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档文本内容
张品成/ 著
学而思网校教研中心/ 主编
名著精读
第7 册
07
07
北方联合出版传媒(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春
风
文
艺
出
版
社
·沈阳·
龙门(上)
赤色小子
目录
阅读计划
01
读前思考
02
名著阅读
03
★龙门(上)
03
阅读策略
36
读书笔记
37
阅读计划
阅读书目
周计划
第一天
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
当你完成每天的阅读后,请你画个笑脸或者画朵小红花奖励一下自己
吧!“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最好的阅读时间就是当下,快开始探索吧!
《赤色小子》
推荐阅读计划
03—11页
12—21页
22—29页
30—35页
阅读开始时间
阅读者
我的阅读记录
完成情况
亲爱的同学,当你翻开这本阅读册时,主人公那些不同的经历、更广阔的世
界,更有深度的思考都将一一在你面前呈现,给你带来不同的阅读体验。为了帮
你更好地完成整本书的阅读,我们为你制订了读书计划。以下是这本册子的阅读
计划,你可以根据自己的安排灵活调整阅读量和阅读时间,制订自己的专属阅读
计划!
现在就让我们一起开始读书计划吧!
01
“跃龙门”形容出人头地,旧时的人们都希望跻身于大户
人家,而主人公川三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老爷对少爷川三
的急切和关心是否出自真心?我们能否通过字里行间辨别隐
藏在人物表象背后的好与坏?快打开册子阅读一下,随着赤
色小子的视角去解答心中的疑问吧!
读前思考
我等乡野村夫
真是自愧不如!
少爷又学画
又学胡琴,一看
就是大家风范!
少爷这字
写得端正啊!
其实我真正
的能耐是……
解剖小猪猪!
你得这样……
02
名著阅读
龙门(上)
一
川三心里怯怯的,他一看见那扇大门,心里就莫名地有种胆怯的感
觉。大门朱漆血红,两只铁制的大环张扬地悬在那儿,大颗的铜钉横横
竖竖密密麻麻地在门上钉了。远远望去,大门像一张巨兽的嘴,阴险地
半张着。
管家马脸吴八警觉到身后大轿里的川三有异样,他回过头,川三看
见那脸确实很长,像串了种的葫瓜。
03
赤色小子
管家马脸吴八嘴角挂了勉强的笑,说:“少爷,你探头探脑望个啥,
小心侧了轿……”
川三说:“叫我川三不行吗?我听了少爷两字怪怪的,绊耳朵。”
马脸吴八说:“如今你成了匡府的少爷了,要懂大户的规矩。”
川三看见管家那张脸就想笑,现在他终于笑了出来。
马脸吴八说:“你笑个什么?”
川三说:“你管我笑个什么?”
马脸吴八说:“你笑我?”
川三说:“我笑那两只石狮子哩。”
马脸吴八看了看大门两侧一双石狮,依然故我地那么龇牙咧嘴,表
情隐晦看不出个善恶,并没有滑稽的地方。
马脸吴八无奈,低低地“哼”了一声,川三看见管家那灰布长衫被
风吹得像抖动的米袋,胳肢窝夹着的那把桐油纸伞,黄得有如鸦片鬼的
皱脸。
大门里有人影闪动。
马脸吴八朝门里喊了一声:“嗨,少爷回了!少爷回了!……”
大门里一阵忙乱,呼啦就拥出了很多人,有人点燃了长长一挂爆竹,
立刻就硝烟弥漫,嚣响掀天。
川三没经历过这场面,坐在轿里难得安分,果然一偏身,轿就侧了,
险险没歪跌出轿棚。
两个轿工吓出了一身汗。
一个就说:“少爷,你……你没事吧?……”
04
龙门(上)
川三说:“我下来!”
轿就停在石狮旁,川三小心地走下轿子。他扯了扯身上衣衫,衣是
洋布新衣,川三从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穿在身上一路的不自在。如今
就更感到不自在了。
川三走下轿,满目的喧嚣缤纷,他感到头昏目眩,他一直就莫名地
感到头昏目眩。川三脚软软的,浑身疲累不堪,这情形让川三觉得疑惑,
怎么竟会这么累?
川三想:以往担柴走十几里坡路也没这么累。
他想:撞鬼了?
川三走进大门,大门里雕梁画栋,一式的青砖白浆瓦屋,下人们在
院子里忙乱,从灶间飘来一阵阵炖鸡的那种香味。石井旁,一个厨子在
那劏(tāng)猪,死猪悬在两张木梯之间,已被劈成两半,血糊邋遢。
川三走了过去,有滋有味地盯着。
川三坐在湿湿的井台上,看着厨子拎起桶水,哗一下浇在死猪上,红
红的血水沿了井台四围淌去。
“你欠功夫!”川三指了猪脖颈说,“你欠功夫,下刀子不稳……你捅
了这畜牲两刀……”
厨子很胖,留长长络腮胡子。他没抬头,他说:“是!这畜牲不老
实……”
川三说:“你欠功夫,你剖猪劈坏了前胛精……”
厨子抬起头,厨子没认出面前这伢是匡府过继的少爷。厨子说:“哪
家汉子屙尿没扣好裤子,平白冒出个没用东西?……你个细伢横什
05
赤色小子
么?……”
川三说:“你欠功夫……我们村快刀刘那才是好佬,杀猪撇脱……”
厨子想说什么,看见马脸吴八朝这边走来。
“少爷!” 马脸吴八恭敬地喊。
厨子脸就白了,咣当,手里一把尖刀掉在井沿旁。
厨子喃喃:“他是少爷吗?匡家少爷……”他叨叨了,咚一下跪下来。
川三嘿嘿笑了起来,他说:“平白无故的你跪个什么?”
马脸吴八拽了川三的袖口,说:“少爷,你怎的到这种地方来了,老
爷在堂上候你……”
“我累了,我歇会儿……”川三说。
马脸吴八说:“大家四处找你……老爷在堂上等得发急……”
川三说:“我累了。”
马脸吴八说:“怎么的你也要拜见老爷,他是你爷了……”
川三说:“我累了!反正我是累了。”
马脸吴八说:“你要去叩拜列祖列宗,你如今是匡家的香火了……”
川三有点不耐烦了。川三说:“我累了,我谁也不见!……”
马脸吴八皱了皱眉,狠狠朝厨子哼了一下鼻子,匆匆朝大屋子里走去。
川三弄不懂马脸吴八为什么朝厨子哼鼻子……
二
老爷匡仁立端坐在大堂上,也是鲜衣亮服,簇新的一身绸衫。他刚
06
龙门(上)
过足了大烟瘾,恰又逢有喜事,脸上掩饰不住地欢悦,透出一种红润,
亮丽可人。
那时,他听到大门外的嚣响,顿时觉得热血沸腾。这些年,老爷匡
仁立大悲大喜的日子过得多了,一激动就来了热血沸腾的毛病。
“我崽来了!”他对姨太太们说,三个姨太太同时“ 欧”了一声,坐
在那儿各动各的心思。
老爷匡仁立看见马脸吴八瘦长身影轻捷地跨进门槛。
“我崽来了?”老爷说。
马脸吴八说:“回老爷,少爷恭候门外……”
老爷说:“宣他进来!”
马脸吴八走回门边,他奇怪后面怎不见了川三的影影。
老爷问:“我崽呢?”
马脸吴八说:“刚才还在身后,转眼就不见了……”
老爷匡仁立很气愤,但他并不显形于色,他抚摸着太师椅黑滑的扶
手淡淡地说:“还不把少爷找来……”
现在老爷匡仁立觉得时间过得很慢,他无聊地剥着指甲,一只绿头
苍蝇从天井里飞来,停落在神龛上不住地扇动翅膀,骚扰这喜气洋溢的
空间。
用人关婆举了蝇拍过来,她嘴里不住叨叨:“你个倒灶东西,这地方
是你来的?”她就要下手的工夫,看见老爷匡仁立咳了一声又摆了摆左
手。用人关婆高举的手臂就悬在了空中。
老爷说:“留它一条活路。”
07
赤色小子
用人关婆说:“也没想要弄死它,老爷大喜,小虫小兽都临门庆贺,
我怎会弄死它?……我说它落得不是地方……”
老爷匡仁立看见那苍蝇画一条弧线飞出堂屋。他看看用人关婆,觉
得那老妈子表情神秘,他猜不透用人关婆在想个什么。
他看看大门那边,依然不见马脸吴八和川三踪影。
其实,用人关婆那时正在肚里嘀咕:“老爷你积德积个鬼德,假仁
义,不然你怎么弄不出个崽来?”
老爷匡仁立一无所知,他微闭了眼睛,看见阳光从天井里射进来,
金光拂面,他觉得宅院里充满财气。
家宅得助了祖上风水龙脉,历时三十载,居然锦上添花,光宗耀祖。
但偏偏匡家到老爷这一代一线单传,就张罗了要匡仁立早些生儿育女嗣
承祖业,到匡仁立十九岁那年,新人就进了洞房。一年过去又一年过去,
婆娘只见日益肥壮却不见开花结果,匡家急了,骂仁立婆娘是没用东西,
求仙问药遍访名医,不是吃药是吞钱,银洋费去有半箩依然无济于事。
事情张扬出去,大田镇满街满镇都知道大户匡家有个不屙崽的婆娘。胖
婆娘走出门,街巷里难免被人指指戳戳,回家里公公婆婆老公小姑下人
管家全没个好脸色相看。仁立大婆是个烈货。“娘的我不活了。”那年中
秋她在堂屋里嚷嚷。公公说:“不活就不活了吧,活了也是只不屙蛋的母
鸡。”大婆呜地哭着跑出门。她呜地跑出门后从此再没有回来。没有人料
到她会在柴屋里用一根粗绳了结了性命。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料理了大婆后事,匡府就忙于为后嗣操心,
到正月匡仁立就续了弦,怕不保险,于是就连招了两个小妾。
08
龙门(上)
但三个姨太太也没能给匡家养育出个根苗。
才知道症结在匡仁立身上。那年老爷匡仁立三十有六,父母都相继
过世,匡仁立独当门面,一切都水到渠成左右逢源,独缺个儿子。想到
家大业大,百年之后却无人接管,匡府上下焦虑。
有人说:就过继一个吧。匡仁立想了想,这主意不错。就在族里探
访,终于在远房一叔叔家抱养了一肥胖细伢。匡府因此高兴了有半日,
却不想那伢在自己家白胖可人无病无灾,到了匡府却三天两头出毛病,
人立刻黄瘦走形,成天蔫蔫的,无精打采,勉强熬了一个冬天,到来年
开春就呜呼哀哉了。
人说匡家前世造多了孽。许多流言穿街走巷。言镇前有白蛇显形,
匡家要败落了。
但老爷匡仁立不信。请来风水师傅,请来八字先生,请来驱鬼道士,
不惜花大价钱,以贵宾待。看过宅基祖坟地,在大屋里前前后后左左右
右旮旮旯旯角角落落,全作了法。
都说:行了,撇脱了。
风水先生说:“难怪磕磕绊绊,龙脉被一根怪树压了,怪木成精,搅
匡府不太平,这回好了,烧了烧了……”
驱鬼道士说:“我说不安宁哩,饿魅绕墙乞食,匡家富贵,鬼魅亦妒
呀,作了法撒了花米,鬼走妖散,老爷放心睡大觉了……”
八字先生却扯了匡仁立到偏僻角落,做神秘状,说:“往东……”
老爷匡仁立说:“什么往东?”
八字先生说:“匡家东徙而来,你命中克子,必去邑南匡家祠堂过继
09
赤色小子
一子方能成活并光宗耀祖……”
老爷匡仁立说:“先生明示……”
八字先生说:“应属乙亥年二月初八日子时生人,胸背各有一痣,家
有兄弟五人者即是……”
老爷匡仁立不敢耽搁,立马派管家马脸吴八去了九十里外匡村,果
然就寻访到这么一个伢,与八字先生所言分毫不差,伢崽名川三,十
岁龄。
老爷匡仁立请来川三爷娘。
川三娘说:“我们穷人家养大个伢不容易……”
管家马脸吴八说:“二十块大洋……”
川三爷眼就放亮,川三娘扯了扯老公衣角:“父精母血,十个月在我
肚里,活鲜鲜一团血肉,二十块大洋,你们割我的肉哩……”
管家马脸吴八说:“匡家看中你伢是你家福气,你以为送你崽去祭潭
吗?那是去做大户人家的少爷……”
老爷匡仁立摆了摆手,淡淡吐出一句话:“行!五十块吧,五十块大
洋……以后就当你们没生过这伢……”
事情就这么谈定。从此老爷匡仁立有了崽。
于是就选了今天这么个吉日接少爷进匡府。
老爷匡仁立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没睁眼,感觉那阳光仁慈地拂着
他的脸。他听到管家进来的声响。睁眼,却见马脸吴八还是一个人。
马脸吴八说:“少爷不肯来。”
老爷匡仁立说:“怎的就不肯来?”
10
龙门(上)
马脸吴八说:“少爷说累了……” 马脸吴八说这话时瞄了一下老爷的
表情,“少爷说得歇歇……”
老爷匡仁立很平静,说:“累了就累了吧,上百里路颠的,也难为
他,让他歇了……”
马脸吴八发现老爷今天有难得的大度宽容,他想说少爷坐在井沿上
看下人剖猪,但他没有说。
三
拜祖是在午后进行的,川三被马脸吴八连哄带拽地弄进了堂屋。堂
屋里烛光通明香火袅袅,映得神龛上那些灵牌隐晦不清。老爷匡仁立肥嘟
嘟一堆坐在太师椅里,三位姨太太还有家丁依次立于堂下。屋内气氛肃穆。
马脸吴八附在川三耳边轻声说:“你跪下!”
川三说:“我不跪,我干吗跪?……”
马脸吴八说:“按规矩你该跪!”
川三说:“要跪你跪!”
马脸吴八跪下,他细长的身子弯在那儿像煮熟的虾米,川三觉得管
家的样子有些滑稽,他想笑,他没有笑,他听到从太师椅方向传来女声
女气却和蔼的声音,“崽,你来!……”那是老爷匡仁立的声音,“崽,
你过来……”
川三不知怎么真就走了过去。
老爷匡仁立站了起来,他面向神龛,“咱跪,”他说,“君君臣臣父父
11
赤色小子
子子,伦纲不可辱没……咱跪……”说着,咕咚就跪下了。
川三听不懂匡仁立的话,但他还是跪了下去,他觉得老爷匡仁立的
话语亲切而和蔼。川三跪下去的时候立刻发现了那支蚁队,蚂蚁浩浩荡
荡从天井大石阶缝隙里出发,往神龛那头挺进。川三想:它们怎么奈何
得了那么大一团东西?川三想:总归有办法的,总归有办法的,这些小
精灵……
川三就这么看着蚁队想着自己的心事,仪式如何进行,持续了多久,
川三全不在意。到听到场院里爆竹喧天,才知道一切已近尾声。
川三感到膝盖有点酸痛,站起时又眼窜金花。他想:什么个鬼地方。
这时,他看见很多人笑着和他打招呼,那是四乡八邻来匡府贺喜的客人。
“恭喜恭喜……”有人朝老爷匡仁立作揖说。
“这伢崽大器……”
“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将来是个人物……”
有人就过来摸川三后脑,偏川三最烦别人摸他后脑,他假装拾墙角
的一颗扣蹲了下去,那人摸了个空,尴尬笑笑。川三抬头望,瞥见管家
马脸吴八那鬼祟的脸,川三讨厌那张脸。他看见老爷匡仁立正和管家嘀
咕什么。
川三侧身走了过去。
老爷匡仁立说:“你给我看好少东家……”
马脸吴八说:“他天生和我作对……”
老爷匡仁立说:“我不管。少东家将来是好是坏我找你……”
马脸吴八说:“老爷……”
12
龙门(上)
老爷匡仁立说:“给少爷请个私塾先生……”
马脸吴八说:“是!”
老爷匡仁立说:“你要教他识规矩……”
马脸吴八说:“是!”
川三看到那一副献媚模样的长脸就恶心,他想到院墙根有几兜丝瓜,
他想那儿会有螳螂和蝈蝈,他想着就想溜出去开心,才一拔脚,被马脸
吴八喊住。
马脸吴八说:“少爷,你该去洗澡……”
川三说:“我屎急……”
马脸吴八说:“屎急你去坐马桶……”
川三说:“我找茅厕。”
马脸吴八说:“少爷要坐马桶。”
川三说屎急果然就屎急了,他不想和管家瞎扯,立马要去解手。马
脸吴八说:“我找下人领了你去……”川三不干,川三说:“就你……你
领我去!……”
进了厢房,管家往墙角一指,川三看见一只精致马桶放在角落,马
桶成鼓状,生漆刷得油光放亮,箍边地方全涂抹了金边。
马脸吴八说:“少爷,你屙……”
川三说:“你别走!”
川三心里直想笑,他成心让这马脸留下闻臭气,他看见马脸进不是
退不是、满脸尴尬的神情就有种解恨感觉。川三用力屙屎,但奇怪偏偏
屙不出,他想,怪了,肚里胀胀,怎的就屙不出?但他还是卷了把禾草
13
赤色小子
有模有样揩屁股。
川三呸了一口,他说:“真臭!”
川三看见马脸吴八疑惑地吸了吸鼻子。
马脸吴八说:“该去洗澡了吧。”
川三说:“我困……”
马脸吴八说:“洗了澡你困去……”
川三说:“我困!……”
马脸吴八无奈,叫用人关婆带川三去困觉。才拐出老屋,川三说我
去喝口冷茶,便从此没了踪影。徒留用人关婆满头大汗在宅院里上上下
下找人。
川三终于去了那院墙旁,满院里的人都在为匡家的喜事忙碌,这地
方就更显清幽僻静。川三先找了个角落,扒下裤子痛痛快快屙了一泡屎,
屙得畅快淋漓,匡府没人知道少东家正翘了屁股在这种地方屙屎,不然
会有一场大轰动。
川三不管这些,肚子畅快了,他就一门心思在丝瓜藤蔓里钻,他果
然捉住了六只蝈蝈、一对螳螂。
因此晚饭川三吃得格外香甜,老爷匡仁立说:“我崽这好食量,能长
成个高高大大的汉子。”川三没理会,川三记挂着瓦钵中的小虫。吃完饭
他又立马去了那间柴房,他在柴房里四处转悠,急急寻找什么。这时,
有人在川三身后弄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响声。
川三回过头。看见门口站着个和自己一般大的伢子,伢子脸黑黑的,
身着破烂衣衫,手里拎着只细丝竹笼递向川三。川三喜出望外,他说:
14
龙门(上)
“我就是要的这个,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
对方眼怯怯的,像只受惊小兔,点头又摇头。
川三说:“我叫川三,在匡村时人称我‘葛薯’,你呢?……”
男伢双手比画,口里“啊啊”。川三正疑惑,听得有人说:“这伢是
哑人呢。”说话的是守碓屋的长工吊眉老倌。“他叫同伢。”他说。
川三想说什么,但他听到那边屋里有种异常声响。
川三说:“你听,你听有一种声音……那是什么怪响……”
吊眉老倌说:“少爷……你别管……”
川三说:“像是有人哭号……”
吊眉老倌又说:“少爷,你别管!”
川三说:“你惊恐个什么?我见你眼里怯怯的……”
吊眉老倌还是说:“少爷,你别管,别管……”说着,扯了同伢倏一
下跑出老远。
这举止让川三更觉蹊跷,他想:我要弄个水落石出。他循声往前走,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匡宅各处灯火幽闪,大门处一排灯笼红得滴血。川
三走了有百来米,听得一间小屋里有摔打湿布袋的那种声音,间或有人
在说话和呻吟。他听得那说话人像是马脸吴八。
川三很好奇,川三发现那儿有株苦楝,恰对了那扇小窗,他攀上苦
楝,屋里一切看个透彻。屋里人影幢幢,一个人晃悠悠被悬在吊梁上。
管家马脸吴八细长的身影被灯火鬼怪似的放大在墙上。川三努力辨认,
认出被吊的是井台边杀猪的那个厨子。
马脸吴八说:“你今天跟少爷说什么?……” 马脸吴八的声音凶狠。
15
赤色小子
厨子说:“我没认出是少爷……我有眼无珠。”
马脸吴八说:“你说裤扣没扣好,平白弄出个没用东西……你说谁东
西没用?……”
厨子说:“哎呀!冤枉……你是说我?……”
马脸吴八冷冷地说:“你不是说东家,那是说的谁?……”
厨子说:“冤枉,冤枉……”
就又响起摔布袋的声音,原来那是皮鞭抽打厨子脊背发出的声响。
川三“啊”了一声跌下树来,他跌跌撞撞发疯般朝小屋奔去。
哐!木门被猛地掀开,马脸吴八缓缓地转过身,“少爷!是你?……”
他说。
川三说:“你把他放了。”
马脸吴八说:“这事不该少爷操心……”
川三说:“放了……”
马脸吴八说;“他犯了匡家规矩……”
川三真想朝那张马脸狠狠扇一巴掌。
马脸吴八说:“他嘴不老实,辱骂老爷……”
川三将手掌绷直,眼见得就要忍耐不住,突然背后有人说:“放了
吧,放了……”
众人回头,惊讶竟会是老爷匡仁立。
马脸吴八说:“老爷……”他想说什么,被老爷摆摆手给打断。
老爷匡仁立说:“我崽仁慈哩,菩萨心肠……”他一只肥厚巴掌放在
川三的肩上,“崽,你歇去,天不早了……”然后朝管家又摆摆手,看着
16
龙门(上)
几个长工手忙脚乱地将厨子放下来。
老爷匡仁立牵了川三的手往回走,往回走了几步老爷匡仁立突然回
转头:“把家中那上好伤药取出给他敷了!”他说……
四
川三睡不着,床是香樟木雕花木床,雕龙刻凤缤纷繁杂,身下铺垫
了丝绵,松软得像躺在云里,床角三两床厚薄不一的被子,全绫罗绸缎
华贵亮丽。
已是晚秋时分,到夜里露水带寒,川三将薄被拉过裹了,就闻到一
种清香。硬板床睡惯了,川三觉得四处软绵无法消受,浑身不自在。川
三怀念硬板床的好处,家中有狗蚤,到夜里成群蹦跳到被窝里,在身上
四处骚扰,就感觉出身上有处痒痒,手就小心伸去,一按一捏,那鼓鼓
的一团就捏在指间了,然后小心放入嘴中,咬过去哔叽哔叽地响,就立
即有一种莫名的快感在心底升腾。
现在一切都不复有了,川三不适应。
川三睡不着,想家想娘。
家穷,娘到夜里就捻苎麻,忙完了屋里屋外浑身乏困,但娘还要坐
在竹椅上捻苎麻。身子一动,竹椅就咔
咔
地响。一盏松明火在墙上插
了,明明灭灭,映着娘的黑影在墙上忽大忽小。到天明时候,娘已经不
在了,娘早早起来用麻线去墟上换油盐钱。
川三心里喊了一句“娘”,泪便从眼眶里滚落,弄得绸缎被面湿渍渍
17
赤色小子
一片。
川三弄不明白爷娘为什么那么狠,把他弄到这么个陌生地方。
川三想:娘有娘的道理。
娘说:“去大户人家做少爷,平常是做梦也难有的事情,如今老天派
定你,是你前世修行积德的结果……”
娘说:“你去你去,你本该享福的命却投生个贫寒人家……你去做了
少爷,将来不要忘了亲爷亲娘……”
娘还说:“种田人日晒雨淋流血流汗一年辛苦到头,能图个饱腹暖身
就算是富足,匡家是什么,四乡八邻赫赫有名的大户……”
娘就把匡家的富贵尽想象描状了一通,说吃山珍海味燕窝鱼翅;说
穿金戴银出门轿马;说住深宫大院飞檐碧瓦;说撒的是银壶,屙的是金
箍马桶……
娘说:“多少人揭竿落草,就图过上那富贵好日子,结果脑壳掉了抱
憾而终……你倒好命,平白地就做上少爷了……”
川三大睁了眼,看方格木窗外一轮秋月白白亮亮。
他想:怪,掉在金窝窝里我怎的一点不自在。他想:这屋场宽大金碧
辉煌,却罩了一种东西让人觉得透不过气。他想:管家和下人及姨太太那
些神情都说不出地古怪。他想:狗叫鸡叫都不如乡下来得动听……
川三翻来覆去地不舒坦,又滔滔不绝地心事翻涌,就一夜不曾合眼,
到天明时,黏眉糊眼地走了模样。
日头齐墙的时候,用人关婆小心地推门进去,门吱呀一声怪响,把
懵懂中的川三吓了一大跳。
18
龙门(上)
用人关婆说:“少爷,你喝粥。”说着端上一碗热粥,“红枣粥,你趁
热吃了。”
川三喝了两口,但没胃口。他想起在家吃的煨薯煨芋,睡觉前将薯
芋放进热灰中,第二天清早已熟透依然热烫,就拈起,热烫得难受,这
只手倒到那只手,小心剥了黑乎乎的烧焦的皮,香气就四处地溢。
川三说:“我想吃煨薯!”
用人关婆一惊,说:“那东西是你少爷吃的?”
川三说:“在乡下清早我吃的就那东西,我想吃……”
用人关婆点点头,抿嘴笑笑,川三觉得这妇人的笑格外慈祥。
用人关婆说:“少爷,我去给你弄,你千万不能让老爷知道……”
川三点点头,他看见用人关婆摇了摇头走出门去。门正对了远处的
草坡,川三远远地看同伢赶牛上坡,就勾起某种欲望。但知道那是妄想,
便呆坐在床上。等用人关婆悄悄塞过两颗煨薯,神气才好转许多。
川三迅速将煨薯吞咽了,这时候管家马脸吴八带着私塾先生走进
厢房。
马脸吴八说:“少爷,这是秦老先生……叫老师……”
川三轻轻叫了一声。
秦先生穿了灰布长衫,下巴上留一撮山羊胡子,他背有点驼,却总
是一种刻板表情。说话是瓮声瓮气的一副腔调,双手绞着放在腰间,手
上拿一卷书还捏了一把戒尺。
“读书去!”秦先生声音不好听却充满威严。
川三不由自主挪了步子,他听到背后管家马脸吴八在小声嘀咕,“一
19
赤色小子
物降一物……”他说。
私塾就在回廊那头,那边是一片庭院,有花园鱼池,是僻静去处,
那屋子很小却很亮堂,川三闻到一股浓郁桂花清香。
秦先生教读的是骆宾王的一首小诗。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秦先生朗读时样子很滑稽。川三直
想笑,但他没有笑,他跟读了两遍就能背下来。
秦先生说:“倒是出奇聪慧……”
川三说:“我头昏……”
秦先生一愣,说:“什么?”
川三说:“我说我头昏,眼前黑黑的……”
秦先生说:“给我玩这名堂,鬼,背书!……”
川三说:“我真的不行,我不哄你……”说着就一歪,软在条案下。
秦先生说:“你这伢,糊弄了别人糊弄得了我吗?你起来!”说着用手
去拽,却半天拽不起,才知道事情不妙,在庭院那头惊天动地喊叫起来。
老爷匡仁立正在书房会客,来的是省城一任要职的早年同学,谈起
永新莲花一带“赤匪”滋事众乡绅关注的事情。谈兴正浓,听得一片喧
响。问起,知道是少爷在私塾里昏倒,大颗汗就从肥胖脑壳上滚落。
忙召入郎中看过,郎中说:“没个事……这伢是累的。”
老爷匡仁立不相信,说:“才来一天两天,针尖大的事也没让他做,
累个什么?……我看还是请前街玄灵道士来作作法。”他对管家马脸吴八
说:“你立马请玄灵师傅过来看看。”
老爷匡仁立说着,脸色不好看,他心慌慌的,一想到传宗接代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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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上)
稍有什么不测,老爷匡仁立就脑壳涨涨,烦忧像远天的云,沉沉地就压
了过来。
“明天去妙峰山!” 老爷匡仁立说。
管家马脸吴八说:“去妙峰山……可是半月前才去过的呀……”
老爷匡仁立说:“去妙峰山!你把轿马安置好,明早就动身……”
老爷匡仁立摆摆手。
五
川三睡了一整天,醒来时彻底舒展腰身。脑壳里就闪过私塾先生惶
恐神色,他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平白地惹先生惊惶了一回,深秋季节长
衫背脊处湿渍渍一片,手脚颤抖,声也颤颤的。
川三想:病的不是我,该是他。
川三想起娘说过的一句话,娘说:“可怜穷人家伢没书读,读书有大
学问,能做官,做官了势大财粗才不受人欺负。”娘说:“一日为师,终
身为父。”
川三有些后悔,但那不怨他,他确实挺不住。
听说少爷病了,匡府很多人来探视,川三没经历过这场面,前院里
人来人往。三位姨太太也来了,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热情。川三这是第一
回认真地端详三位姨太太的脸。
大姨太来得最快,手捏了一块方绢,绢里包了些个东西。
大姨太坐在床边,挨川三脸近近的。川三能闻到她脸上那种浓香,
21
赤色小子
感觉那香气随了她轻缓呼吸一下一下拂在他脸上。
大姨太说:“伢崽……看你身子骨好好的,怎么说倒就倒了……”
川三说:“大娘……我没事的!”
大姨太说:“朋友从省城捎来些云片糕,香哩……我留了些给少
爷……”
大姨太眼睛很大,透了一种媚亮,她胖得恰到好处,发髻高绾,一
种沉稳成熟的美丽隐现于神色之间。
大姨太说:“伢崽,想吃什么跟大娘说,进了匡家就是我亲崽了,不
能委屈了你……”
川三点了点头。
第二个进来的却是三姨太。据说她曾经是墟上屠子的女儿,老爷匡
仁立去赶集,看到腥秽的条案污血飞蝇之间站了俏丽一女子,久久地就
不肯转睛。
管家马脸吴八心领神会,第三天就把三姨太弄进了匡家。马脸吴八
能有这本事,马脸吴八神通广大。
三姨太站在床边跟川三说话。她腰身倾斜,软得恰到好处。
三姨太说:“宝贝,你是累的,你该歇些日子再进学堂,老爷急,望
子成龙,但事情是急得的吗?……”
三姨太又说:“事情是急得的吗?……”
川三轻声说了声:“三娘!”
三姨太说:“养好了身子我带你去墟上玩。”说着,咯咯地笑起来,
笑个不停,似乎整个宅院都能听到三姨太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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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上)
川三不明白三姨太朗朗大笑缘于何因。
三姨太临走时候说:“我带你去墟上玩……买炮仗烟花,咱娘崽两个
点燃了在宅院里放,响响亮亮红红火火,这大屋场里咱娘崽俩年岁最小,
谁笑在最后谁是赢家……咯咯咯咯……”
川三不明白三姨太话里意思,他皱了眉头,愣愣看了窗外半天。
二姨太是黄昏时候来的,她令丫鬟举了灯,灯火忽闪,映得那张白
嫩美丽面孔凌乱不堪。
那时候川三刚吃过晚饭,他指名要的煎糍粑,结果胃口大开,狼吞
虎咽满满一盘吃了个精光。川三抹着一嘴的油腻,看着二姨太随了那忽
闪的灯火晃进厢房。
二姨太滑腻的手抚摸着川三前额。川三不由有种异样感觉。
二姨太说:“我想想也是没个了不得的事……八字先生说了你命硬,
百无禁忌……大惊小怪个什么……”
二姨太说:“明天又要去妙峰山,兴师动众劳民伤财……”说着,她
剧烈地咳着,川三这才发现二姨太的脸红润得有点异样。
二姨太说:“命里注定……我和你家老爷一样,命里注定不能有长
寿,说不定哪天就眼前一黑万事皆休……”
二姨太冷笑了一声,说:“去妙峰山,去妙峰山有个屁用……该死的
总该要死,活着的你不能给他们好处,他们是狗屎不如的东西,你是匡
家的香火,这房屋田产财物针针线线分分厘厘都是你的,迟早是你
的……”
川三说:“二娘……”他想说二娘我不懂你话,但他来不及说,二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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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小子
太又剧烈地咳嗽一阵,才哼哼了两声离去。
川三想:富人家的事情真是怪。
他看了看门外,夜色已完全笼罩了宅院,想起那个放牛的同伢。于
是川三悄悄溜出厢房,秋月冷冷地挂在高天,幽冷的月光铺洒在屋脊及
草木上,景色有几分哀怨。
他找到牛栏,听到老牛在栏里沉重地呼吸,但川三到底没能找到同
伢,川三站在牛栏边静听牛群嚼夜草的声音,鼻边拂过的是牛粪和烂草
的臭味。
川三在那儿呆站了很久……
六
妙峰山之行兴师动众,除留了几个长工看屋,匡府算是倾巢出动。
长龙似的一支队伍,浩浩荡荡在村街里走,惹得四乡八邻的人指指戳戳。
最前头是几顶轿子,第一顶大轿里坐的是老爷匡仁立,第二顶川三,
其余是三个姨太太。妙峰山离镇子二十八里,直走了大半天才到山脚。
情形倒让川三觉得开心,就把轿帘彻底撩开,山川田野全裸现眼前,
秋收已完,禾镰禾桶都收歇了,禾草堆在田头各处呈锥形隆起,鸡鸭在
凌乱的田里啄食遗落的谷子。无风,远处的烟皆直直扯起,到高处才忽
一下散乱,变幻作云彩,在高高的远天飘来荡去。川三觉得一切都很美
丽好玩,心胸开阔,越发觉得匡府有种什么死气沉沉,让人压抑。
才去了匡府不多时日,川三就觉得眼前这些自小熟而又熟的乡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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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上)
色物事全陌生许多。川三想索性下了轿子在路上撒野奔跑,但瞥见管家
马脸吴八那板着的长脸,立刻就把那念头打消。
妙峰寺恰在山中最好位置,高不高低不低坐落在一片天然凸出的平地上。
有大户人家进香,庙里和尚皆出寺门迎接。
其实庙并不大,和尚也仅七八人而已。住持很清秀,僧服邋遢倒遮
掩不住一种生命活力。
老爷匡仁立说:“师父,妙峰香火日旺啊……”
住持说:“向善之风日盛,善举如干柴,人人拾捡必焰高八丈……”
老爷匡仁立说:“师父的功德……”
住持说:“哪里哪里,托匡先生洪福。”
两个人客套了一番就进了庙堂,人多挤不进,随从就密匝匝站在寺
前狭小一片空地上。
从头到尾川三都被裹挟在最前面转了又转,起先他还觉出新鲜,久
而久之就腻烦了,偏偏香熏烛耀又让他头昏目眩。
川三说:“老爷,行了吗?还不行?……”
马脸吴八在身后扯扯川三衣角。
川三不理会,川三说:“老爷,我头昏昏……”
老爷匡仁立说:“你心浮气躁,劣根不净……”
好不容易熬到仪式完结,当时川三倒真是晕晕沉沉地难过。一行人
又浩浩荡荡地回府,行走到镇边塘堰处,远远看见同伢在塘岸畔放牛,
一群牛三三两两在吃着败草,同伢坐在塘畔柳树丫子上晃荡,卷一片叶
哨在口中吹,哨声婉转,情同鸟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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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小子
川三叫轿夫停下来,川三说:“我要屙尿。”
轿夫停下轿,川三猛地蹿进林子。
川三站在那儿屙尿,挤出三滴两滴,一边叫喊着同伢的名字,朝那
边挤眼睛。
叶哨声戛然而止,同伢在那边招手笑。
川三说:“收了禾,田泥干了,有黄鳝洞洞……你会抠黄鳝吗?”
同伢点点头。
川三说:“山里柿子挂果,摘一篮子放到糖灰里沤,沤得稀溶稀
溶……那味道说不出地好!”
同伢又点点头。
川三说:“收了禾,田里空空,牛不会弄坏作物,你放心让它们在堤
岸上吃草……”
同伢还是点点头。
川三高兴起来,说:“那咱去抠黄鳝……”
同伢摇头。
川三说:“去摘柿子摘妹妹莎摘五爪龙……”
同伢摇头。
川三说:“我是少爷,你该听我话,是不?”
同伢愣住,半晌才迟疑地点点头。
川三说:“那就是了,那你听我的,我说了算!”
才欢天喜地地跑去塘岸,就觉眼前灰灰的一个长影竖在眼前。
站在面前的是马脸吴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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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上)
马脸吴八说:“少爷……大家找你……”他声冷冷的,很平静。
川三说:“你吓着我了。”
马脸吴八说:“你必须随我走!”
川三说:“我撒尿,你吓着我了,我尿到裤子上……”
马脸吴八说:“你必须回!”
川三说:“你让我尿到裤子上了……”
马脸吴八说:“尿就尿了……你跟我走……”
川三觉得很扫兴,他决定不理会管家,他想:你管家你管府上的事
就成了,你管我个屁事……我偏不回!
川三抬头往那边望,却发现塘岸上早没了同伢身影,连那群牛也阒
无踪迹。
马脸吴八还是一动不动,冷着那副表情鬼里鬼气地盯看着他。
川三狠狠啐了一口,他啐得很响。
他没理会管家,坐回那顶轿子。
七
日子过去有月余,眼见得秋去冬
来,赣南地方的冬天也雨水不绝,冷雨
更让人觉出刺骨凉意。长工都从田里回
到府中,一些被支到镇东去修那座石
桥。在妙峰寺,老爷匡仁立曾许愿要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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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小子
修那座石桥的,老爷的愿用长工的辛苦去还;另一些人被派往山里烧炭,
隔三岔五总有几个长工脸上黑糊邋遢挑了炭进匡府。
炭红红地在炭盆里燃烧,暖和了那些姨太太和管家狗腿的手脚,八
仙桌摆在大堂中央,红男绿女整日里吆三喝五地在那儿搓麻将。
老爷匡仁立对牌局没有兴致,年轻时下下围棋,现在对那些黑白云
子也光顾不多。
老爷匡仁立看书,他不烤炭火,整天拎着个瓷火笼,火笼由瓷土烧
成,上有青花龙凤图案。老爷匡仁立就双手拢了火笼夹在胯下看书,一
边就放着那把有松竹梅三种图案的精致紫砂壶,老爷匡仁立看的是《资
治通鉴》,据说老爷年轻时人给相面,说隐约有帝王之气在额头盘旋,因
此老爷匡仁立常做帝王梦。帝王做不成,但老爷爱看帝王们常看的这部书。
老爷匡仁立这天翻书翻得倦了,突然就想起过继的儿子,老爷最近
经常这样,冷不丁就会想到匡家这蔸根苗。
老爷匡仁立叫来马脸吴八。
“我崽这些日子怎么来?” 老爷匡仁立问。
马脸吴八说:“那有啥说,挺好!”
“读书呢?”
“跟私塾先生每日读写,长进大……”
“吃饭呢?”
“大钵碗两碗……”
“身体可好?”
“人是胖了,都说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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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上)
老爷匡仁立说:“其实我也知道,我说这些是叫你们多操些心……”
管家马脸吴八说:“少爷初来时只是不惯,才有些心浮气躁不安分,
现在好了,收心收性……匡家有个好少爷……”
老爷匡仁立说:“带我去看看!”
其实川三没有丝毫改变,越发地想家想娘,做少爷的日子让他深感
失望,觉得自己像关在笼子里的一只八哥,大院深宅的匡府充斥一种根
深蒂固的沉闷,常常令川三感觉窒息,就觉得周身有种无形雾状的东西
笼罩,黑灰郁闷死气沉沉。
几只麻雀在屋檐叽喳跳叫,搅得川三更加心烦意乱。川三走出厢房,
他想到院里什么地方随便走走,脚不由得就往牛栏那边挪。
窄巷角上,一只小手杵出,手指勾了一只小小竹笼,笼里是那两只
蝈蝈。
川三大喜,川三喊:“同伢,你出来!”
果然是同伢,他拎了蝈蝈,朝川三笑。
川三说:“你怎的在这儿?你在等我?……”
同伢鸡啄米似的点头。
川三说:“你想我来?”
同伢点头,他举起手中蝈蝈笼。
川三说:“眼见着要落雪,它们要冻死了……”
同伢做了几个手势,示意夜里他将笼儿放在被窝,白天捂在胸口温
暖地方。
川三说:“你真,同伢你真好!……你才穿多少?人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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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小子
同伢摇头。
川三说:“我知你冷,这种日子我过过……我弄件袄子给你。”
同伢一脸惶恐,他急摆小手。
川三说:“你别怕管家……别怕,三娘明天要带我赶墟,墟场上我悄
悄买一件送你……”
同伢还是摆手。
川三说:“你摘的山柿子沤熟了吗?”
同伢摇头。
川三说:“我就馋那东西……”
正说着,同伢指指那边,脸上一片惊慌,川三望过去,见是老爷匡
仁立和管家一前一后从长廊那边走来。
川三说:“哎呀,我该回了。”他塞给同伢一块米糕,“这东西给你尝
尝……”
那时候,老爷匡仁立和马脸吴八恰走到川三住处,四下里没找到川
三,正声高声低地急喊。
川三说:“我在这里,喊魂吗?”川三从花园女贞树后钻了出来。
老爷匡仁立看见少爷,心上漫上喜悦,笑说:“我崽,四书温了吗?
学习了吗?”
川三说:“老爷,那点子事情算个什么?早就了啦个清爽。”
老爷匡仁立说:“好哇好哇……”眼就在屋里各处睃望。
管家马脸吴八说:“我说吧,我说川三乖,你看这字写得端正……”
老爷匡仁立眉开眼笑:“要得要得……”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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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上)
马脸吴八说:“还学画学胡琴……”
就递上一张川三涂抹的画给老爷匡仁立看,画幅上一只精致鸟笼,
笼里一只八哥,探头探脑企望笼外远山绿草……
老爷匡仁立说:“要得要得……”
马脸吴八朝川三说:“你拉一段琴给老爷听!……”
川三迅速白了管家一眼,川三说:“不拉。”
老爷匡仁立还在叨叨:“要得要得……”
马脸吴八说:“老爷在……你拉一段,老爷高兴。”
川三说:“拉不了,弦断了……”
马脸吴八看看手里二胡,果然一根弦断了。
马脸吴八说:“你看……不巧,弦真就断了,不巧……”他对老爷匡
仁立说。
老爷匡仁立摆摆手,说:“下回吧,下回……”
老爷匡仁立很高兴,他一直眉开眼笑的一副表情。
“要得要得……” 老爷匡仁立说,“就下回吧……”
老爷匡仁立和马脸吴八走出门去。
老爷真是高兴,一高兴走时居然忘了拿随时端了的那只紫砂壶。那
壶和火笼一样,是老爷匡仁立至爱的宝物之一,据说有年头了,是老爷
匡仁立在武汉国民政府中任要职的叔公早年所赠,属于清朝一著名紫砂
艺人的绝作,造型古怪精致,且松竹梅描状得有骨有肉活灵活现,看过
去油墨邋遢,但据说值钱古董就是这么一种样子。
老爷匡仁立酷爱这把壶,有上好毛尖新茶,别种杯壶泡了老爷匡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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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小子
立不喝,说没个滋味,但陈年粗茶,只要这紫砂壶泡了,老爷匡仁立照
旧喝个舒畅痛快。
老爷匡仁立壶不离手壶不离口。
但老爷匡仁立今天空前绝后兴奋,一兴奋把许多事忘到九霄云外,
将那把紫砂壶遗忘在川三屋里的那张书案上。
管家和老爷一走,川三就慌忙拿出藏在门角里的蝈蝈笼,却发现那
只大头蝈蝈没了踪影。
川三四处找,找找就找到条案底下,他举了灯,小心趴下,在案底
下四处张望,发现那小虫虫果然在桌腿地方瑟缩。川三一激动,猛一下
抓住,欢天喜地站起,不想却顶翻了条案。
川三听到一声脆响,有什么砰然落地。
川三以为是石砚,举灯看时,却是老爷那把壶。那紫砂壶碎裂在地,
茶垢赫然像一团秽物。
川三想:有钱人把这东西当成宝贝。
川三想:老爷将它作了宝贝,你最好少惹麻烦。
川三小心地将碎片拈起,又将地上扫了又扫,弄干净一切痕迹。他
走到水塘旁,将那捧碎片丢进鱼池。
川三没想到这一举止以后会扯出那许多的事来。
八
老爷匡仁立离了川三住处,一路兴奋得脚踩棉花直有飘飘忽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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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上)
感觉。
“我今天要喝两盅!”
他对管家说。
马脸吴八立刻叫人
备了酒菜端上,一胖一
瘦两个人就在屋里喝酒,
老爷匡仁立连喝了五盅,
立刻不胜酒力,看人时现了双影,随后就糊糊地犯困。
老爷匡仁立很快就睡个沉沉。
第二天早早醒来,顿觉口渴,说是要喝茶,却找不到那把紫砂壶。
“天!” 老爷匡仁立在心里喊了一句,他有种不祥预感。
管家马脸吴八忙乱起来,他四处帮老爷寻那宝贝。找找马脸吴八就
找到川三这儿。
川三还没醒,那时候天还刚刚露一点白,正是困觉最好的时候,川
三听到马脸吴八的敲门声。
川三想:一定是为老爷那古怪茶壶来的。
川三穿好衣服,打开门。川三说:“大早的什么事这么急?吵了人的
瞌睡……”
马脸吴八说:“老爷昨夜把紫砂壶丢你这儿了吗?……”
川三说:“紫砂壶吗?我没见什么紫砂壶!”
马脸吴八说:“那就怪了,老爷昨夜里又没去什么地方……”
川三脸就变了,说:“吴八你不信你自己进屋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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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小子
马脸吴八进屋,前后里外看了个仔细,果然就没见有紫砂壶踪影。
川三没在意会有个什么事,他想:找找没找着他们就不找了,不就
那么个旧东西。
日头一竿子高的时候,三姨太来了。三姨太打扮得花枝招展,牵了
川三的手张张扬扬地往墟上去了。
他们逛了一整日的街。三姨太墟上长大,街里人没有不认识的,就
不停地与人打招呼,这家铺子坐坐那家店里站站,扯闲天,常常一扯就
扯半天。
人说:“哟,是匡家少爷吗?一脸福相……”
三姨太说:“就是,我伢就是聪明……”
人说:“也是三姨太你好福气。”
三姨太说:“托大家的福……”
人说:“你家祖坟好哇,想不到世代杀猪人家,出了三姨太这样大福
大贵的千金,大的宠你小的向你,你有福哇,不是?……”
三姨太笑了,小嘴合不拢,露一排白净漂亮牙齿。
两个人就这么在墟上耽了一整天,中午三姨太带了川三在小吃铺里
吃小吃,每样小吃店主都端上一份,川三吃得很开心。
耽到黄昏,墟是彻底散了,各家屋顶烟囱开始扯出长长青烟,日头
画一个硕大的圆,血红地悬在坳谷里欲落不落,田野村庄全红光拂地。
“明天会落霜……”川三说,“路上得有冰垢……”
三姨太没理会他,三姨太心里喜融融被甜蜜想象浸泡。
“霜打的柿子好吃。”川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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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上)
三姨太猛地“嗯”了一句,她说:“什么?什么柿子?……”
那时,远远地能见着匡府的大门了,大门紧闭,让人感觉一种异常
气氛。
川三进了大门,立马去找同伢,他带着的包裹中有一件袄子,川三
不食言,川三在墟上悄悄买了一件袄子。
川三去牛栏那边找同伢,没有人;川三又去长工歇息的老屋里,老
屋里寂静无人。
川三想:怪了,平常这地方吆五喝六地吵闹,今天人都去了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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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策略
运用能力——仿写创作
读完《龙门(上)》,相信你对少爷川三的生活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少爷川三进入富贵人家生活之后,对周围的感受也与以往大相径庭。请
你品读文中语句,再试着写写类似的句子来表达自己的感受吧!
床是香樟木雕花床,雕龙刻凤缤
纷繁杂,身下铺垫了丝绵,松软得像
躺在云里,床角全是华贵亮丽的绫
罗绸缎。
我也会写这样生动的句子:
我身下是厚厚的积雪,松软得像躺
在
(地方),让人无比惬意。
我得到了妈妈的夸赞,甜蜜得像置身
于
(地方),心中溢满了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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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任何书籍都不能带给你好运,但是它们
能让你悄悄成为你自己。”亲爱的同学,阅读至此,本
册的读书任务已经完成。恭喜你,向整本书阅读迈进
了一步,希望你步步稳健,读有所获,也能读有所感。
没有谁是一座孤岛,每本书都是一个世界。阅读
是一个与作者对话、与自己对话的过程。希望你在这
个世界畅游时有一段美好的体验,也希望你能把这段
非凡体验记录下来。
它可以是一篇文章、一个导图,当然也可以是一
句话、一幅画。但一定记得留点什么,给努力的
自己!
读书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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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赤色小子》的故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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