来白脸目睹红军
优待俘虏的样样,而白脸感觉到自己所受待遇更加非同一般。
白脸洗漱一通,他打开门,院里空空荡荡。
“人呢?!”白脸问,那些俘虏官兵居然一个未见,“人呢?!”白脸问
看守。
看守说:“走了!”
“走了?!”
看守说:“愿留的,留在红军里;想走,三块大洋做路费……走
了……”
白脸嘀咕:“可是我……”
看守说:“先生,怎么了?先生?……”
白脸想说:我也想回,我不是也想回?!但脸色有所流露,看守立刻
看了个明白,笑笑,说:“师长说先生非同一般,一片好心,要留你做客
人……”
正说着,院门外响起脚步声。
进来的恰是师长。
“你们谈什么来着?声音这么大……”师长说。
看守说:“说曹操,曹操到。”
师长说:“我是什么曹操,曹操是盖世英杰……”师长对白脸绽一个
笑,说:“虽不是曹操,但我想和先生青梅煮酒论英雄……”
白脸说:“难得长官如此大度、气量,可是我张明轩是身囚曹营心仍
18
回天(上)
在汉……”
两只鸡在追食一只蜈蚣,一只猫莫名地从斜刺里穿过,花鸡爆响了
一阵叫声,飞上院墙。
师长说:“咱不谈这个,如今你是我们的客人,我们希望先生能在这
儿住些日子,穷乡僻壤,浊酒小菜,没有什么好东西款待,但风景如画,
心旷神怡,先生不如权作疗养……”
白脸说:“难得长官一片好意……”
“先生到时如果想走,我们绝不强留,悉听尊便……”
白脸说:“难得长官一片好意……”
“那咱们就这么定?!”
“行!”白脸说,“行的!”
七
小石屋坐落在半山腰,远远看,飞檐就嵌在两峡之间,像两指间捏
着的一只小小蝴蝶。石屋是先前的一处庵观,战火蔓延,守观的尼姑已
离去,徒留一座空屋。
地方选在这儿,可见师长用心良苦。地处幽静,风景佳美,且与世
隔绝,少有闲杂人来往,据说白狗子近来在吉水对岸集结,有大举进犯
苏区的动向。
师长说:“那地方好,那地方安全,两军交火,那地方隐蔽……”
有人说:“也不怕他逃,他逃不出去,那山坳像迷宫。”
19
赤色小子
有人说:“白脸不是好读书吗?那是读书幽静去处……吟诗作画,那
是再好不过的地方……”
也有人说:“不愁断粮哩,万一粮米送不去,观院里有番薯野芋,有
野物可猎,好,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
现在,金用就站在庵观石门边,头顶一块大石,石刻“空空庵”。金
用弄不清“空空”二字真正寓意,却感觉到一点什么,狭长的涧谷寂静
空远,庵观坐落半山,往上看,高崖峭壁,云遮雾罩,俯身,松涛竹韵,
飞流巉岩,望远观近,全都有一种空荡的感觉。
他想:这地方真好,好地方怎么总是尼姑和尚占了。
他想着,听到远处有人喊叫,望去,有三两个人沿贴崖的栈道往这
边走来。
金用坐在石阶上,口嚼一根带甜汁的草根,看着一行人走到近前来,
待能看清那些脸,他愣住了。
“怎么会是他?”他想,“完了!”
金用站起想走,但被师长叫住。
“嘿!金用伢……”师长说,“你往哪儿走?还不快来迎接客人……”
金用站住,他没有回头。
团副吴大果说:“金用,你个稀奇古怪样,大家来了,你藏头遮脸的
做什么?”
金用想:我为什么要一副窝囊相?让人看去像做贼。
金用回过头,他脑壳扬扬的。
20
回天(上)
他说:“师长!”他声音格外响亮。
他抬起头,眼睛直视了白脸,在场的人发现这细伢眼里有种挑衅意
味,人们不明白为什么金用眼里会有这种挑衅意味。
白脸显然认出了金用,他“哦”了一声,他略显惊诧地“哦”了一
声,但立刻恢复了平静。
他笑笑,他朝金用笑笑。
师长说:“你们认识?”
白脸平静地笑笑。
“你们真的认识?”师长又说。
金用点了点头。
师长说:“那就好,那就好,老相识了,也不用我们多说,哈哈,你
们认识,你们竟认识,有缘啦有缘……”
金用直视白脸时想得到一点什么,但立刻脸就灰了,情形让他意外
而深感失望,他想:他竟那么笑?!金用开始觉得浑身不自在,他说不出
心里的那点感觉。师长说那句话时,金用莫名地有点恶心,他想哭。
师长说:“明轩先生,咱去那边看看,登高望远,一览众山小……那
边有绝佳景致……”
一行人有说有笑往崖顶处攀爬。
金用没去,他们没留意金用。
金用呆看着师长他们的背影渐小渐远,消失在树丛间。
他想:怎么会这样?
他想:撞鬼了,撞见鬼了……该不是做梦?……
21
赤色小子
他想:天哪……天!
他想着,感到喉咙焦渴难耐。他走进灶间,抓起只瓦钵到屋后滴泉
岩下。滴泉泪似的淌下,金用木然地接了满瓦钵泉水,呆呆地并不喝。
突然,他猛地将瓦钵摔出,瓦钵撞击在岩上,断裂成碎片哗啦落地。
金用抱着脑壳,蹲在岩角呜呜地大哭起来……
八
很快,金用就对流泪感到后悔。
他想:我干吗哭?他想:金用真真没用,你干吗哭?想着,他就用
拳头猛朝岩石擂去,一拳擂出血来。
其实,爷娘过世那年死去活来哭过一场后金用就不再轻易落泪,大
苦大难让金用自小刚强。可是今天却莫名就大哭一场。
他想:倒灶,撞鬼了!
他想:金用,你是虫!软绵绵的鼻涕虫!
想着,顿感羞臊和气愤,他用野山芋叶揩去手上的血,将头探入滴
泉下。水哗哗地从他头顶流下,流了他一身。
金用将脸洗了个干净,那时候,一个坚定的主意已经滋生,他抖了
抖水渍渍的湿发,看见水珠旋转着飞向四周。一颗棱角尖尖碗大一块石
头横在路边,金用突然觉得别扭,就那么一蹬。
很久,他才听到石落涧底的声音。
他飞快地走回庵观,抱大把柴到灶间,生起火来。火呼啦呼啦燃着,
22
回天(上)
红红火舌在灶口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
金用麻利地将米淘了下锅,又三下两下把菜侍弄好,不多工夫,一
切就弄了个清爽。
师长他们回来,一进屋就见满桌的盘碟。
白脸说:“好香!”
师长说:“我说金用伢能干吧,红案能当赣州城‘留香楼’大厨子……”
团副吴大果说:“怪!……”他说,“做梦似的怪……”他眨巴了眼
看看金用。
金用大大方方,笑容满面,喉咙畅亮,说:“各位饿了吧……一定是
饿了,吃饭……人不吃,狸子倒馋了,一只狸闻香蹴在窗台,险险些就
让它叼了块猪蹄去……”
团副吴大果笑笑说:“是你伢子鬼精,自己偷吃了胡乱栽赃狸子吧……”
金用不生气,笑笑。
师长说:“大果,你诬人家哩,金用是个憨厚伢崽……”
白脸说:“我看也像!”
金用内心针戳似的疼了一下,但他很快镇静下来,把锡壶从瓮罐里
取出端放桌上,立刻有一种酒香四溢。
金用给座上客斟酒,笑意荡漾。酒也斟得满满漾漾,却点滴不洒。
师长说:“好本事!”
白脸说:“可不,好本事!”
团副吴大果亦频频点头说:“好本事!好本事!”
师长说:“不然怎么派金用伢陪先生,生活上这伢会一应周到……”
23
赤色小子
金用想:呸!做梦。但金用还是笑笑。
师长说:“住住你们就熟了……会成好朋友……”
金用想:我打过他,他恨我哩!但金用还是笑。
师长说:“自古状元都有陪读书童,你收金用伢做了书童吧,这伢啥
都强,就是没文化,教他识文断字,也好有个长进……”
金用想:师长,你怎么的?怎么的?……
他没想到白脸会很认真,白脸说:“好哇!好的。”白脸说,“我愿
意……”
金用想:哼,谁做谁的老师,瞧你那样样,你配吗?你配吗?
师长说:“那好!金用伢,那你……你倒杯酒,你拜师……过来拜
师!……”
团副吴大果嚷道:“该的该的,行拜师礼!”
金用端起酒杯。
团副吴大果又嚷:“跪下跪下!”
金用不跪,金用笑,恭恭敬敬地说:“老师!”
金用声音过大,大得有点不近情理。
九
白脸头枕了舒软草地,鼻息间一种清淡草香拂起,山野的夜有几分
冷寂。山里清幽,到晚上那种感觉就更加浓重了,山风在屋外峡谷轻歌
曼舞般掠过,松涛漫响,就有凉风戏法般从瓦缝窗棂间穿透在屋里轻轻
24
回天(上)
回旋。
果真是凉快,平原和都市里成长的白脸从未真实感受过山野的沁凉,
他只觉快意。他想:若是平常时候有这等清凉空间,他早就呼呼酣睡不
醒了。
但白脸睡不着,他透过麻布蚊帐看见金用横身在那片竹床板上鼾声
阵响。
白脸望着黑漆漆空间,大股思绪像从浓墨中抽出。
他想:他们想留下我。
他想:他们想留下我才有这许多虚情假意。白脸思忖了近些日子发
生的一切,觉得有点做作的假。难怪他们优待我,他们是冲了电台,他
想:他们是冲了电台。不然他们能有这么客气?
这么想,白脸就觉得这一切从头至尾是一场阴谋,这么想,白脸更
相信报上描述及耳闻的传言属于真实。
他们隔离我,白脸想,他们害怕我看见真相,他们草菅人命,将妇
孺脑壳砍了做灯罩,扒人皮蒙鼓……
白脸感到黑暗里潜伏了恐怖,他被自己的想象弄一身鸡皮粒粒。
他想: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白脸深知梦乡难入恐怕要睁眼到天明。索性不再睡,他坐起,将两
根松明火点了悬插墙上。火旺旺地燃了,映得小小屋子火光通明,光亮
放大了,白脸的黑影在斑驳土墙上一下一下跳。浓黑的烟,长长扯了,
到高处突又弥散,满屋里有了松油的焦臭。
白脸从箩里拈出本书,书有满满一箩,是师长专为白脸所备,书来
25
赤色小子
自财主毛大家,毛大家少爷在省城念书,家里有许多各色书。红军来后
分了财主毛大家浮财,田地粮米财物全分给受苦人家,但书却没了用场,
众人你一本我一本撕了卷烟做手纸,师长见了,师长说:这金贵东西你
们随意糟蹋,哪个再撕一张就是犯纪律,罚他禁闭。
师长有空隙就看书,有一匹马是专为他驮那些书从一个地方到另一
个地方。
白脸翻开那书,是宋人范成大所著《吴船录》。目光所及,恰是《峨
眉山行纪》中一段:“……余来以季夏,数日前雪大降,木叶犹有雪渍斓
斑之迹。草木之异,有如八仙而深紫,有如牵牛而大数倍,有如蓼而浅
青……山高多风,木不能长,枝悉下垂,古苔如乱发
,挂木上,垂
至地,长数丈……”
白脸想:妙哉,美文!
白脸想:管它呢,我不管它……观景读书吟诗作画……过些个安闲
日子……其余管它呢,我自以不变应万变……
白脸就专心看书,看看就渐入境界,他将身边一切忘记。
这时,远处什么地方传来奇怪的噪响,白脸听了听,他听出好像是
枪声,但他不能肯定。
白脸支棱了耳朵听了很长时间。
“是什么野物在瞎闹腾吧……”白脸自言自语。
26
回天(上)
十
金用睁开眼,看见天早大亮,红红的日光从庵门石阶漫照进屋,他
看见白脸趴伏在神龛上,一卷书跌落脚边。
“书呆子。”他想,他看书看了一整夜。
金用过去将那书捡了起来,他翻了翻,那些字蝌蚪似的在他眼前乱
窜。金用只字不识,翻来覆去看不出个名堂。
他把书扔在墙角,挑一担木桶到庵后滴泉处接水,挑满一缸水便开
始清扫小院,满院落叶杂草,金用扫不动,院中央一棵枣树被风刮断,
一截桩蔸杵在院里障眼。
金用从灶间找来把柴刀,刀磨得锋快,刃口晃晃地耀眼。
他开始砍树,他砍了几刀后听到后面有人说话。
“那是根系马桩吧,你砍了。”
他回过头,白脸整齐地站在石阶上。
金用想:系马桩……系你个鬼!山高路险,一个破陋尼姑庵哪来的
马?但他说:“这树蔸障眼……”他说,“你不多睡会儿,你就醒了?”
白脸说:“你砍桩子我能不醒……满山谷都回应那哐哐伐木声。”
金用说:“砍树可费力气……”
白脸说:“昨晚山那边好像炒豆似的嚣响……你听见了吗?”
金用说:“没听见……”
他确实没听见,但他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他想:哪壶不开你偏提哪
27
赤色小子
壶……
白脸说:“我听着像打仗……打得激烈……”
金用没吱声,金用想:不是打仗是唱戏吗?就为这我才倒霉误了那
桩好事……因为打仗才把你送到这偏僻地方来,才摊了我倒霉陪你服侍
你,白白耽误宝贵时机……说这白脸聪明懂大学问,狗屁,这点事也想
不透吗?金用知道昨晚在山外发生大事,白军进犯,师部接有紧急命令
在梅江河畔御敌,为安全起见,才把白脸送到这儿来……金用想:八望
连庆他们真走运,保不定能碰上捞一场仗打,打死几个敌人抓一两个俘
虏,顶不济也能缴获几支枪什么的。金用想:他们要神气了,想象了八
望赖伢子趾高气扬模样,金用心里立刻窝一团无名火。
白脸说:“我来砍吧!”
金用哐一下把刀扔下,他折身走进了灶间,他开始淘米做早饭,院
里果然传来轻一下重一下的砍伐声……
金用想:白脸不行哩,他压根不会砍……
他把水倒进陶罐,罐里米白净透亮得可人。
这米真好,师长选了最好的精粳米,精粳米是财主毛大家仓里弄出
来的,特意留了照顾师长,师长舍不得吃,说是留了派大用场,却偏偏
留到了这家伙嘴中。
金用想:白便宜了你哩,他撮了几颗沙放进米中。他想:不能白便宜
了你。想着,他开始切菜,切了大盘盐菜还有一盘鱼干,然后他开始切辣
椒。辣椒鲜红透亮地穿挂在墙上,他扯下四只,想起什么,又扯下四只……
这时,金用听到院里没了声响。他探头望去,望见白脸瘫坐在台阶
28
回天(上)
上扯风箱般大口喘气,汗水珠串般从额上脸上大把淌下……
真没用!金用想:没用的东西……
火舌在灶里欢跳,金用炒着菜,菜熟了饭熟了。他拿起瓦钵开始盛
饭,将瓮面上的饭盛了一碗,瓮底的盛了一碗。他将面上的留给自己,
金用做这事时只想笑,但他没笑,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到门口。
“吃饭了!”他朝白脸喊。
白脸坐到桌前。
“真累!”白脸说。
金用说:“出点力气饭量好……”
白脸说:“那是!”
想象他真是饿了,屁股落座便大口扒起饭来,他吃了一口,立刻停
住,皱眉皱脸一副表情。他捂住嘴,跑到院里大口吐起来。
“好大一颗沙!”白脸说。
金用说:“岩坪上晒谷,这免不了……”
白脸说:“硌牙……还易得阑尾炎……”
金用想笑,没笑,他说:“当然城里米好。”
白脸说:“城里米没啥沙,但没这么白这么香……”
金用说:“那吃吧,小心点吃就是……吃乡下的好米就该小心……”
白脸果然小心地扒饭,但当他搛菜入口当儿,那歪斜嘴脸重又回到
他的脸上。
白脸被辣得哈哧连天。
金用借故说去看看灶火,他躲到烟囱后面咕咕窃笑。
29
赤色小子
十一
姓金的伢崽时愁时笑反复无常,白脸渐掂出其心思。“他恶作剧作
弄我,这毛头小孩。”但白脸并不生气,白脸自小便天赋了平和的脾性,
多年的正规教育使其深受陶冶,心性宽厚,温文尔雅。
上山时白脸一眼便认出了金
用。这就是那个凶煞般抡了他一
巴掌的光脊男孩。那一刻白脸曾
有短暂的疑惑,但他很快释然
了,他觉出这场偶然中极显天
意。他觉得人之初性本善,来自
小小人儿身上的那种凶残那种非
人性无人道,一切都是愚昧和受人蛊惑所致。他觉得自己能够也应该帮
助这小小人儿摆脱恶习归于正道,觉得身上有种难以推卸的责任。偶然
的巧合,如此安排了他来拯救一只迷途羔羊。
这么想,白脸就更加平静,对男孩使心眼弄出的许多恶作剧全不
在意。
白脸开始学吃辣椒,吃一口时辣,咂嘴咂舌;再吃时还是辣,皱眉
皱脸;又吃,辣味依旧,哈气漱口;不断地吃,渐渐一张口就老练了,
渐渐就咀嚼出辣椒特有的滋味,再下饭时,就不能没有辣椒了。
弄得金用大眼小眼满是诧异。
30
回天(上)
金用说:“你能了……你能吃了?……”
白脸说:“原来辣椒有这么好味道……”
金用说:“我们师里也有北佬……好多年了也不习惯,生死不吃
的……”
白脸笑笑,说:“那是他们不肯学,世上本无难事,什么事肯下功夫
学……铁棒磨针……”
男孩脸就灰了,眼里闪射了一种东西,说:“你们能了,你们本
事好……你们本事好怎么总吃败仗……”
白脸说:“胜败兵家常事……”
金用说:“你本事好,你会耕田耙田会做篾会打野物?……你砍根树
蔸杀猪样……”
白脸说:“这倒是……”
金用说:“要真杀猪你还不像搬山难……”
白脸说:“你杀过猪?!……”
金用说:“那有什么……”
白脸又说:“你真杀过猪?!”
金用就笑了:“看你,惊惊诧诧怎么个回事,杀头猪算个什么。”
白脸正在扒饭,听到金用这么说,骤然就停住,瓦钵在他手里悬悬
地端了,姿态有点古怪。
金用说:“杀只猪算个什么……杀人也不过那么回事……”
白脸手中饭钵直直地坠地,庵堂里一声脆响,黑青的瓷砖地上,米
饭干椒红白分明,跌出一摊美丽图案。
31
赤色小子
白脸看看男孩,男孩眉飞色舞,说杀人事情似在讲述某种好玩游戏,
禁不住有种悲哀感觉像空穴来风突一下鼓胀了白脸心胸,他这时想干些
什么,但似乎六神无主,不知自己要干些什么。
“酒呢?那罐酒呢?”白脸说。
金用愣了,金用说:“你不喝酒……你怎么就突然提起酒?……”
“酒呢?那罐酒?”白脸说。
金用说:“在院角瘪谷里埋了!”
白脸站起,他拎了只竹罐到院里,他扒开瘪谷找到那只罐子,满满
就灌了一竹筒,然后一仰颈脖大口喝了下去,他看见男孩站在庵门石阶
上呆呆望着自己,他抹了抹嘴角的酒沫星星。
“好喝!”白脸说,“真好喝。”
他感觉果然好了许多,内心渐趋平静,更觉得命运安排他到这地方
却是某种天意,他要好好改造这男孩,他要让他明白许多道理,懂人性
通人情,使其本性中的善得以发挥……这么想,白脸绽然一笑。
金用说:“你笑……你笑什么?……”
白脸说:“我没笑什么,有时候人常常想笑。”
金用说:“你喝醉了吧?”
白脸说:“没有……”说着,真就觉眼前昏昏眩眩,看男孩时已是双
影轮廓,“我没醉……”白脸叨叨说着,才挪步就一个趔趄。
金用赶紧扶住他,将他扶到床边,看着他软软地倒在床板上。
“有什么用?”金用说,“几口酒就成这样,你还逞个什么能?……”
32
回天(上)
十二
两个人开始种菜。
院里有一块地,先前是尼姑的园子,庵观败落就荒芜了,蒿草长了
齐人高。一来山下时有战事,送菜不能及时;二来白脸说要跟了金用学
农事。金用感到很开心。说干就干,金用将刀磨了锄磨了,两只袖口挽
个高高,十足的一个莳田好手的架势。
金用先点了一把火,蒿草哔剥地燃起来。不一刻,就浓烟翻滚。一
大一小两个人站在火边,金用就说过火省便,草灰又可做上好肥料。果
然灰飞烟灭之后是黑乎乎的一片。
金用举了刀砍伐残余的草蔸,白刃闪处,残枝败草纷纷倒地。白脸
依样画葫芦,但才砍了几下,就大气粗喘头脸汗滚。
白脸直起腰,用手抹抹脸,白白的脸立刻黑乎邋遢。
金用咕咕笑了起来。
白脸说:“你笑个什么?”
金用说:“你瞧你像戏里包公……”
白脸说:“我怎么就拾掇不好……”
金用说:“我说嘛……不是容易事,这都是手艺……”
白脸说:“真是手艺……”
金用说:“我说嘛……”
白脸说:“你教我……”
33
赤色小子
听这话金用就神气起来,四目放亮,双手张舞。“你来,你来!”说
着,做出副权威模样。他扬刀砍草,就说砍硬物要用硬劲,手不能软,
割软物要用韧劲,不能懈劲,腰身角度手脚姿势刀口位置该如何。接着
举锄刨地,就罗列田垄的摆式,水田旱地各种土质的区别,又讲到四季
菜蔬果豆的栽种……兴致勃勃滔滔不绝。
白脸说:“你肚里有本经……”
金用说:“那是……”心里却想:你以为就你行吗?识几个大字有什
么?财主毛大家少爷识文断字满腹经纶,回家来青草稗草分不清……
正想着,一锄头落地却震得手臂发麻,哐的一声。
金用说:“哎哟……”
白脸说:“你挖到什么了,也吓我一跳……”
金用说:“不知道……一块石头吧。”
两个人小心刨开土,果然是块石头,再挖竟挖出一块石碑,碑有灶
面大小,上刻大大小小密麻麻一些文字。
金用说:“这是什么?”
白脸说:“碑文……”
金用抹去泥土仔细地端详,那些字龙飞凤舞。金用大字不识一个,
但地底的碑引起他的好奇,石碑上的字更引起他的好奇。
金用说:“上面写的什么?”
白脸凝神看了好一会儿,他小声小气读:“道光三年,有尼北来,号
玄静……登蛙石观景,两峡夹天,一涧剖地,松青草碧,云翔雾涌……
天撕一角,地裂一方,日月含于口,阴阳吞于喉,天下绝佳景观惟此为
34
回天(上)
最……塑金身,立庵观,从此四乡闻名……”
金用说:“我听不懂,我一字也不懂。”
白脸说:“是记载‘空空庵’的一段文字……”
金用说:“密麻麻的……可多……”
白脸说:“一段好文笔……”他抬头往四面望,说,“那边是否有翠
微峰,峰顶有松,盘根错节像一条龙?……”
金用点头。
白脸说:“北面有涧,夜里有娃娃鱼叫,有一种五彩石,玉石般好
像……”
金用点头。
白脸又说:“南面多岩石,石上长草,百草皆能入药……”
金用说:“你怎么知道?”
白脸笑笑,白脸指指石碑,说:“这文字中记载详细,执笔者是个才
子,写得好……一段美文……”
金用哑住,金用很吃惊,金用第一次感到文字原来能有这么大奇妙
用场,他呆望了石碑,久久没将脑壳抬起,他喃喃说:“我在这山里长
大,也不知道这许多……”
白脸说:“许多事也许老辈上人也难知,所以要读书识字,上能识天
文下能通地理,明史晓今断未来……”
金用说:“听说你懂什么电报,那劳什子隔千里百里也能互通消息?”
白脸说:“那是……”
金用说:“神哩,吹牛皮吧……”
35
赤色小子
白脸说:“你不明白,跟你细说你也不明白……那是大学问……你不
明白……”
金用没吭声,金用本来想用硬硬的一句什么顶撞白脸,但他不知怎
么话到嘴边却莫名地缩了回去。他举起锄头,疯一般挖地。
白脸在身后说:“你跟我学文化……你那聪明脑壳,学东西一定灵
敏,很快能有出息……”
“不!我不!”金用喊着。其实他内心很想应允,但不自觉那敌意就
漫上心头,何况他是个俘虏……
金用想:他是个俘虏……干吗求他……
金用想:我该有自己的尊严!
他闷声不响地下力气刨地,黑油的肥土在阳光下呈现好看的颜
色……
“金用!”白脸喊了一声,金用回过头。
白脸说:“你教我……你教我种菜,你别忘了教我锄地……”
金用看见一张诚恳的脸,他点了点头。
他想:这才像回事呢,做老师的应该是我……
两个人在日头下刨地,专心致志,日头很黄很黄……
十三
七月十五中元节这一日,辣椒秧种下半月,长到有四寸,叶青青碧
翠始发枝丫,居然在枝叶间绽一个白色小骨朵儿。
36
回天(上)
金用和白脸正在浇菜。突然,金用把勺扔了,“ 你听见什么没
有?……”他说。
“什么?”白脸愣神望着他。
“好像有人朝咱这边走来。”金用说。
两个人探头出院墙,果然栈道上一个男人朝这边走来,两个人紧张
了好一阵子,结果待来人走近,却发现是吴大果。
金用跳手跳脚跑出院子,一脸欢天喜地模样。
“原来是你……”金用说,“难怪早上一只喜鹊屋瓦上蹦跳,赶也赶
不走……”
吴大果一身山民装束,一条宽巾扎了头,光了黑黝黝脊背,脚踏一
双草鞋磨得丝丝缕缕。
白脸说:“你从老远来的吧……”
吴大果说:“六十里外的廖岭背……”
金用“呀”了一声,将吴大果扯到僻静处,就问起队伍上情形,吴
大果就将大致情况告之,说这一回白匪来势凶猛,仗打得激烈,战术是
按前敌委员会的指令,打的是游击战,部队化整为零,牵了敌人鼻子在
大山里周旋,先是避敌锋芒锐气,弄得他精疲力竭疲累不堪,再出其不
意冷不丁来他一下。
金用说:“就你们痛快,晾我一个人在这耽误好时光!”
吴大果说:“你看你,这么好机会摊给了你,怎扯出个耽误?……你
认了多少个字?学了些什么学问?师长还交代过我要过问过问……”
金用说:“不是让我做看守做勤务吗?我守着不弄丢养得无病无灾就
37
赤色小子
算上好了,还真让我弄那家伙做老师……”
吴大果说:“师长交代过……”
金用说:“师长交代他交代好了。”
吴大果说:“你要真完不成任务你有脸见师长……”
金用不吭声。
吴大果说:“师长一片好心……”
金用不吭声。
吴大果说:“其实师长真心为你好……”
金用依旧没吭声,其实他一直想着心事。
他想:我知师长一片好心……他想:其实我自己内心深处也巴望了
能有个人教我识字,做个小秀才读书识礼通晓天下事谁不知道是好
事?……但怎么就抹不下一张脸拗不过一口气?……唉,也许当初不该
鬼使神差刮他那一掌哩……
吴大果说:“我给你们带了些东西……”
两个人拐出灶间,看见白脸还在园子里侍弄椒苗。
吴大果说:“张先生……师长给你带来些东西。”
白脸说:“难得蒋先生还牵挂我……”
金用说:“你带东西了?……怎么不见个包袱什么的……”
吴大果指了竹禾秆说:“这是什么?……你当是去赶墟呀,四下里全
是白匪,你能弄个包袱四下里癫?……”说着,团副吴大果就把那竹禾
秆剖开,竹节里竟大包小包地藏了东西,有盐巴、药、一刀毛边纸,居
然还有一截铅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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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天(上)
吴大果说:“白匪搞封锁,队伍上也困难,这些是师长想方设法挤出
来接济你们的……”
白脸很感激,是一种真诚的感激:“难为蒋先生了,我知道他一片心
意……”
吴大果将东西放下,连饭也来不及吃就匆匆赶回去了。白脸和金用
送吴大果过了栈道,回到庵观又在园子里继续浇菜。
“下午我带你去崖上采药……”金用说。
白脸抬头望金用,不知怎么这男孩突然有了这主意。“好吧,”他说,
“好吧。”
下午,天气很好,高崖陡陡地立在前头,抬头望,岩松挺拔青翠,
云雾软絮般丝丝缕缕地挂满枝头,一只苍鹰在峡谷里盘旋。
金用说:“崖上有百种好药……”
白脸“嗯”了一声。
“有灵芝,有老参,有七叶一枝花……”
白脸又“嗯”了一声。
“ 我教你采药,你教我认字…… 我们两清…… 谁…… 谁也不求
谁……”
白脸终于弄清金用用心,他笑了一下,他想:这男孩孩子气地方真
真令人喜爱。他想:他毕竟是个孩子,你看他毕竟是个孩子……
“行的!”白脸点点头,他很坚决地点点头,那时候白脸觉得很开心,
看谷中云软和绚丽地飘过崖顶,日头光亮落洒在鲜绿草尖叶片上放一种
可人灿烂。
39
赤色小子
白脸听到一阵激烈响动。
抬头,看见金用三下两下已攀缘到崖壁高处,举止神态,洋溢一种
兴高采烈的激动。
白脸喊:“嘿!你小心!”
白脸喊:“你小心!……你得意忘形小心失手……”
正喊着,白脸感到眼前掠过阵冷风,看时,金用已笑嘻嘻站在面前,
他手里捏了一根植茎,七片绿叶齐齐排列衬一朵灿烂的小花。
“好东西!”金用说,“这是好东西!治蛇伤百毒不惧……”
白脸“嗯”了一声。
金用说:“偏偏生在崖壁上,没有上好功夫你采不到……”
白脸又“嗯”了一声。他说:“那是,世上好东西都要下功夫后才能
得到……”
白脸接过男孩递来的植茎,他嗅了嗅,感觉那花有种奇异香气……
十四
这些日子,金用格外殷勤,先是到山上专砍了大堆松明,夜里照明
不缺,用个十天半月有余;又去野地里采摘了一种艾,去涧溪里摸捉几
只石鳖。
金用将巴掌大小石鳖煮了,两人小心地剔吃了那鲜美鳖肉,然后金
用将那八卦形的鳖甲放在院墙石头上晒。
白脸问:“晒那劳什子做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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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天(上)
金用不语,弄一脸神秘兮兮的样子。
夜里,金用早早将松明火点了,满屋就弥散了那种浓烈气味,火焰
像个精灵,总那么不安分地跳。金用蹲在那儿吹一摊烟火,模样像个蛤
蟆,火光映了那“大蛤蟆”影在屋墙上一上一下。金用烧的是香艾,火
是暗火明明灭灭,烟说起就起了。
金用小心地将八卦形鳖甲搁在烟火上。
白脸疑惑地望着金用忙碌。
“它们克……”金用说。
白脸问:“克谁?”
金用说:“山脚鱼和蚊子……”
白脸说:“噢,天敌……”
金用说:“山脚鱼怕蚊叮,叮一口就没命……脚鱼骨头烧烟,再多的
蚊子也躲个远远……”
果然就绝了蚊虫的骚扰。
金用开始跟白脸学认字,他学认字时很认真,一副专注投入的神情。
白脸没想到男孩会这么认真,那神情叫白脸有种莫名的感动。
“人、口、手。”
金用跟着念道:“人、口、手……”
“日、月、星……”
“日、月、星……”
“山、水、石……”
“山、水、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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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小子
“马、牛、羊……”
“马、牛、羊……”
就这么连续数天,金用果然聪慧,很快就熟记了数百字。
白脸很高兴,说:“你看你行的,你了不得地行……”
白脸教金用背一首古诗,金用很快就背了个流畅。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白脸说:“嘿!真了不得,你看你能干嘞!……”
金用说:“怎么的我就觉着熟,好像就写的是我们这地方山里事情。”
金用不再恶作剧,下锅的米金用淘了一遍又淘一遍,他有一种奇怪
感觉甚至自己难以相信。他想:他像我亲爷,我怎么就觉得他像我亲爷?
其实爷娘的形象在金用记忆中早已模糊,偏偏他就觉得这白脸像他亲爷,
才这么想,又立马觉得这种念头荒唐而又危险。他想:我怎么这么瞎乱
想,他是个白匪官,是个俘虏,我怎么这么瞎乱想了呢?
内心时时有一种自责,表情上就有了变化,就像四月里春天天气,
说晴晴,说雨雨,捉摸不定。常常就让白脸惹出尴尬,但白脸不恼,天
生了一种好涵养。
晚饭后,金用照例拾掇好一切,屋外,天阴阴沉沉,感觉涧谷被什
么力量将两崖摊并在了一块,挤压得严严实实。
白脸将“富”“穷”两字写在墙上,没有粉笔黑板,白脸就将就了用
木炭代笔砖墙为纸,常常弄得一扇墙密麻麻天书样的一片,完事后金用
就拎一桶清水擦墙,弄个光亮洁净第二天再用。
白脸指了那个“富”字说:“这是个富字,富人的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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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天(上)
金用说:“我认识哩,我一瞧了那样儿我就认识了……”
白脸一愣:“你认识?!”
金用说:“官字不像官,却比官多几笔;为官就富,官大势大欺压百
姓,难怪财主毛大家少爷千方百计花上百石谷米去县上弄官……”
白脸说:“你瞎扯也瞎扯出些道道……”
金用说:“你看你看,闲了一张‘口’,占了大片田,那当然是个富
字,看着看着就像个大肚财主样样……”
白脸笑了,白脸让金用的话弄笑了。
金用接着说:“那边那个是个‘穷’字吧……”
白脸说:“正是!”
金用说:“我说吧,什么都没有,只有力气,作田撑排烧炭……受苦
受累流汗流血,到头来却是两手空空,钱都让财主家榨走了……”
白脸说:“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金用嚼不透白脸这文绉绉话里意思,所以他没有发作,他要是弄明
白了那些字词的含意,一定会怒火中烧。那时他正被什么激动,话语滔
滔不绝,就说到自己爷娘,爷娘都是毛大家佣佃,爷做毛大家长工,佃
两亩地糊口,一年苦累到头盼个好收成,到秋里收禾后却有十之八九进
了毛大家谷仓;娘在毛大家做用人,洗衣煮潲扫坪院……累出一身病。
金用五岁那年,赣南大旱,田里收获寥寥,半年的口粮不足,毛大家却
催粮愈甚,粮米被财主家抢个精光。一家人就靠山里东西填肚度日,春
笋很涩,吃了肚里抠油,常常要翻胃作呕……野菜清苦,金用小小年纪
就一口苦涩印象,娘看亲骨肉挨饿心痛难过,喂猪的番薯偷偷揣几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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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小子
家,一次就被毛大家伙计捉住,娘被指做了贼,按族规娘被五花大绑了
在祠堂前,千人指万人唾,羞丑了娘的一张脸,娘挨不过,觉着再难做
人,一时积郁难消,横一下心跳了潭……
说着,两行泪珠串似的从金用眼里跌落。
“你别哭。”白脸说。
金用说:“爷气不过,爷在一个黑夜烧了财主毛大家猪棚,财主毛大
就串通土匪阿中把爷绑了在荒滩上鬼头刀剁了脑壳……”
白脸说:“你别哭,你一哭我心里起毛……”
金用只顾哭,他忘记许多,他说:“财主毛大心狠,他说一对死鬼欠
我家稻米还没还呢,让他家伢来抵债……”
白脸一副吃惊模样,他说:“真的吗?真的吗?……”
金用说:“结果我五岁起就做了他家长工,起早摸黑做,过猪狗不如
的日子……”
白脸还只顾喃喃说:“真的?!这是真的?!”
金用仰起头,眼里泪就凝在那里,眸子闪一种异样光亮,他好像顿
悟到一点什么,他说:“你说什么?真的?你不信这是真的?……你当然
不信这些是真的,你怎么信这些是真的?……”他想:我是雷轰了脑壳
糊涂涂昏头昏脑黑天黑地了,他是什么身份什么个角色?我却把他当成
个什么人了我跟他倾诉这些。
金用愤愤地瞪了白脸一眼。
白脸递过布巾,说:“你把泪擦了……”
金用没有接,狠狠地朝地下啐了一口,发疯般跑出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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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天(上)
木门在他身后很重地响了一声,强大冲力使小屋里空气猛地震荡了
一下,松明火呼一下险些吹灭,复又慢慢挣扎燃亮,白脸巨大的影子在
墙上晃动。
白脸没有动,似乎很平静,他侧了侧耳,听到庵后竹林漾过来剧烈
哭声。
白脸思绪万千,他突然觉得周遭世界有种陌生感觉,男孩的倾诉无
疑强烈震撼了他。他突然明白多少年来自己对现实社会所知寥寥,完全
陌生,无论老家的庄园、金陵城的校舍,更别说遥远的异国他乡,都把
他与中国社会现实隔绝。
他感觉到他的善恶观充满书卷味,片面,偏激,形而上……
白脸呆望窗外,窗外星影全无,黑洞洞形同怪兽一张嘴。
他想:明轩,要是有人逼死你父亲母亲,你能忍气吞声不怀报仇之
志去杀人?
他想:世道不公,历朝历代中国外国不都有革命造反的先例?
他想:我得好好想想许多事情。白脸躺上床,他睡不着,脑子翻腾
了,反反复复想了许多事情……
松明火在墙上燃到最后,悠地晃了一下熄灭了,一截黑炭跌落在地,
发着暗红色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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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策略
运用能力——整合信息、综合运用
读完《回天(上)》,相信你对赤色小子的革命生活有了更清晰的
认识。
拆字游戏奇妙无穷,汉字新解趣味横生。如果我们尝试着将某些字
拆开,常常会引发有趣的联想,甚至让人悟出一些道理。请你结合文章
中金用学认字的情节,依照范例,将“功”字拆开,写出你的联想和感
悟吧!
穷:由“ 穴” 和“ 力”
组成,说明付出了力气,受
累流汗,到头来只有一个空
穴,钱都让财主榨走了。
路:由“足”和“各”组成,说明
人生的路是各自走出来的。
功:由“
”和“
”
组成,说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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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任何书籍都不能带给你好运,但是它们
能让你悄悄成为你自己。”亲爱的同学,阅读至此,本
册的读书任务已经完成。恭喜你,向整本书阅读迈进
了一步,希望你步步稳健,读有所获,也能读有所感。
没有谁是一座孤岛,每本书都是一个世界。阅读
是一个与作者对话、与自己对话的过程。希望你在这
个世界畅游时有一段美好的体验,也希望你能把这段
非凡体验记录下来。
它可以是一篇文章、一个导图,当然也可以是一
句话、一幅画。但一定记得留点什么,给努力的
自己!
读书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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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小子》的故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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