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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小子-第8册_11.11-2_2026-11-11_学而思大阅读价值2399一周两节课精读世界名著196GB_L3_L3资料_《赤色小子》9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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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文本内容

张品成/ 著
学而思网校教研中心/ 主编
名著精读
第8 册
08
08
北方联合出版传媒(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春
风
文
艺
出
版
社
·沈阳·
龙门(下)
赤色小子
目录
阅读计划
01
读前思考
02
名著阅读
03
★龙门(下)
03
阅读策略
42
读书笔记
43
阅读计划
亲爱的同学,当你翻开这本阅读册时,主人公那些不同的经历、更广阔的世
界,更有深度的思考都将一一在你面前呈现,给你带来不同的阅读体验。为了帮
你更好地完成整本书的阅读,我们为你制订了读书计划。以下是这本册子的阅读
计划,你可以根据自己的安排灵活调整阅读量和阅读时间,制订自己的专属阅读
计划!
现在就让我们一起开始读书计划吧!
阅读书目
周计划
第一天
第二天
第三天
当你完成每天的阅读后,请你画个笑脸或者画朵小红花奖励一下自己
吧!“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最好的阅读时间就是当下,快开始探索吧!
《赤色小子》
推荐阅读计划
03—14页
15—27页
28—41页
阅读开始时间
阅读者
我的阅读记录
完成情况
01
主人公川三已经和亲生父母断绝了往来,但为何他的亲
生父母会遭遇突如其来的火灾?平日里热热闹闹的匡家大院
为何寂静无人?你认为经历了亲情与友情的双重打击之后的
川三应该怎么做?快打开册子阅读一下,随着赤色小子的视
角去解答心中的疑问吧!
读前思考
总有一天,我
要一把火将一切烧
个精光……
不能连我也
烧了呀!
02
名著阅读
龙门(下)
九
川三和三姨太在墟上闲荡的当儿,匡府里正闹得不可开交。
老爷匡仁立的宝贝紫砂壶不见了,但紫砂壶不可能长翅膀飞出去,
匡府高墙深宅,歹人不能轻易进来。
那么宝贝紫砂壶去了哪儿?
匡府这一天像煮沸的水。
管家马脸吴八很久没这么威风亦没如此忙乱过了。
他说:“翻天了,太岁头上动土,无法无天。”
老爷匡仁立遗失至宝,心痛得头上大汗滚豆般滴落。
“就是!”老爷匡仁立说。
马脸吴八说:“这哪是谋财,这是害命啊!挖老爷命根子……知道老
爷心脏不好,活活要气死老爷吗?……”
“就是!”老爷匡仁立说。这些话,显然引发老爷更大的气愤,吐这
两个字时,手颤颤地抖。
马脸吴八说:“了得!湘赣‘赤匪’造反,火已漫到赣南,这把火要
03
赤色小子
烧到匡府了吗?……”
“就是!”老爷匡仁立说,他的手不抖了,他眼睛却呈少有的红,漫
上愤慨和仇恨。
老爷匡仁立说:“抱亭,你给我查……”马脸吴八名叫抱亭,“你给我好
好查,查个水落石出!甜柿子吃多了个个犯贱,不知个天高地厚了!……”
马脸吴八说:“姐夫!”马脸吴八原来是老爷原配的弟弟,匡家夫人
过世后,马脸吴八就不再叫姐夫,今天这两个字重又吊在嘴上。
马脸吴八说:“姐夫!你息怒,身体要紧,坏了身体,倒中人圈套
了……”
老爷匡仁立说:“你大胆查,给你尚方剑你放手去弄……”
马脸吴八说:“姐夫放心,抱亭愿尽心尽力!”
老爷匡仁立说:“那我困去,我脑壳涨疼得厉害,我困去。”老爷匡
仁立侧倒在雕花木床上,突然又叫住正往外走的马脸吴八,“别让少爷知
道了,别让少爷知道……”
马脸吴八这一天格外有精神,他换了一身干净长衫,趾高气扬在匡
府上下忙乱,吆三喝四差使长工们做这干那。看到匡府乱成一团的情形,
马脸吴八说不出地开心。好长时间马脸吴八没这么开心过。八年前,姐
在世时请马脸吴八做匡府中管家,一处宅院数百亩田产老少男女几十口
佃佣无数,被马脸吴八管得有条不紊,那时候马脸吴八威风八面,想干
啥就干啥,随心所欲,但后来姐死了,老爷一下子娶了三房姨太。三房
姨太一个比一个精明厉害,懂得巧妙地借老爷的势力压人,更不把个小
小管家放在眼里,马脸吴八从此蔫软许多,曾打算离了匡府,却不甘心。
04
龙门(下)
他想:总该有个机会的。
他想:机会一到我要弄它个天翻地覆。
今天总算是个机会,马脸吴八想:我不能放过,鳅鱼蹿水也能弄出
个响动,我吴抱亭不能吗?
等到川三和三姨太墟上回来,马脸吴八已忙了整整一天,那时已近
黄昏,宅院屋墙西侧一式地映了淡红颜色,像女子家薄施的胭脂,景色
绝佳,在管家看来充溢了一种喜悦。他守在大门右侧花坛石凳上,端一
把黄铜铮亮水烟壶,在那里一口一口吸烟。
咕噜咕噜……他均匀地吸着。
他想:这烟丝味道不坏。
咕噜咕噜……他感觉到黑浊的老烟水在壶筒里翻腾。
他想:屠户家出生的三姨太该回了吧。
果然,马脸吴八就看见三姨太携了少爷川三拐进大门。
三姨太看见了马脸吴八,她稍稍有点诧异。
三姨太说:“大冷的天气,管家你蹲趴在这地方吸烟?”
马脸吴八说:“我等三姨太呢。”
三姨太说:“等我有个什么急事吗?”
马脸吴八说:“当然有事……”他扯过川三,说:“少爷回吧,你出
去了一天,老爷惦着呢。”
马脸吴八把川三送到厢房里,出庭院时回身对三姨太说:“匡府出大
事了,老爷那宝贝紫砂壶没了……”
三姨太说:“没了就没了,那有个什么?”
05
赤色小子
马脸吴八说:“三姨太可别看个轻巧,那是老爷命根子,再说才接了
少爷进府,老爷忌讳……”
三姨太说:“命根子命根子好了,关我个屁事。”
马脸吴八说:“有人就疑心三姨太呢,三姨太今天是一整天未归屋……
人家说怎就这么巧了呢,偏偏紫砂壶不见了三姨太就不见了?……”
三姨太顿时秀目圆睁,锐声说:“放他娘狗屁!老娘金银财宝见得多
了,谁稀罕他一个狗屁破壶……”
马脸吴八说:“话虽这么说,但人心难测,人言可畏呀。”
三姨太说:“我不怕,谁要栽赃我,也要小心老娘手段!”
马脸吴八说:“老爷有话了,匡府里谁也不要轻易信任,我吴八虽不
把这当回事,但老爷的话就是皇上手谕,我没办法,有什么事还望三姨
太多多包涵才是。”
三姨太说:“你们想将我怎样?”
马脸吴八说:“也没个什么……希望三姨太能给个关照,有个什么委
屈多多包涵才是。”
三姨太“哼”了一声,一抛袖子走了。
十
川三没有警觉匡府发生什么,他只觉得匡家大院比往常冷清了十分。
川三挟着那件新袄,他打算去找同伢,到同伢住的棚屋里看,空空的不
见一人,又去了牛栏,牛在栏里嚼草,安闲、静谧,偏不见同伢身影。
06
龙门(下)
川三想:大清早的同
伢能去哪儿了呢?
川三喊着同伢的名
字,没有回应,往回走,
在碓屋拐角地方撞见用人
关婆。
关婆说:“呀!是川
三吗?你来这种地方……我正要找你。”
川三说:“找我有个什么事?”
关婆说:“我去了匡村哩,匡村有我外甥,原想去看看外甥,却在匡
村碰见你亲娘了。”
川三“呀”了一声。
关婆说:“你娘问起你的事哩……我说能不好吗?如今是做少爷了,
鲤鱼跳龙门……能不好吗?”
川三说:“我娘还说什么?”
关婆说:“你娘叫你安心匡家,不要惦念家里,做少爷了称心如意享
少爷福,家人也就放心开心了。”
川三说:“家人是不知底细呢……”
关婆说:“不知什么?……”
川三想说做少爷的真实感受,想说匡府中的沉闷,想说吃好了穿好
了一颗心却叫什么箍得死死的,想说匡府里没人玩没人耍没人说话孤独
寂寞不开心,想说匡家的人都有一副假面孔,各自怀了鬼胎弄得鬼里鬼
07
赤色小子
气,想说做少爷的日子才真是苦在心里……川三想倾吐一番,却不知怎
的说不出。
川三说:“我是笼里的雀子哩……”
关婆说:“什么?……什么雀子?”
川三摇摇头,禁不住自己哑然失笑,说:“同伢呢?同伢他们呢?”
关婆说:“我才回,不知道,好像去了匡家祠堂吧。”
川三说:“去祠堂?怪了,大帮的人去祠堂干个什么?”
关婆说:“族里的事吧?我看情形不对,匡家好像有个什么事……可
是你大早的急了找同伢有事?”
川三说:“也没什么急事,眼见天渐寒冷,我见同伢衣服单薄,去墟
上时给他捎了件袄子。”
关婆说:“呀!少爷一副菩萨心肠……可是没有少爷给下人送东西
的,这不合规矩……”
川三说:“什么鬼规矩……就这些规矩害人……”
关婆说:“少爷就该是个少爷样……”
川三不悦,不悦显现脸上叫关婆看出,这妇人立刻收了嘴,说:
“哟,我忘了哩,你娘家给你捎了些你爱吃的干菜薯片……”
川三拿过那包东西,立刻就取出一把嚼着,他吩咐关婆一定要把袄
子交同伢,自己就一晃一晃回到厢房。
川三想:什么狗屁规矩,害死人……
他想:还是盐菜干好吃……
接连几天,川三都没见到同伢他们踪影,问匡府里人,说是不是他
08
龙门(下)
们又去山里烧炭。姨太太们哼哈地答不出个结果,看管家马脸吴八,手
脚忙乱蹿上跳下不知奔波些个什么。私塾先生表情肃然,口里机械地念
书,有时候突然冒出无名火气,将案板敲得山响。三个姨太太也各自阴
沉了面孔,像各自怀揣了仇恨的火炭……川三不明白匡府中为什么会有
如此突然而明显的变化。
川三觉得憋闷。
川三想:我去找老爷问个究竟。
但不想才要出门,老爷匡仁立远远地朝他这边走来了,老爷最近来
川三这儿尤其勤,总说来看看看看,但老爷表情后面闪烁了一种东西,
总也无法让川三明白究竟。
川三说:“老爷!家里这几天有个什么事?怎么人人都改换了一张脸
似的。”
老爷匡仁立笑。老爷似乎什么时候都一副笑模样。但那笑川三总觉
不对味,却又无法说出什么地方不对味。
老爷匡仁立说:“细伢不要管。”
川三说:“管家像个凶煞……”
老爷匡仁立说:“你只管读书,你不要管。”
川三说:“大娘二娘三娘都阴着脸,像借了她们谷还了她们糠……”
老爷匡仁立说:“不要管,你不懂,你小……”
川三说:“他们管我可他们胡管我……我说蹲不惯那马桶要蹲茅
厕……他们管我……”
老爷匡仁立说:“那是规矩。”
09
赤色小子
川三说:“我说我吃饭喜欢大口吃吃出声响……他们管我,说筷子不
是那么个捏抓,说站起夹菜不雅……他们管我……”
老爷匡仁立说:“那是规矩。”
川三说:“他们说咬指甲不好,说我养虫虫败家,说我话多……他们
管我……”
老爷匡仁立说:“也没个啥!……”
川三说:“我不自在……我处处觉得不自在,他们当我面叨叨个没
完,背后又瞎嚼舌头指戳我……”
老爷匡仁立说:“也没个啥!……”
川三说:“没个啥没个啥……再这么给弄下去,他们像泥巴似的捏
我,就要把川三捏成另一种东西另一个人了……就不是我川三了……”
老爷匡仁立笑笑,慢条斯理地说:“那是!那就对了!你山里一个
伢,鲤鱼跃龙门做了少爷,山里乡间那些粗俗东西该丢个精光,你是少
爷了,就该有个少爷的做派和身份。”
川三愣愣地看老爷匡仁立,他说:“老爷……”
老爷匡仁立还是笑,说:“随时你要想到你是少爷,要脱胎换骨……”
川三就觉脑壳嗡一下胀大。
老爷匡仁立说:“我已经跟管家抱亭先生交代,让他看住你,以后不
该说的不要说,不该听的不要听,不该看的也千万别看的好……你是少
爷,少爷该有个少爷的样样……”
川三说:“我累了,我要歇……”
老爷匡仁立说:“你看你看,才给你正经扯几句你就累了……”
10
龙门(下)
川三说:“我累了,我要歇……”
老爷匡仁立说:“那歇吧,你歇歇好了。”
十一
表面沉闷的匡府其实早乱成了一锅粥,以往各处隐蔽了的锋芒及杀
机一并显露。三姨太和川三还在墟上无忧无虑荡悠时候,管家马脸吴八
就找过大姨太和二姨太。
那时候大姨太正叫丫鬟捶背,人家是阴雨天气腰背痛,她偏偏大日
头天气腰背发痛。天气晴朗姨太们就不再窝在炭盆边搓麻将了,她们出
户外活动。那时候大姨太刚刚喝过燕窝汤,架一张藤椅在靠墙日头旺烈
处坐了。边晒日头边让丫鬟捶背,庭园里方竹青翠秋菊黄灿,圆拱门和
大红石院墙分割出诗情画意的空间,惹大姨太情绪佳好。
但很快,大姨太看见
圆拱门里走出马脸吴八那
瘦长身影。
马脸吴八说:“大姨
太,你好惬意……”
大姨太说:“惬意个
什么?没见我平白的腰背
痛,惬意的是你呀……怎
么就过年似的穿上了新
11
赤色小子
衣,看你脸上神采飞扬……”
马脸吴八说:“老爷给我找事咧,事情难办,要我扮黑脸……我能有
什么欢喜事情?……”
大姨太脸就有了变化,说:“府里出了什么事?”
马脸吴八说:“老爷那把宝贝紫砂壶不见了。”
大姨太说:“不见了你去找哇,你到我这儿来做啥?”
马脸吴八阴阴地笑着,说:“我说了无奈做黑脸开罪人不是?老爷的
吩咐,我能怎么样?……再说我也是想为大姨太讨个清白……”
大姨太说:“又有人背后嚼我舌头了吗?……我说我近日来连了哈哧哈哧
喷嚏不断,哪只骚母狗又在臭水沟角落翻飞了舌头咬叫吗?……”
马脸吴八说:“我例行公事走过场……”他将该说的话说了,然后草
草地在屋里找了一遭,告诉大姨太说:“丫鬟老妈都要去祠堂。”
大姨太“哼”了一声,说:“我不会放过他们!”
很快,马脸吴八就转悠到二姨太那儿。
二姨太到冬天咳嗽愈烈,身体每况愈下,那时候正使唤丫鬟在屋里
熬药,一会儿嚷火小了,一会儿又说火太旺烈。二姨太没去晒日头,也
无心赏竹赏菊,她面色憔悴慵懒倦困,她已经喝过一味药汁了,长久地
口里留有那种中药的涩苦,她咳了两声,吐出的痰里带有那药汁的黑黄,
她抬起头,看见两只白翅雀在屋脊上聒噪。
她想:又该有个什么事了!……
果然,看见管家马脸吴八晃荡了瘦削的肩膀走进屋子。
马脸吴八说:“二姨太,你近来身体可好?”
12
龙门(下)
二姨太说:“嚯,是管家呀,平常我这屋是冷清了没人来的……你不
怕传染了痨病?……”
马脸吴八说:“哪里话,看二姨太脸色,那病是断根了无疑。”
二姨太冷冷笑笑:“我倒是想好起来正经多活些日子,但恐怕人家不
愿意,我病不死叫人暗算了去倒难说……”
马脸吴八说:“二姨太多心了……但如今人心叵测,不得不防的呀……”
二姨太说:“你来就为给我说这么句话的吗?”
马脸吴八那么笑笑,说:“你不知道吗?二姨太,老爷那把宝贝紫砂
壶不见了……”
二姨太立刻就呼一下站起,一股气涌上喉头,她剧烈地咳了几声,
不知是愤怒还是咳嗽所致,脸涨红如猪肝,她大声大气嚷道:“你看你
看,我没猜错吧……这些臭狗屎又栽赃我吗?……”
马脸吴八阴阴地笑,不说话。
二姨太说:“他们巴不得气死我呢!巴不得我早死……我偏不气!管
家你看我偏不气……”
马脸吴八笑笑,说:“这样就好,宰相肚里撑船,二姨太大度……笑
脸看天下晴雨……”
说着,马脸吴八就晃荡着离去。
二姨太冲那瘦长背影呸了一口,她在心里骂道:“笑面狐狸,你以为
你是什么好东西吗?……等着吧,等不久就会有你们好戏看……电斩雷
劈……”
马脸吴八很得意,他觉得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进行,现在就剩三姨
13
赤色小子
太和少爷了,少爷小小年纪,嫩得能捏出水,山里细伢糊涂涂什么也不
懂,好对付,只是三姨太是市井推车卖浆杀猪剃脑者之后,茅坑里石头
臭硬得不行,且老爷正宠了她,那就得费许多脑筋手腕。
马脸吴八端了那精致水烟壶,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想着心事,他望了
西天红艳灿烂的景色,突然感到那是一摊鲜血漫涌,立刻起了个惊颤。
那时候,三姨太和少爷走进大门。
管家马脸吴八支走川三,立刻就将那事添油加醋地给三姨太说了,
三姨太一抛袖子怒气冲冲走回厢房。马脸吴八知道那一招,三姨太肯定
去了老爷那里,到老爷那里哭闹撒娇软的硬的一起用上。
马脸吴八眯着小眼看见三姨太软着腰肢款款行入老爷的厢房。
他想:那没用,老爷谁也不见。
马脸吴八远远地站在女贞树后面,果然不久就见三姨太抹了泪匆匆
拐过假山。
他想:找来找去你还得找我。
他想:我也不见,我要你们都蓄满了仇恨,就像一颗灌满火药的炮
子,到一定程度就轰然炸裂。
他突然感觉到牙齿被牙关紧迫弄出咯咯响声,同时,心头掠上一阵
前所未有的快感。
十二
川三直到三天后才见到同伢。同伢他们从祠堂归来时,人显见消瘦
14
龙门(下)
许多,面色阴郁憔悴。
川三那时正在菊丛里观菊,听到一群乌鸦雀噪着从高空掠过,他抬
头,看见同伢和一帮长工用人从大门外回来。
川三走过去,奇怪地看见人群皆灰了脸惊蚁似的散去。
川三三步两步蹿上前,还是扯住了同伢。
川三说:“几天不见,你们去了哪里?”
同伢摇头。
川三说:“看你神色不对,你们躲我个什么,我又不是妖邪……”
同伢摇头。
川三急了,川三说:“我什么事惹你撩你了吗?……我到处找你,我
给你买了件袄子呢……你穿穿,合身吗?”
同伢低下了头。
川三问不出名堂,疑疑惑惑地去了私塾。
祠堂里发生的事当然不能让川三知道,马脸吴八在祠堂实施了自己
计划中的另一部分。他猜度偷盗紫砂壶的行为不可能发生在伙计长工丫
鬟用人之中,他们拿了那古董有个屁用,一钱不值。但马脸吴八醉翁之
意并不在酒,他要利用这件事做文章,近来这帮长工佣佃越来越不听从
管家吩咐遵从管家旨意了,尤其那三房姨太的手下人,仗了“后宫”娘
娘势力,愈发不肯把他这“宰相”放在眼角里了。
马脸吴八早就想重整威风重树威信,但一直没有机会,八年前进匡
府时,马脸吴八就觉得这儿一草一石一瓦从幼时起就冥冥中似曾相识,
意念中根深蒂固认定这宅院家财侍从奴婢从来就是属于自己。
15
赤色小子
他想:匡仁立迟早要归天,他病入膏肓。
他想:三房姨太们都在转着占家的念头,她们做梦都在想。
他想:匡家弄一个乡下伢来立门户撑祠堂,好笑哩好笑哩真真好
笑……
这是一次机会,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得了老爷尚方宝剑我就牢稳地
砍它三斧子,不怕你们不听我吴抱亭的。
马脸吴八在匡氏祠堂里实实在在好好整了那帮下人一通,管家深知
精神上的扼缚强于肉体的鞭打。因此一切都在按部就班有条不紊依了既
定程序进行,马脸吴八表现出空前的统治才能,以族规族训之类强化了
自己的威望并让在场每个人都恰到好处感觉到震慑和威胁。
马脸吴八很满意,现在他回了匡府,他要一改在祠堂那副嘴脸。马
脸吴八擅长这一套,那脸是随了需要随时改换的。他现在锋芒不露偃旗
息鼓,静观“后宫”好戏登场。马脸吴八知道,姨太们的厮杀难说惊天
动地,却绝对鲜血淋漓。
马脸吴八没有估计错。
起先发难的却是三姨太。
三姨太那天起得格外地早,她花去很多时间细心打扮自己,眉描得
细细长长,脸上薄施了胭脂,一双红唇涂抹得耀眼地艳红,着一身红绿
双色绸缎衣服,将老爷匡仁立宠赠的大小首饰琳琳琅琅挂戴了满头满身。
这身打扮恰像她出嫁那天的穿戴,她漾着楚楚动人的微笑,在匡府
各处扭着腰身款款而行。
这一天,匡府的所有目光和话题都被三姨太牵扯。
16
龙门(下)
大姨太一看见那团鲜艳妩媚就阴沉了一张脸。
“骚婆子,”大姨太说,“骚妖得难过……”她说,“细妹子,你给我
弄盆脏黑水来!”果然,丫鬟就端来一木盆脏兮兮的污水,大姨太端上吊
楼,冲了三姨太背影哗一下从高处浇下。
三姨太回过身,呸!她啐了一口,她说:“臭,脏臭得厉害!”
大姨太说:“可不脏臭得厉害?……”
三姨太淡淡地笑了,白嫩的脸上笑出一对浅浅酒窝,说:“大姨太屋
里脏臭东西多,大白天的也能洗出污黑的一盆水吗?……”
大姨太说:“骚妖猫子走春,不安分撞翻了墙角陈年泡菜坛了,满宅
院的臭……能不臭吗?……”
三姨太说:“哈,骚妖猫子有那能耐吗?那就好,那就好……如今鼠
辈疯狂了哩,骚妖猫子厉害就好,也让黑心东西知道知道厉害,再要暗
地里不安个好心思,骚妖猫子会咬断它们脖颈,骚妖猫子不好惹,对
啵?……”
大姨太说不过三姨太,嫉恨三姨太伶牙俐齿的厉害,就啐了一口,
砰然将吊楼木窗关上。
菊花丛里,三姨太脆亮的咯咯大笑爆响。
三姨太很得意,她觉得痛快淋漓。
很快,三姨太就转悠到二姨太那儿。
她想:老大也不过那样,老二病恹恹的人更不是对手。她想:算了,
我不屑和她那个。但不知怎的,心底一种好斗心报复情绪一下一下涌动
翻滚。
17
赤色小子
她招摇着扭到二姨太门前。
二姨太抬起头,目光冷冷的,但很快她笑了笑,说:“哟,老三,什
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儿来?还花枝招展的像是过年……”
三姨太说:“过来看看姐姐……听说姐姐近来忙得很呢。”
二姨太说:“我忙个啥?忙吃药,药罐子一个,是没有用的人喽。”
三姨太说:“哪能这么说呢!人食百谷孰能无病?……姐姐的能耐匡
府谁个不知,顿顿脚瓦动屋摇,吐口口水也能淹死条狗……”
那时川三就站在假山后面,三姨太和二姨太全部对话他听个滴水不
漏,他听不懂,却感觉出话语中咄咄逼人的锋芒。
二姨太一笑,说:“你把我夸成仙了……老三你平常不这么夸人的,
有个什么事老三你明说。”
三姨太也那么笑笑,说:“明说了就没个戏了,好戏是不能明说的,
我想看戏怎么演下去。”
二姨太陡然间脸变色,细长眉毛起了疙瘩,有怒火从圆睁的双眼里
喷泻而出,冷笑一声愤愤地说:“那你就等着瞧吧,我死了也不会让一些
人有好日子过的,我告诉你我内心想个什么,我莲香明人不做暗事……
我得不到的,别人也别那么开心轻易得到……看戏,哈哈,看大火熊熊
热闹戏吧,轮到我咽气前我要在匡府点一把火将一切烧个精光,我才会
瞑目,哈哈,你信是不信……”
三姨太听了这话,不由在心里起了两个寒战,她想笑笑,却笑走了
模样,她没想到二姨太会这么说。看见二姨太那副模样,三姨太相信那
会是事实。
18
龙门(下)
三姨太一时慌了手脚,趁二姨太剧烈咳嗽的当口,灰着脸匆匆离了
那地方。
川三在假山的暗影里疑惑地皱了皱眉。
十三
匡府大院暗地里的争斗风起云涌,但表面不现波纹,各方你来我往
没能弄出个高低,似乎都收敛了锐气,但阴谋如雨后的菇子随时在阴暗
地方成群蔓长。
但川三没感觉到这些。天放晴,连了几天大日头,就想到河滩上放
风筝,枯水季节,滩面宽展,可放肆了在滩上撒野。
就拎了风筝去牛栏里找同伢。
连喊三声不见人影,宅院各处都找过,依然是没有。问谁,谁都摇
头言不见,神色慌慌的叫人觉出怪异,问守碓的吊眉老倌,老倌四顾,
见无人,一把扯了川三到墙角。
“伢,你回……”吊眉老倌说,“你在找同伢吗?……”
川三说:“天气好,我找他去放风筝……”
吊眉老倌说:“少爷,你真不知吗?……同伢不能和你放风筝了……
唉唉,这世道……”
川三说:“吊眉老倌,你话说得不明不白,同伢怎么了?生病了
吗?……长脸吴八为难他了吗?……”
吊眉老倌说:“唉唉……世道不公哇不公……”
19
赤色小子
川三说:“你说个明白……”
吊眉老倌说:“我不能说呀……少爷,我不能说……”
川三说:“是吗?有这种事情,我在这儿,有天大事情我少爷撑着,
你怕个什么?你说,你说就是!”
吊眉老倌说:“我就拼了这条老命啦……世道不公,匡家老爷丢了紫
砂壶找不着贼人,就冤到同伢头上了……”他把同伢如何被冤、如何被
吊打又关在个什么地方一五一十对川三说了。
川三倒是很冷静,他径直就找到管家马脸吴八那儿。马脸吴八正在
剔牙齿,他刚刚吃了一大碗狗肉,狗肉泥封在瓮坛中堆了锯屑瘪谷点上
文火慢慢炆个一天两天稀烂稀烂,吃在口里香喷喷热乎乎味道美极了。
马脸吴八吃了一大碗狗肉又灌了一壶水酒,人飘飘然,用一根牙签
剔牙缝中秽物,剔剔就剔出个饱嗝。
那时候,他正斜了眼看天上一团浮云变幻,想象那是件硕大龙袍,
飘飘的就要坠落在自己手中。但是,他听到川三很响的脚步声。
马脸吴八说:“少爷,你找我吗?你找我叫下人过来喊一声,有劳你
颠跑劳累的吗?”
川三说:“你们把同伢怎么了?”
马脸吴八“哦”了一声,说:“少爷……这事你别管。”
川三说:“知道吗?紫砂壶是我拿了……”
马脸吴八又“哦”了一声,小眼睛直直地盯着川三。
川三说:“我不是跟你说着玩的,那天老爷把紫砂壶忘在我屋里了,
我不小心一失手就把那东西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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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下)
马脸吴八说:“这可能吗?……那么后来呢?”
川三说:“我寻思一只破瓦罐罐,摔了就摔了吧,我把破片片扫拢
了,那黑乎邋遢算个什么宝贝?”
马脸吴八说:“那么后来呢?”
川三说:“我把它丢到池子里了……”
川三把马脸吴八带到池子边,支一个长工下水捞摸,果然不久就找
出几片砂陶碎片。
马脸吴八很觉意外,他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结果,而且结果竟会是
这样。这让他感到措手不及,马脸吴八深感失望和尴尬,但马脸吴八不
露声色。
川三说:“你把同伢怎么了?”
马脸吴八淡淡一笑,说:“少爷……我能把他怎么样,老爷丢了宝
贝,没找到之前你就得去找,你有理由怀疑他们中的每个人……”
川三说:“你告诉我,你们把同伢怎么了?”
马脸吴八说:“怎么了就怎么了,他不过是个下人,少爷,在府中应
该主仆有别,不要有失身份……这是匡家的规矩……”
川三说:“我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你们冤枉好人,平白无故冤枉好
人……”
马脸吴八说:“少爷,你不要那么轻信人……有人从同伢那儿搜出一件
新袄子,他一个叫花子伢,哪来那上好东西,恐怕是从少爷那儿摸的
吧?……”
川三说:“袄子是我给他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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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小子
马脸吴八一愣,马脸吴八真的一愣。
马脸吴八说:“是吗?没人会信。”
川三说:“你问关婆,我叫关婆送去的……”
马脸吴八真的把关婆叫来。
马脸吴八说:“关婆,你代少爷送袄子给同伢了吗?”
关婆很紧张,惊惶惶模样,她看看川三又看看管家,管家的眼眸里
凶光隐现。
“没……没的事!”关婆说,“没有!”
川三说:“关婆,没有吗?你忘了吗?你就忘了?”
关婆说:“少爷……荒唐,我怎么会帮你送什么袄子,你也不可能送
袄子给个哑巴下人哪。”
川三如五雷轰顶,蒙在那半天没个声响,他“啊”了两声,才说:
“关婆,你不说真话,你没说真话……”
关婆说:“少爷……少爷……你不懂……”说着,她一扭身走得远
远的。
川三空前失望,他感到迷惶和疑惑,一种委屈又莫名地膨胀扩大。
川三想哭,却第一次哭不出声,顿时觉得周身一切模糊不清,脑壳嗡嗡
的余响不绝,他张手跳脚往屋里跑……
十四
同伢还是被放了出来,川三到老爷匡仁立那儿肆意哭闹了一回,老
22
龙门(下)
爷匡仁立无奈,皱皱眉叫马脸吴八放人。同伢放回时身上青紫连片,三
两天时间人折磨得失了形。
川三去看过同伢两回,叫人
了只鸡,谎说自己想吃,却偷偷端去
给同伢。
川三说:“他们打你,这事没个了……”
同伢摇头。
川三说:“马脸吴八不是东西!……”
同伢点头。
川三说:“ 关婆为什么要撒谎?…… 我想不通,关婆为什么撒
谎?……”
同伢打了个手势。
川三似懂非懂,他长长叹一口气,说:“我怎么就不自在,自打来匡府
我就没一日自在,看有钱有势人家人人都似乎是怪物,人不人鬼不鬼的。”
同伢又打了个手势。
川三说:“你别堵我嘴叫我别说,我不说胸口闷憋得难受。人人说做
少爷鲤鱼跳龙门,我怎么就浑身的不自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我过不
下去,总有一天要逼我发疯……”
同伢拼命地摇着头,他急出了两行眼泪。川三见此情状,呆呆地往
回走,边走边在心里想:同伢是为我担心哩,他是个好人,他为我着想
哩。他想:可我真是不自在,真觉得要疯癫了去……
老爷匡仁立屋里,管家马脸吴八正谈及川三。老爷匡仁立横躺在床
上抽大烟,马脸吴八站在床角,他站成一种死虾的模样。
23
赤色小子
马脸吴八说:“就不知他小小脑壳里净想些个什么,按说来府上也有
三个月了,一只鸟儿也该调教得伶俐规矩了……”
老爷匡仁立吹着大烟泡,很舒畅的一副模样。他半眯了眼,不吭声。
马脸吴八说:“反正这事我没个办法,我抱亭办事向来利落撇脱,但
这事我无奈……”
老爷匡仁立吹烟,吹出细细长长一条雾带,那烟雾在屋里缭绕,一
种昏天黑地的压抑笼罩。
马脸吴八说:“我看少爷还是邪火未退,说不准还是被哪方妖孽缠了
身,这事还请师父作法拿个主意……”
老爷匡仁立把烟灯挪了个位,他睁开眼一动不动盯看了马脸吴八许
久。这时候,回廊里正走着少爷川三,他想找老爷,他不知为个什么事
要找老爷,但还是不由自主朝老爷那间厢房走去。
马脸吴八说:“就怕这伢心思牢牢系着亲娘家,金山银山堆了,也惯
他不亲的,他野性不改,乡下俗气东西、山民顽劣品性难得调训……”
老爷匡仁立做了一个手势,那时候川三已经偷缩在木格窗下,他听
到马脸吴八的声音就改主意没有直接进老爷的房门,闪身在木格窗下,
川三看见了那个手势,但他不明白那手势的含意。
老爷匡仁立终于开口了,老爷说:“抱亭,你按老规矩办,一了
百了!”
老爷匡仁立的语调很陌生,冷冷的,斩钉截铁,让川三觉出一种怪
异的东西,他悟不透,他看见管家马脸吴八匆匆离开老爷匡仁立的卧房,
飘飘的灰布长衫走成一个鬼影。川三想了想,没再走进老爷的屋子。
24
龙门(下)
马脸吴八连了数日没有在匡府露面,除去老爷匡仁立,没有人知道
马脸吴八去了哪儿。天气也像变脸的贼,突然的半月来雨雪纷飞沉云如
铅,满世界混沌一片,似乎各处都滋生着阴谋。
老爷匡仁立病了,其实一到冬天,老爷匡仁立的老病必发,但这一
次似乎非同小可,老爷上午还好端端的,下午却卧床不起,言胸闷口涩
目昏耳聩,请过郎中号脉,说是尺脉微弱,虚火攻心,气塞喉闭,神思
困倦。不甚要紧,给了数服药,说煎熬了三日五日就好,只是老病在身,
须悉心静养才是。
但老爷匡仁立最知自己病起何因,据说红军已攻下南城,“赤患红
祸”如洪水猛兽,眼见就要渗透到本县之境了。一些富绅收拾细软以防
不测,唯有老爷匡仁立左不是右不是心急如焚忧心忡忡,而府中又是一
个这样的场面,妻妾间的钩心斗角,管家的狼子野心,长工下人中若隐
若现一触即发的反抗情绪,加之随时可能突发而至死地的身上这灾
病……老天!原先是想过继个儿子立子嗣继承家业光大匡门,但不承想
情形远非自己所料,又添了自己一份心病,万不得已叫管家做下那般缺
德事情,难怪管家走后,夜夜噩梦不断。
然而,老爷匡仁立时时却想:无毒不丈夫!
老爷匡仁立的病,立马在匡府又掀起个不小波澜,紫砂壶风波之后,
老爷匡仁立的病就不能不叫许多人担忧。似乎老爷匡仁立患此疾将一病
不起,若一命呜呼,那这万贯家财田地宅院落于何人之手?
大姨太来到二姨太屋里,大姨太笑意荡漾。“妹子,”她说,“妹子,
我家兄弟从上海给我捎来一丈绸缎,上好绸缎,大地方正时髦。这货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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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小子
这颜色,我想我七老八十的人穿这个?……送你吧!”
两个人有说有笑,扯不尽话题,说长论短一副亲热模样,自从三姨
太上回咄咄逼人大闹匡府之后,大姨太二姨太便自觉不自觉默契到了
一起。
大姨太说:“作呕,我见了她就作呕,你看老三她骚妖得意的样
样……”
二姨太说:“老爷病倒了,她倒满脸喜色。”
大姨太说:“怎么不高兴?老爷要起不来伸腿闭眼,那天下就是她的
了……”
二姨太说:“她以为是她的……她以为是她的就是她的了?……”
大姨太说:“人家得宠。”
二姨太说:“老爷一过,谁宠她去!”
大姨太说:“没见人家巴结小的,成天好东西往少爷屋里送,带少爷
逛墟,小恩小惠地笼络……”
二姨太说:“那又怎样?老爷就是真过了,咱也是他的娘,什么事轮
到她老三吗?”
大姨太笑笑,神情有点怪异有点诡秘,她眨巴眨巴眼睛,说:“好妹
子你脑壳直,一根筋直直地扯。做他娘?……人家干吗非做少爷的娘?
她老三肚里转个什么鬼主意当我不知道吗?……”
二姨太一副大惑不解神情,说:“那她又能怎样?”
大姨太说:“人家自比武则天哩,武则天能做出的,她就不能攀照了
做吗?武则天嫁了老子,老子过了嫁儿子,你以为老三做不出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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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下)
二姨太恍然大悟,说:“呀,可不是吗?我没想到她有这步棋的……”
大姨太说:“也就相差个八九岁呢,女大三,抱金砖;女大九,样样
有……”
二姨太说;“可怎么说来这也是乱伦,大逆不道的事情。”
大姨太“哼”了一声,说:“她做得出,你信不信……等她做出来,
咱就没了退路,还不知要将咱姐妹两个怎么样哩。”
二姨太说:“横竖我是活不长的,待我闭眼睛前,我一把火烧它个精
光,让她做武皇帝的梦……”
大姨太说:“不值不值,你不值,瞧你面色,你病是有转机的,你不
值得赔出那许多……我倒有个主意……”说着,就凑到二姨太耳跟前嘀
咕咕轻言碎语一串,只见二姨太“呀”了一声脸色倏变。
二姨太说:“这成吗?这成吗?”
大姨太说:“无毒不丈夫,斩草除根……没了主心骨,老三再有能耐
也撑不起来……”
二姨太神情紧张,额角就渗出星星汗珠,说:“这……这……”
大姨太哧地笑出声来,说:“你看你,就你这胆量魄力真就敢点一把
火烧了这宅院?……算了,那就眼睁睁看一个杀猪出身的骚妖婆子骑你
脖颈上屙屎拉尿的了……”
二姨太抖了抖身子,眼里迸射了一股仇恨。“行!”她说,“我们联
手,我干!你说怎么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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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小子
十五
眼见到年关边上,各家开始忙乱起来,匡府更是如此,裁缝来了,
制新衣新裤;漆匠师傅来了,木窗大小房门院门上新漆;长工支起了石
碓,举了粗大碓槌,抛了光光的膀子一下一下使大力气碓糯糍黄糍鱼丸
肉撮。屠子也请来了,在院子里杀猪,连杀了五只,血水在井台上四处
淌。日头很好,腌鱼熏肉干腊下水,黄黄白白高高低低悬挂屋檐下。
是一些有色彩鲜活热闹的日子。
但就在这年关将近的时候,由九十里外匡村传来惊人消息,腊月二
十这日,翠微山山匪毛大耳率众洗劫了匡村,川三家人被反锁屋中点火
烧屋,父母二人被活活烧死。是日,偏偏风大,风助火势,烟焰燎天,
待村人扑灭大火,川三爷娘已成黑乎焦炭。
消息由墟镇上传来,满街都传说匡家过继少爷的事,说这伢命中应
大富大贵,却克爷克娘,才有如此劫祸。匡府的厨子去榨坊担油,听人
纷纷道说,立马回来告诉少爷。
川三正在私塾读《山海经》,听厨子心急火燎没头没脑说这事,还以
为是讲一桩不相干趣事,说:“人烧成炭,那成个什么样样?……”
私塾先生那时已惊成一副呆相,见川三这样,说:“川三,你当说
谁,说的是你爷娘啊……”
犹如晴空霹雳,眼前倏地一黑,“哇”一声,川三哭个呼天抢地。
川三疯了般在匡府奔跑,跑出院门,跑出窄巷,跑出墟镇,满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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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下)
着川三尖锐哭号。
川三欲回匡村,却蒙头转向错了方位,狂奔了十里八里,歪在河边
一棵老柳树墩子上,软得一身没了力气,涕泪肆流,双目昏瞀。
管家差人追回了川三。
老爷匡仁立迎候在大门口,揉揉湿红的眼睛,一副哀伤的模样。
老爷匡仁立说:“备轿!立马送少爷去匡村。备足钱钞,扯青布购香
烛,纸人纸马纸屋……以匡家家亲葬礼厚葬……见了毛大耳,我要刀劈
他八块……天打雷轰的毛贼……”
老爷匡仁立卧病在床不能亲自去匡村,去支了管家马脸吴八率众前
往。丧事办得体面隆重,上好的宽木棺材,生漆漆抹得黑红放亮,用厚
砖砌墓穴,请乡间最好的风水选了吉地落土,纸品香烛燃烧了有整半天。
丧事在不大的匡村引起种种议论。
一些人说:“啧啧,人虽死得蹊跷,却有这等场面完就后事,也是
值……”
一些人说:“好死不如赖活……怎么别个家就没招杀身祸,偏他家好
端端几口健旺的人成了烧死鬼?……”
另一些人说:“天意,伢崽命克,克爷克娘。”
人们口舌间的议论川三听不到。七天后,川三被送回匡府,人被悲
伤哀痛折磨,脸瘦削苍白得走了形,蔫软得像霜打的茄子,吃不好睡不
好,闭眼就显现爷娘的身影,忍不住就泪如泉涌,喊一声娘,不得回应,
更是凄苦悲凉无法言说。
夜里迷糊着睡过去,却见娘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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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小子
娘说:“伢,做了大户人家少爷,鲤鱼登龙门……”
川三说:“娘,我却苦哩,说不出地苦……”
娘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要认命。”
川三说:“娘,你走得那么急……”
娘说:“这边的天气奇冷,冷得娘牙打战战。”
川三说:“娘!那你回。”
娘说:“这边的路难走,娘脚底起泡……”
川三说:“娘,我给你送鞋,麻织的草鞋……”
真就捏了一串草鞋递上,娘却倏地不见。醒来,川三才发现是做了
一场梦。
突然间川三有一种感觉,他觉得爷娘的惨死蹊跷古怪,隐约觉得与
自己有某种关系,灾祸的发生绝不是一种偶然,但事情的真正缘由,川
三却百思不解。
川三心头弥漫了一种糊状东西,荡不清驱不散。他憋得难受,他觉
得奇怪,自从来匡府大院,他心思从未清爽过,许许多多东西总让他憋
得难受。
老爷匡仁立强蛮了起床让人搀扶了来看过川三几次,一张脸戏法似
的变换着表情,时哀时笑,让人摸不透那病恹恹躯壳背后的心思。
老爷匡仁立说:“伢,你节哀,人死不能复生……天有不测风云,人
有旦夕祸福……生死有命的呀……你不必哀,不必愁,你既做了匡府少
爷,从此我也就是你亲爷亲娘,安宁富贵日子你舒舒服服过,九泉下你
亲爷亲娘也能瞑目安息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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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下)
就吩咐管家马脸吴八,一定要看管好少爷,饮食起居,全要有专人守候。
但川三总感到老爷匡仁立和管家马脸吴八说话时的言语神情举止动
态全有一种超乎寻常的默契。
除去老爷匡仁立和管家,来川三屋里最勤的数三姨太。三姨太依然
是浓妆艳抹鲜衣亮服的打扮。
“伢,”三姨太说,“东西你要吃……你看三娘给你弄来莲子羹……”
川三说:“我不想吃,我吃不下。”
三姨太说:“有人算计你,你不明白……你不能再吃亏……”
川三说:“我真的不明白,三娘你告诉我……”
三姨太说:“总之你不能再吃亏……你付出这许多,你要得到你该得
到的……”
川三说:“该得什么?我能得到个什么?”
三姨太说:“瞧你,在匡家大院你不能没个心眼,游狗争一块骨头也
厮咬个死去活来,老爷一病,就不知有多少双眼盯了你……”
川三更是疑惑。川三眨巴了眼,说:“盯了我看干吗,我惹他们了?
我没惹他们……”
三姨太说:“你真是,你太小,跟你说你也不明白,你不惹他们,他
们不会来惹你吗?”
川三说:“他惹我我不理他就是……”
三姨太说:“你碍他们事了,你占了他们好东西,你当他们会轻易放
过你?他们背后做手脚,他们心肠黑下手毒……”
川三说:“那他们能把我怎么的?我看他们能把我怎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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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小子
三姨太妩媚的脸冷笑了两声,说:“就有不测的灾祸从天而降,你不
能像你亲爷亲娘那么糊涂涂一把火被烧个尸骨不全……”
川三看了三姨太一眼,可惜川三不能完全明白三姨太话里的意思,
川三太小,川三没往那方面想。
川三说:“我不怕!我看他们能把我怎么的!”
三姨太说:“咱娘俩要抱成团,咱是苦出身。咱不容易……他们不能容我
俩,我们勾了手和他们斗,我俩能贴心联手,匡府没人能奈何咱娘俩的……”
川三喃喃地说:“我看他们能把我怎么的!……”
十六
偏偏在年三十这日,天落雪了。赣南这地方,难得有落雪天气。天
一落雪,田野里就变换了全新的一种景象,白白的一片雪野,高处倒扣
了沉铅般的天,中间维系了的是那袅袅炊烟,屋檐下的干椒串就红得更
加惹眼了,溪河没有封冰,抖了明净透亮的流水薄绸似的淌过。
清丽景色和过年的喜庆气氛,并没有给匡府带来更多的改变,五千
响的爆竹依然悬在朱漆大门上响个没完没了,戏班子进了宅院,在场坪
宽阔处用竹木搭了戏台,锣鼓喧天粉墨登场,采茶戏连演了五天五夜。
但匡府因了老爷的病,因了妻妾间的钓心斗角,因了邻县不断传来红军
率众打土豪分老财田地的传言,也因了宅院里不断出的奇奇怪怪的怪异
事情而笼罩了一种压抑沉闷气氛。
年一过,匡府里管家姨太们话少了,眼却常常莫名地红,阴沉沉却
32
龙门(下)
偶尔放射贪婪的光亮,看去好不怕人。
新年一过,二姨太的病情似乎真就好了许多,年前去妙峰山进过香,
又去墟镇请了八字先生掐算,请了郎中抓药,也请了亲朋好友由赣州南
昌带最新的洋药补品之类回来,胡乱地吃了,没想到果然就有了效用。
也难说是偶然,二姨太说正月里雪融了,日头正好。出去走走,走
走就迎面撞上大姨太。
大姨太说:“妹妹,你气色好多了。”
二姨太说:“托姐姐的福,我心里正想着姐姐,才出门就碰上了。”
大姨太说:“生定了我们是有缘分的……”
二姨太说:“我看姐姐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吧……”
大姨太说:“妹妹你鬼精灵,什么事瞒得了你吗?”
说着,就扯了二姨太衣襟到自家屋子里,屋子里炭火正旺,满屋子
蒸腾了一股热浪。大姨太把丫鬟支走了,又小心地将窗门掩上。
二姨太说:“什么事你这样神秘?”
大姨太说:“这算个神秘吗?管家初二日就去了县城,人家那才叫神
秘哩……”
二姨太说:“那有什么?……”
大姨太说:“老三去少爷那儿更是勤了,带了少爷墟镇上有头有脸的
人家串,据说是还到祠堂里翻查地契房契,盘问了账房许多细琐事
情……”
二姨太说:“那有什么?……”
大姨太眼就圆瞪了,说:“瞧你,那有什么,那有什么,什么都不放
33
赤色小子
在心里,你当他们是耍玩来着……”
二姨太说:“我心里明白,你不说我心里也明白……”
大姨太说:“眼见得老爷是熬不到秋天了,管家去了县里,名义是去
为老爷抓药请大夫,实则是去探听红军消息,他指望天下大乱哩,回来
却将娘家两个亲信带进匡府做事,明摆了是扩充实力……那骚妖婆子也
强紧拢了少爷,一有乱世,她就要垂帘听政做慈禧太后了哩……你不见
她那神气劲,谁也不放在眼里……”
二姨太很平静,她觉得有什么直逼喉头,想咳嗽,但她却没有咳,
她淡淡一笑,说:“依姐姐主意,该是个怎样的做法?……”
大姨太说:“我不正是找你商议这事的吗?横竖我们是在一条船上
了,咱们抱成团这事就不难……”
二姨太说:“你说,你明了说!”
大姨太咬咬牙,压低了嗓音说:“咱先把少爷除了,嫁祸马脸吴八,
剩下那骚妖婆子咱就不难收拾了……”
大姨太凑近二姨太,两个人咬了耳根嘀咕了有半天,就见二姨太时
而惊诧时而兴奋又时而犹疑,一张脸变换了各种表情,到后,一张嘴半
张了泥塑似的瓷在那儿半天没吭声,转而又牙关紧咬眼里流露熠熠冷光。
大姨太说:“事不宜迟,咱立马就干。”
二姨太坚决地点了点头。
34
龙门(下)
十七
川三目睹了匡府里超乎寻常的忙碌,但他对身边一切反应冷淡,节
日里喧哗热闹也没能引起川三丝毫激动。人都说那小小人儿沉陷于巨大
悲怆,一天两天的难以解脱。人慵懒木呆,书自然是读不进,就撒手将
那毛边纸书卷扔在屋角,任门角风涌进来哗啦哗啦漫不经心翻弄。
管家马脸吴八正月里忙乱不堪,就支了一个新来的疤脸家伙服侍川
三。疤脸人模狗样獐头鼠目,却整天一脸的媚笑。刘姥姥进大观园,见
着什么都觉新鲜,一张嘴就琐碎个没完。好在川三双耳似已麻木,就全
不当一回事,想象是一只噪舌的狗,由了他叫去。
但疤脸却对川三不敢丝毫怠慢,毕恭毕敬地殷勤。
这一天,疤脸蹴在回廊一角收拾两只鸽子。
川三坐在那儿晒日头,看天上云彩变幻了千奇百怪的图形,一时就
坠入想象意境中。
疤脸说:“三姨太倒真会挑东西,冬日里鸽子补人……”
川三说:“哦!”川三心不在焉。
疤脸说:“杀鸽子有讲究,不能用刀的,大拇指掐了喉咙闷死……不
跑血才补人……”
川三说:“哦!”
疤脸说:“蒸鸽子讲火候,久了肉老汤陈,不到时候却腥……”疤脸
干干地钳着鸽毛,鸽毛被风旋了飞起老高,忽高忽低飞过院墙。“文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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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小子
蒸,也就三袋烟时辰足够。”疤脸俯下身吹炭火,黑炭腾起火星四窜,疤
脸说:“不放当归放枸杞子红枣……补人……”疤脸还想说什么,话却哽
在了喉间,他“呃”了一声,立马就站起来,他说:“老爷……”他弯了
腰恭敬地站着,媚笑挂在嘴角。
川三果然看见老爷,老爷匡仁立被大姨太二姨太一左一右携了从回
廊那头走来。他没想到卧床不起的老爷会强蛮了站起四处走动。
川三说:“老爷,你?……”
老爷匡仁立笑笑,他脸色苍白,连笑也充溢了憔悴。他说:“崽,想
你了,来看看你……日头好,晒晒日头……这天气真是不错……嘿嘿。”
川三点点头,川三真信了老爷匡仁立的话,其实老爷别有用心,老
爷强蛮了四处走动,是要向人昭示自己的存在,告诉人们我匡仁立并不
真是病入膏肓行将就木。川三很单纯,川三不懂这些。
一行人就在少爷厢房里叽喳
了一阵子,人们闻到了
蒸鸽肉
的清香,不止一人凑近那盆炭火
说长道短,有人甚至揭开那瓮盖
夸赞那味美好东西,但谁也没留
神大姨太的那个动作,她从袖口
处弄出一团东西,神不知鬼不觉
从掌心悄然滑入瓮中。
那剧毒东西立刻融入汤汁中,
随了炭火在欢快地鼓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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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下)
十八
疤脸端了热腾腾瓮钵,鼓了腮帮一下一下吹着。“香!”他说,“他
娘,好东西就是好东西,香!”禁不住就馋涎欲滴,就想舀一勺到嘴里尝
尝,奈何美味属于少爷所有,便舍去这念头。
疤脸将蒸鸽恭恭敬敬送到川三手中,果然是香,一种异香扑鼻,又
沿了鼻腔滑入喉道引诱了肠胃翻江倒海。
疤脸说:“香,啧啧,香东西大补……啧啧!”
川三拿起勺,他舀了一勺想吃,才到唇边,听到疤脸这话,手就悬
在那儿。川三想起同伢,同伢一个冬天都蜷在那窄黑小屋子里,身上伤
始终没能好个彻底,人瘦弱得不行。
疤脸说:“少爷,你吃!好吃!……”川三看见疤脸喉头很重地翻动
了一下。
川三说:“你给我找个篮!”疤脸愣了一下,但还是弄了个竹篮送上。
川三把瓮钵放入篮中,拎着竹篮小心地往同伢住处走去。
小黑屋子里,同伢吓了一跳,他摇着头,不肯吃。
川三说:“这是大补东西,你该彻底吃个干净……”
同伢在暗角里默默流泪。
川三说:“你吃,你不吃我就倒了,反正我自己是不会吃,你不吃我
就倒了,白倒到废井里……”
同伢盯看了川三,两人默默对视了很久,同伢终是无奈,他端起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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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小子
钵,抿一口汤汁,泪水肆流。
“香不?”川三说。同伢点点头。川三说:“那你吃个光光!”看了同
伢吃完,川三才走出小屋。他走出门后又回过头,说:“明早我还来,我
记起有个木雕小人人要带给你玩,我忘了……”
第二天天才放亮,川三才爬起来,黏眉糊眼地听到东西一片喧嚣,
他没料到会有个什么意外,川三穿好衣裤,手捏了那木雕小人儿就往东
面走。远远地,他看见小黑屋子门前围了大堆人。
他听到有人说:“死了?就死了?好好的怎么就死了?”
川三问:“谁?谁死了?”
没有人理会他。
他又听到有人说:“是中毒了咧,七窍流血,吞了剧毒东西……”
“谁?是哪个?……谁死了!”川三又喊了两声。
有一只胳膊伸过来,一把将他扯入巷角,川三抬头,认出是守碓的
吊眉老倌。
吊眉老倌说:“ 还有哪个?是同伢!样子惨兮兮,少爷你不要
看……”
川三大惊,说:“是同伢!怎么会?昨天还好好的……”
吊眉老倌说:“ 吃了毒东西…… 屋里有一只瓮钵,钵里有毒东
西!……”
川三手里的木雕小人儿砰然坠地,在青石路面上弹了几弹,滚在巷
沿污水沟里,川三瓷在那儿发呆。
吊眉老倌说:“少爷!少爷!你怎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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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下)
川三说:“那是蒸鸽,有人在瓮钵里做了手脚……天!……会有这
种事?”
吊眉老倌说:“我不懂你说什么?少爷,你说个什么?……”
川三说:“那有毒东西本该是我喝了的,我寻思同伢身子要补,就改
主意自作主张端了去给他……我害了他!”
吊眉老倌惊绝,声高声低地喊:“天!天爷……丧尽天良,天!一帮
蛇蝎心肠的家伙……爷娘的尸骨才入土,就要收细伢的命了吗?天爷!”
川三说:“吊眉老倌,你说什么?”
吊眉老倌跺跺脚说:“事到如今,我也不忌讳个什么了,人不能没个
天理良心……”
川三说:“吊眉老倌,你教我糊涂涂摸不清个头脑。”
吊眉老倌喃喃地说:“我这么大把年纪我怕个什么,我说给你听吧。
你过来……”他小心地附在川三耳边,“你知你爷娘怎么死的?”
川三愣愣望了守碓屋的老倌,说:“是毛大耳害的!”
吊眉老倌说:“毛大耳得了别人大堆的银子……”
川三说:“你是说?……”
吊眉老倌说:“这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亲娘亲爷在世,你就真能
成匡府地道的少爷了?”
川三恍然大悟,原先的一些疑团及隐隐的某种感觉,如今有了答案。
他感到胸口有什么在一下一下撞击,愤怒和仇恨同时鼓胀。
吊眉老倌说:“伢,你安分做你的少爷,匡府是是非之地,千万要软
了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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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小子
川三点点头。
吊眉老倌说:“今天的事千万不要声张,他们不敢把你怎样的……”
川三点点头,这时,远处又是一阵阵的嚣响,川三听去,像是三位
姨太尖锐叫骂,他听不清她们吵些什么。
吊眉老倌说:“伢,你是少爷,做少爷是你前世修的福,神灵玉帝都
保佑你,他们奈何你不得。”
川三点点头,川三说:“可是同伢却死了。”
吊眉老倌说:“这是命,是命……如今同伢死了,这地方我也不能久
待……”
川三说:“你去哪儿?”
吊眉老倌说:“一把老骨头了,哪儿能安身就去哪儿……我收拾收拾
立马就走……”
川三说:“你等等!”川三跑回自己屋子,在旮旯处搜出一只布袋,
晃晃,叮叮当当地响。他拎着那布袋跑回来。他说:“吊眉老倌,这是正
月里他们送我的压岁钱,统共有十五块大洋,你带了去吧……”
吊眉老倌惊惶不已,说:“这不行!这不行的呀!……”
川三表情捉摸不透,俨然一个大人,他不容置疑地将布袋丢在青石
路面上,布袋发出沉闷清脆的一声响。川三勾着头,返身往回走。走了
两步,却转身,丢去一句莫名其妙问话。川三说:“榨屋新榨了桐油吗?”
吊眉老倌忙不迭应道:“有的,少爷,有的!有五担哩。”
川三再没吭声,他踩着很重的脚步往回走,往事一幕幕涌入他脑壳,
细枝末节全明明白白显现,仇恨和愤怒像沸粥般在内心一阵阵升腾滚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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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下)
一个主意也已在川三的内心深处钢浇铁铸。川三走回自己的屋子,搬一
张竹椅平静地坐在庭院中晒太阳,远处的鸡鸣狗叫和隔墙而来的姨太们
的叫骂及刻薄话语,风似的从川三耳边拂去荡来,川三全不在意,充耳
不闻。他在庭院里坐成一尊石雕。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渐已西斜,红艳的光亮绸布似的在大地铺展,
川三的面孔被落日的光亮照拂,透出种淡红的安详。
“呵呵。”川三笑了两声。“呵呵。”川三又笑了两声。
那一天,匡府里各人都出乎寻常地忙碌,谁也没在意川三那几声
笑……
是夜,匡府突发大火。风高月黑,火势凶猛。匡府万贯家财,顿成
一片火海。村人蜂拥扑救,竭尽全力却无济于事,大火燃一天一夜自灭,
烟焰中,人们奇怪地闻有桐油的焦臭……
三天后,匡家老爷匡仁立气绝身亡……
补记
三百里外苏区某红军营地,那一天接收一衣衫褴褛之流浪男伢,问
其身世来历,不语。
后经历次反“围剿”,北上二万五千里长征,南泥湾大生产,东渡黄
河抗日……此伢骁勇异常。
川三一九五四年娶一女护士为妻,育有二男一女。一九九三年,川
三病故,葬于南昌长都陵革命烈士公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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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策略
运用能力——辩论与表达
读完《龙门(下)》,相信你对少爷川三的生活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主人公川三得知一系列真相后,放火烧了匡府,你认同这一举动吗?请
你结合文章内容,担当本次辩论赛的工作人员,为正方和反方进行示
范,各提供一条理由来论证观点吧!
反方:我反对川三的
行为,因为并不是匡府所
有的人都是坏人,放火可
能造成对无辜的贫苦工人
的伤害。
我反对川三的行为,
因为
。
(理由+这样做的后果)
正方:我认同川三的
行为,因为匡家人也用同
样的方法逼死了川三的亲
生父母,这样可以为父母
报仇雪恨。
我认同川三的行为,
因为
。
(理由+这样做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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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任何书籍都不能带给你好运,但是它们
能让你悄悄成为你自己。”亲爱的同学,阅读至此,本
册的读书任务已经完成。恭喜你,向整本书阅读迈进
了一步,希望你步步稳健,读有所获,也能读有所感。
没有谁是一座孤岛,每本书都是一个世界。阅读
是一个与作者对话、与自己对话的过程。希望你在这
个世界畅游时有一段美好的体验,也希望你能把这段
非凡体验记录下来。
它可以是一篇文章、一个导图,当然也可以是一
句话、一幅画。但一定记得留点什么,给努力的
自己!
读书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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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小子》的故事,结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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