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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能治理||肖峰:智能劳动的工具变迁与范式革命

智能治理||肖峰:智能劳动的工具变迁与范式革命

智能劳动的工具变迁与范式革命

肖峰

上海大学 智能哲学与文化研究院,上海 200444

摘   要智能劳动是人以AI为工具所进行的劳动,AI工具的发展推动了智能劳动方式的演进。智能劳动经历了从“规则驱动”(符号AI)到“数据驱动”(神经网络AI)、再到“场景驱动”(具身AI)的三次工具变迁,与之相对应,智能劳动方式也实现了从“授人以鱼”到“授人以渔”、再到“与境共舞”的跃升。这一演进的核心在于从认知型智能劳动向行动型智能劳动的范式革命,表现出从本体论到认识论、交互论和劳动角色论的全面变革。这场革命对马克思劳动理论提出了新问题,通过提出“广义价值论”、重新界定“生产性劳动”、将数据与算法纳入核心生产资料范畴,并将理论焦点转向“分配正义”与人的类本质实现,马克思劳动理论得到与时俱进的发展,在应对智能劳动范式革命的新挑战中焕发新的活力。

关键词智能劳动 认知型智能劳动 行动型智能劳动 劳动理论

智能劳动是指作为劳动者的人借助人工智能(AI)作为劳动工具的新型劳动方式。在智能时代,智能劳动逐渐成为主导的劳动模式。随着智能技术的不断发展,智能劳动内部也经历了AI工具的显著变迁,使不同阶段的智能劳动呈现出鲜明的特点,并实现了从认知型智能劳动向行动型智能劳动的范式革命,在给马克思主义劳动理论提出新问题的同时,也使其获得了新的丰富和发展。

一、从AI工具的变迁到智能劳动方式的演进

劳动工具的变迁始终是劳动方式变革的决定性力量。马克思指出:“劳动资料是劳动者置于自己和劳动对象之间、用来把自己的活动传导到劳动对象上去的物或物的综合体。”[1]劳动资料中最重要的是劳动工具,劳动工具对劳动方式无时无刻不在起着重要的作用。智能时代同样如此,人工智能作为核心劳动工具,其形态的迭代无疑改变着智能劳动的形态。从人工智能的演进看,智能劳动使用的AI工具经历了从符号AI到联结主义AI(神经网络AI)的变迁,随着具身智能(Embodied AI)的崛起,还要进一步向行为主义AI演进。可以说AI工具的每一次演变,都催生出具有鲜明区分度的智能劳动新形式。

1. 以符号AI为工具的智能劳动:“规则驱动”与“授人以鱼”

符号AI又称经典AI或专家系统,是人工智能领域最早兴起的一个流派,一度占据AI的主导地位。符号AI的核心工具是预设的符号系统与逻辑规则,通过这些工具,符号AI能够模拟人类的逻辑推理过程,作出决策和解决问题。符号AI系统通常包含一个知识库,其中存储了大量的用符号表示的事实和规则,以及一个推理引擎,这个引擎能够根据当前的输入和知识库中的信息,通过逻辑演绎推导出新的结论。这种方法或工具的最高成就是专家系统,它建立在人类知识可被形式化、符号化的假设之上,试图通过演绎推理模拟人类智能。

作为劳动工具的符号AI是高度专业化但缺乏灵活性的“计算器”或“百科全书”,其能力被严格限定在预先设定的符号规则和知识库范围内,只能在明确划定的领域内进行推理和判断。例如,深蓝(Deep Blue)象棋软件依赖庞大的开局库、残局库和评估函数;早期的MYCIN医疗诊断系统则基于数百条“如果—那么”形式的医学知识规则。可以说,符号AI是“一个在严格约束下执行逻辑操作的机器”。[2]在以符号AI为工具的智能劳动中,作为智能劳动者的人所充当的核心角色则是“规则制定者”与“领域专家”,其主要劳动内容是将自身积累的专业知识、经验逻辑不厌其烦地“翻译”成机器可执行的符号化规则。知识工程师与领域专家需要进行大量的“知识抽取”和“规则编码”工作,以便将模糊、隐性的专业知识转化为精确、显性的“如果—那么”语句。使用符号AI的智能劳动方式具有如下特点:一是劳动的前置化与固化。最关键的劳动集中在系统构建阶段,且一旦规则库编码完成、系统建成,其智能水平便被“固化”。在系统的后续运行中,AI无法从新数据中学习,更无法处置规则之外的“意外情况”或“长尾问题”。二是协作模式僵化。人机协作呈现为单向的“你问我答”模式,人类输入查询,AI依据规则库输出答案。这是一种典型的“授人以鱼”:直接给予结果,而非提高能力。在这样的智能劳动中,人与机器之间缺乏真正的交互与共同进化。三是劳动范围狭窄。使用符号AI的智能劳动方式被严格限定在知识能被完美形式化、边界清晰的“封闭世界”中。对于开放、模糊、充满不确定性的现实世界问题,符号AI显得力不从心,智能劳动也无从展开。

总之,以符号AI为工具的智能劳动本质上是人类将自己的逻辑思维“复制”给机器,让机器代替人类执行繁复但既定的逻辑推理任务。这种智能劳动的核心价值在于知识的精确编码与规则的系统构建,体现了人类理性能力的延伸与自动化的执行。

2. 以神经网络AI为工具的智能劳动:“数据驱动”与“授人以渔”

符号AI的局限导致了联结主义AI的诞生。以深度学习为代表的联结主义AI与符号AI的工作机制不同,它具有从海量数据中自动学习的特征,是能够从学习中形成知识的复杂模式,而不是像符号AI那样要依赖人工预设的符号规则。联结主义AI的巅峰形态是以大语言模型为代表的生成式AI。

在人工智能技术演进的这一阶段,作为智能劳动工具的联结主义AI所充当的角色是强大的“模式识别器”与“预测引擎”。联结主义AI的出现标志了人工智能领域的一次重大突破,它不再依赖于人工编写的细致规则,而能够直接从图像、语音和文本等原始数据中学习和提取信息。通过多层神经网络,联结主义AI可以自动捕捉和学习数据中的高度非线性特征和复杂关联。这种能力使AI能够在没有明确编程指令的情况下,自主识别和理解复杂模式,从而在各种应用场景中展现出强大的性能。例如,在图像识别领域,联结主义AI可以通过分析大量图片数据,把握不同物体、场景的特征,并能够准确地进行识别和分类。同样,在语音识别和自然语言处理任务中,它能通过学习语音和文本数据中的信息,实现高精度的识别和理解。这些突破源于联结主义AI强大的数据拟合与模式发现能力。在智能劳动的这一阶段,人类劳动者的角色也发生了根本性转变,表现为从“规则编写者”跃升为“数据教练”和“算法调教师”,他们的劳动重心转向了数据的收集、清洗与标注,模型的设计与选择(根据任务需求选择或设计合适的神经网络架构,如CNN、RNN、Transformer),以及对模型的训练与调优,后者包括设定训练目标、调整参数、监控训练过程、进行模型微调等。

使用联结主义AI尤其是大模型的智能劳动方式有如下一些特征:一是劳动对象的数据化。“数据”取代“规则”成为核心生产资料,处理数据(标注、清洗、增强)成为基础性、规模化的劳动形态和核心的生产环节,庞大的数据标注产业由此催生出来,而数据产业中的智能劳动在一些环节上具有重复性和微观化的特征。如在数据标注的过程中,需要劳动者反复进行相似的操作,这使该类工作具有高度的重复性。同时,这些工作通常需要非常细致的关注,如在图像标注中需要精确地勾勒出物体的边界,关注图片中的每一个细节,确保每个像素都被正确地分类,也就是确保标注的准确性。这种微观性的工作要求标注员具有专注力和耐心。二是从“理解”到“关联”。过去,劳动者需要深入理解任务背后的因果链条,以确保工作的准确性和有效性。然而,随着数据和算法的普及,劳动者不再需要完全理解这些复杂的因果关系,他们的核心技能转变为如何利用数据和模型来“拟合”出期望的结果。这意味着劳动过程更具工程性、实验性和迭代性。例如,在机器学习项目中,数据科学家需要设计实验、清洗数据、训练模型和调整参数,就像工程师设计一座桥梁或一栋建筑一样(工程性);又像在药物研发中,研究人员需要通过实验来筛选有效的化合物,并不断优化配方(实验性);也像在软件开发中,程序员需要不断更新代码,修复漏洞,提高用户体验(迭代性)。当这一阶段的智能劳动之核心技能从理解因果关系转变为利用数据和模型进行拟合时,就要求智能劳动者具备更强的设计、实验和优化能力。三是“黑箱性”与新技能需求。深度学习模型常被视为“黑箱”,其决策逻辑难以完全解释,这一特点使深度学习模型在应用过程中带有一定的神秘性和不确定性。为了应对这种情况,催生了对“可解释AI”的强烈需求。“可解释AI”旨在通过各种方法和技术,使模型的决策过程变得透明和可理解,从而增强用户对模型的信任度和接受度。随着“可解释AI”的发展和要求的变化,劳动者需要掌握解读、验证、信任模型输出的一系列新技能。这包括理解模型的运作原理、具备数据分析的能力以及能够运用相关的工具和技术来评估和优化模型的性能,以确保模型在实际应用中的可靠性和安全性。四是劳动范围极大扩展。联结主义AI在计算机视觉、自然语言处理、语音识别等过去符号AI难以攻克的感知类任务上取得了革命性突破,使智能劳动以前所未有的广度和深度渗透到各行各业。大模型更以其“大应用、大参与”的特点,降低了AI的使用门槛,使智能劳动可以成为人类劳动的主导形态或普遍现象。

总之,在以联结主义AI为工具的智能劳动中,“授人以渔”成为其显著特征:人教会机器如何“学习”,然后让机器自主从数据中挖掘知识。人类的劳动从直接的逻辑构建转向引导、训练和优化,体现了人类的学习能力在智能工具上的投射与放大。

3. 以具身AI为工具的智能劳动:“场景驱动”和“与境共舞”

无论是符号AI还是联结主义AI,都是在符号世界或文本空间中处理认知类问题,不具有与物理世界交互的行动能力。基于行为主义AI的具身智能强调智能体必须拥有物理身体,以此来与环境进行实时、多模态交互,形成感知、学习、决策和行动的能力,其核心是“感知—行动”闭环。在人工智能发展的这一阶段,作为智能工具的具身智能进化为一个具备自主行动能力的“代理”。它不再仅仅是处理静态数据的模型,而是能在物理世界(如机器人、自动驾驶汽车)或高度仿真的虚拟世界(如数字孪生)中,通过试错、探索、与环境持续互动来习得知识、形成经验并用以完成复杂的任务,其智能也可以在动态交互中“涌现”和进化。

使用具身AI进行智能劳动时,人类劳动者的角色再次跃升,其劳动方式从微观管理(如数据标注、参数调整)中解放出来,成为任务定义者(设定高层次的目标、任务边界和成功标准)、环境塑造者(设计、构建高保真的仿真环境即“数字孪生”,定义环境的物理规律、社会规范和约束条件)、规则制定与守护者(制定安全规则、伦理准则如机器伦理,进行价值对齐,确保AI行为符合人类期望)。以具身AI为工具的智能劳动方式主要有以下特点:一是从“数据处理”到“物理交互”。智能劳动的焦点转向解决AI在真实物理世界中的“落地”问题,这要求将AI与机械工程、电子工程、控制论、材料科学等传统工程学深度融合。二是闭环与“涌现”。具身AI通过行动改变环境,环境变化产生新的感知数据,数据用于改进模型,模型指导下一步行动,形成“感知—决策—行动—反馈”的自主闭环。新的技能和解决方案(如复杂的机器人步态、高效的避障策略)常通过强化学习等方式“涌现”出来,而不是由人类完全预先设计。三是劳动的情景化与具身化。劳动者必须深刻理解具体应用场景的物理约束(如摩擦力、重力)、社会规范(如交通规则、人际距离)和“长尾效应”(罕见但致命的边缘情况,如自动驾驶中的极端天气)。劳动成果的评价标准是能否在真实环境中“安全、有效、鲁棒”地完成任务。四是人机关系新形态。从传统的“人操作工具”(如遥控无人机)转向“智能体之间的协同”(如人类与一群自主无人机编队协同完成搜救、测绘任务),人在其中成为更高层级的协调者、监督者和伙伴。

总之,以具身AI为工具的智能劳动的核心特征是“与境共舞”:人类创设了一个富有挑战性的环境(物理或虚拟),让AI在其中像“生命体”一样通过实践(互动、试错、学习)成长,最终与人类在变化的、不确定的物理世界中并肩工作。人类的劳动聚焦于目标设定、环境构建、规则制定与价值守护,体现了人类对智能体自主性与环境复杂性的驾驭。

从认知型智能劳动到行动型智能劳动的范式革命

由于以符号AI和联结主义AI(包括大模型)为工具的智能劳动主要是在符号化、数据化的“文本世界”(包括图像、语音等数字化表征)中完成认知任务(识别、理解、推理、生成),可以将其统称为“认知型智能劳动”;而以具身AI为工具的智能劳动是在物理世界中通过身体行动去改变物质对象,故可以称其为“行动型智能劳动”。于是,智能劳动随着AI工具的发展,呈现出从认知型智能劳动向行动型智能劳动的跃迁,使人的智能劳动从起初只能完成认知任务扩展到可以完成实践任务,这一扩展并非简单的量变,而是智能劳动范式的一次深刻革命。这场革命体现在本体论、认识论、交互论和劳动者角色四个维度上。

1. 本体论革命:从“表征世界”到“介入世界”

认知型智能劳动的本体论基础是“表征世界”,其核心是构建一个关于世界的抽象表征。无论是符号AI的知识库、逻辑规则,还是联结主义AI的神经网络权重、语言模型,其本质都是对世界某些方面的数字化、符号化或统计性建模。智能劳动在此模型内部进行,其中符号AI在规则库中推理,联结主义AI在参数空间中计算和预测。具身AI之前的传统AI都属于认知型智能劳动工具,其哲学基础是理性主义和表征主义,认为智能的核心在于对世界进行正确的表征。德雷福斯在对传统认知型AI进行批判时指出,这种类型的AI所隐含的假设是“智能=内部表征+形式化处理”。[3]

行动型智能劳动的本体论基础是“介入世界”,它不满足于仅仅构建一个关于世界的模型,而是要通过行动直接改变物理世界的状态。具身AI的价值不在于其内部模型有多精确,而在于其能否在变化的、不确定的环境中成功完成任务。具身AI的哲学基础根植于实用主义和现象学,特别是杜威的“知识即行动”和海德格尔的“上手状态”。技术哲学家唐·伊德提出“技术的具身关系”,[4]认为技术不是我们观察的对象,而是我们体验世界的媒介和身体延伸,这在具身AI中得到充分体现。智能的本质在具身AI中被重新定义为“为了在世界中成功行动而存在”。马克思指出:“从前的一切唯物主义——包括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的主要缺点是:对对象、现实、感性,只是从客体的或者直观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们当做人的感性活动,当做实践去理解。”[5]行动型智能劳动正是将“实践”置于智能的核心地位。

2. 认识论革命:从“通用智能”到“情境智能”

认知型智能劳动,尤其是以大模型为代表,其显著特征和核心追求是通用性和普适性,如一个强大的语言模型可以用来处理来自全球不同领域、不同风格的文本;一个强大的视觉模型可以用来识别成千上万种物体。智能被视为一种脱离具体情境的、可迁移的“通用能力”。评价一个模型智能水平的标准,通常是根据它在广泛的、标准化的基准测试中的平均表现。这种认识论倾向与人工智能领域长期追求的“通用人工智能”(AGI)目标一脉相承。

行动型智能劳动的认识论核心则是“情境智能”或具身智能。例如,仓库分拣机器人所需要的智能(抓取策略、避障路径、物体识别)与家庭服务机器人(人机交互的亲和力、对家庭环境的理解、处理非结构化物体的能力),或自动驾驶汽车(实时路况预测、复杂交通和极端情况应对)截然不同。它们所处的物理环境(仓库、家庭、街道)、任务约束(效率、安全、舒适)、互动对象(货物、人、车辆)千差万别。这使行动型智能劳动所使用的智能工具必须是高度专门化和情境化的,评价其智能水平的标准是在特定情境下完成任务的有效性、鲁棒性和安全性。这种认识论强调知识、智能与具体情境、身体、行动的不可分割性,呼应了现象学中“在世存在”(Being-in-the-World)和认知科学中“具身认知”的核心观点。

3. 交互论革命:从“信息循环”到“行动闭环”

认知型智能劳动是在一个以信息处理为核心的 “人—机—信息”循环圈中进行的,通常表现为:人类(或系统)提出问题/任务→机器处理信息(数据/知识)并反馈结果(答案/预测/生成内容)→人类基于结果作出决策或采取下一步行动。这个循环的起点和终点都是认知活动(提问、理解结果、决策)。机器本身并不能直接改变物理世界,其输出的是信息,而非行动。人机交互主要围绕信息的输入和输出展开。

行动型智能劳动建立的是一个以物理行动为核心的“环境—机—人”闭环圈:具身智能体感知环境(通过传感器)→决策(内部模型/算法)→执行行动(通过执行器)→行动改变环境→智能体感知变化并调整后续行动。同时,人类在更高层级进行监督(设定边界、干预)、协同(作为团队一员)和价值引导。这个闭环的本质是智能体与物理世界持续的、共构的互动。环境不仅是作用的对象,也是塑造智能体行为的积极因素;智能体也通过行动不断重塑环境。人机交互从信息层面深入到物理行动和情境协同层面。

4. 劳动者角色革命:从“操作者”到“奠基者”与“架构师”、“规划者”与“守护者”

在行动型智能劳动中,当具体的、重复性的甚至相当复杂的执行性劳动被具身智能体大规模替代后,人的角色并未消失,反而经历了一场深刻的跃迁,从直接的“操作者”转变为更高维度的“奠基者”与“架构师”、“规划者”与“守护者”。

所谓劳动的“奠基者”与“架构师”,是指人的劳动被前所未有地前置化和抽象化,智能劳动者不再直接操作机器去生产产品,而是从事更高级、更具创造性的奠基性工作,包括设定劳动的根本目的、伦理边界和社会价值导向,设计劳动的环境与规则,构建高保真仿真测试平台,定义物理世界的运行规则(如物理定律、材料特性)和社会规范(如交通法规、机器人伦理准则、隐私保护条例),这为具身智能体的学习与演化创造了不可或缺的“母体”和“土壤”。行动型智能劳动的重要使命还包括创造工具,如研发、设计、训练具身智能系统(硬件、软件、算法),这是一项开发生产工具的创造性劳动,也是社会进入智能时代的决定性环节。马克思指出:“各种经济时代的区别,不在于生产什么,而在于怎样生产,用什么劳动资料生产。”[6]创造具身智能工具,正是定义“怎样生产”(是否为智能化的生产)的核心。

所谓劳动的“规划者”与“协调者”,是指劳动者从一个个具体任务的执行者,转变为复杂智能系统的管理者与协调者。其工作是进行宏观的、战略性的规划,包括资源调配(管理一个由无数机器人、无人机、自动驾驶车辆、智能生产线等组成的庞大“交响乐团”,优化它们的任务分配、路径规划、能源消耗,确保整个系统高效、协同、可持续运行),异常处理与长尾管理(处理系统无法自动应对的“长尾问题”和极端情况,如自然灾害、网络攻击、前所未见的故障)、价值判断与伦理抉择。比如,在面临伦理困境、法律模糊地带或情感诉求时,作出机器无法作出的、符合人类核心价值的判断与抉择,在不可避免的事故中作出最小伤害的决策、平衡效率与公平之间的关系等。

在行动型智能劳动中,劳动者还是劳动的“守护者”与“意义的赋予者”,包括通过伦理与监管,为智能劳动系统设定伦理边界,制定并执行监管规则,确保其发展符合人类整体利益和长远福祉,防止技术的滥用与异化(如监控资本主义、自主武器)。这需要建立新的治理结构和法规体系。智能劳动者还进行着关系构建与社会维系,即维护和深化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情感纽带和社群认同,这是机器无法替代的核心领域。劳动将更多地体现为情感互动、文化传承、社群构建和公共精神培育,成为维系社会凝聚力和人性温度的关键力量。

综上可见,将智能劳动划分为“认知型”与“行动型”并不是简单的分类,而是为了把握智能技术发展及其社会应用的两大根本方向。认知型智能劳动极大地扩展和提升了人类的心智能力,使人类在信息处理、知识创造和决策支持方面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行动型智能劳动则标志着人类开始将智能系统地、大规模地赋予物理世界,使人类改造物质环境的能力进入自动化、智能化的新纪元。这场范式革命意味着,我们不再仅仅拥有一个能思考的“外部大脑”,而且正在创造一个能行动的“外部身体”。这对于经济社会发展、文化文明建设乃至人类未来走向,都具有深远的影响和塑造作用,还在学理层面提出了重新审视劳动本质及人在智能时代定位的崭新议题。

三、智能劳动范式革命与马克思劳动理论的新发展

智能劳动的范式革命尤其是行动型智能劳动的崛起,不仅是技术进步的里程碑,更是社会变革的强大驱动力。它深刻冲击了工业时代以来形成的关于劳动的经典认知,促使我们重新思考劳动的本质、价值、异化以及人的存在方式等问题。更为重要的是,它对马克思劳动理论的核心范畴,如价值源泉、剥削关系、阶级结构与异化形态等,也具有拓宽视野、深化内容、发展新见的重要意义。

1. 劳动理论面临的新问题

智能劳动的兴起为以马克思劳动理论为基石的经典政治经济学理论提供了再思考的新空间。

其一,价值源泉是否还是“活劳动”?马克思劳动价值论的核心基石是:“活劳动”是价值的唯一源泉,物化劳动(生产资料、机器)只转移自身价值,不创造新价值。但在智能劳动新范式中,当一个完全自主的机器人集群(具身智能体),在无人值守或极少人工干预的情况下,全天候不间断地生产出巨量社会财富(商品、服务)时,这些商品的价值是谁创造的?如果人的“活劳动”几乎不直接参与生产过程,那么价值的源泉又是什么?是算法还是数据?是设计者的初始劳动还是整个社会知识积累的“势能”?这直接促使我们去进一步思考“活劳动是价值唯一源泉”的政治经济学问题。

其二,剥削对象模糊化:谁剥削谁?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揭示了资本家通过占有工人创造的剩余价值来实现对工人剥削的秘密,而在新的劳动范式下,当生产主体是高度自主的智能机器时,剥削关系变得极其复杂。如果只有人才能充当被剥削的对象而作为“物”的智能机器不能充当时,那么新的剥削对象又是谁?是设计和训练AI的“数字劳工”(如数据标注员、算法工程师)吗?剥削他们的又是谁?是拥有数据和算法的“科技资本家”吗?是他们通过垄断核心生产资料(数据、算法、算力等)获取超额利润,使数字劳工的剩余劳动为自己所攫取吗?或者,“剥削”本身的概念是否需要被重新定义?剥削的对象是否可能从具体的劳动力,转向对整个社会的知识库、公共数据资源、科技基础设施和算法平台的垄断性控制?这种控制使少数人能够攫取由全社会(包括过去世代)知识积累和当前无数用户数据共同“喂养”出的智能系统所创造的巨大价值。

其三,阶级结构演变:新的社会分工是什么?马克思主义阶级理论的核心是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的对立。智能劳动范式下可能导致社会结构的深刻分化,形成新的阶层,如形成“神人”、“协调者”、“无用者”阶层。其中“神人”阶层是控制核心数据、关键算法、庞大算力资本和智能平台顶层设计的极少数精英(如头部科技企业所有者、顶级AI科学家、核心算法架构师等),他们掌握着智能生产系统的命脉;“协调者”阶层是从事高级规划、系统管理、维护优化、伦理治理等工作的人,他们是智能系统高效运行不可或缺的“中层管理者”和“专业技师”;而“无用者”阶层是被智能系统判定为无法提供任何经济或社会价值(或其价值可被智能系统替代)的大量人口,他们可能面临长期失业甚至被排斥在核心经济活动之外。这也是赫拉利关于“无用阶级”的警示。[7]智能劳动范式下的这种分化催生了关于“数字资产阶级”与“数字无产阶级”的讨论,阶级划分的依据有可能在生产资料所有权的基础上再纳入对数据、算法和智能平台控制权的掌握。

其四,异化劳动的新形态:人与自身类本质的更深层次异化?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深刻揭示了资本主义劳动的四重异化:劳动者与劳动产品、劳动过程、人的类本质、他人的异化。而在智能劳动新范式下,当人从直接的、繁重的体力甚至脑力劳动中“解放”出来后,异化可能以更深刻、更隐蔽的形式存在。如人与创造性的异化:如果最具创造性的劳动(设计AI、定义目标、塑造环境)被“神人”阶层垄断,那么大多数人可能被排除在核心创造性活动之外,沦为纯粹的消费者和娱乐者,其创造性潜能被压抑和异化。又如,人与存在价值的异化:如果劳动不再是定义人之为人的核心活动,不再是获得社会认同、实现自我价值的主要途径,那么人的存在价值何在?当“谋生”不再是劳动的首要目的,而“有意义”的劳动又遥不可及时,可能产生普遍的存在主义危机。再如,人与社会权力的异化:权力可能以前所未有的程度集中在控制智能生产体系的极少数人手中。大多数人不仅失去经济权利,也可能失去通过劳动获取社会地位、参与公共决策、影响社会进程的路径,其政治权利和社会影响力将被进一步剥夺。

2. 马克思劳动理论的应对与发展

面对行动型智能劳动新范式提出的种种新问题甚至新挑战,马克思劳动理论并未失效,而是通过理论创新来焕发新的生命力。

其一,通过“广义价值论”将价值的源泉从直接的、个体性的“活劳动”扩展到“泛化的社会智力劳动”。价值不再是某一时刻单个工人的劳动凝结,而是整个人类社会知识体系、科技水平、文化积累和集体智慧的“势能”在智能化生产系统中的爆发性释放。具身智能体生产的商品价值,本质上是“社会总体活劳动”(包括过去世代知识的创造者、当前数据的贡献者、算法设计者、系统维护者等无数人直接或间接的劳动)的物化或对象化。马克思指出:“劳动是积极的、创造性的活动。”[8]在智能劳动新范式下,这种创造性的社会劳动以更复杂、更协同的方式凝结在价值中。

其二,重新界定“生产性劳动”与“非生产性劳动”。在智能劳动新范式下,必须突破传统观念,将研发、设计、数据标注、算法训练、系统维护、伦理治理、平台监管、环境构建等所有驱动智能生产系统创造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的“间接劳动”,都纳入“生产性劳动”的范畴。它们是智能时代价值创造链条上不可或缺的核心环节。恩格斯曾“在劳动发展史中找到了理解全部社会史的锁钥”,[9]理解智能劳动范式中的生产性劳动,无疑是理解作为新社会形态之智能社会的关键。

其三,将“数据”和“算法”纳入核心生产资料范畴。必须看到数据是新的“石油”,算法是新的高级生产工具,算力是新的动力基础设施。谁控制了这些新型关键生产资料(尤其是核心数据和基础算法),谁就掌握了经济权力、社会权力乃至政治权力。对生产关系的分析,也需要聚焦于对数据所有权和使用权、算法所有权和控制权的争夺与分配。这要求建立新的数据产权制度、算法审计机制和反垄断法规等。

其四,聚焦于“分配正义”而非单纯的“剥削批判”。当具身智能体成为主要生产者、社会财富可能极大丰富时,社会面临的中心问题可能从“如何消灭剥削”部分转向“如何公平分配由智能系统(作为社会总体劳动的结晶)共同创造的巨大社会财富”。这为探讨和实施全民基本收入(UBI)、大幅缩短法定工时、社会红利共享(如将部分智能系统利润或数据价值收益返还公众)、按需分配等政策设想,提供了坚实的政治经济学基础。马克思在《哥达纲领批判》中描绘的共产主义社会高级阶段“各尽所能,按需分配”的原则,[10]在智能时代将有可能获得新的现实可能性。

其五,重申人的类本质与终极目的:自由而全面的发展。马克思主义理论的终极关怀是人的解放和自由全面发展,其理想中的共产主义是使人类从“必然王国”走向“自由王国”,实现“自由而全面的发展”。随着智能劳动的发展,通过自动化、智能化极大地减轻甚至消除了生存必需的强制性劳动,使直接“谋生”的劳动需求大幅降低,劳动的核心目的将从“谋生手段”转向“自我实现”和“创造意义”。此时,艺术创作、科学探索、教育传承、情感关怀、社群建设、文化创新等体现人类独特性、丰富性和社会性的劳动将更加凸显其价值。马克思憧憬的劳动是“人的能动的类生活”,[11]是“生活乐趣”[12]等画面徐徐融入现实。智能劳动新范式为这种理想劳动形态的实现创造了前所未有的条件。此时我们进行理论探讨的重点应该转向在物质极大丰富、智能系统承担主要生产劳动的后稀缺社会,如何构建新的社会制度、文化形态、教育体系和生活方式,确保技术服务于人的解放,而不是人的新异化或被智能机器所淹没。在智能劳动新范式下,尤其需要探究如何利用节省下来的时间发展个性、参与社群、追求艺术、探索真理、关怀他人,真正实现劳动向“自由的生命表现”之回归。

总之,具身智能驱动的行动型智能劳动,带来的并非劳动者的终结,而是劳动者概念的拓展以及智能劳动者的新生。这让我们看到,劳动从狭隘的“谋生手段”中解放出来,与人的创造性、规划性和社会性在本质上形成关联。同时,智能劳动新范式对马克思劳动理论提出的新问题并非对其加以否定,而是通过拓宽视野、注入养料的方式催生了马克思劳动理论新的阐释力和有效性,形成了与时俱进的理论创新格局。

智能劳动方式基于AI工具的变迁而演进,不仅是一部技术工具的革新史,更是一部人类劳动形态、存在方式乃至社会关系的深刻变革史。从“认知型智能劳动”到“行动型智能劳动”的范式革命,体现为本体论上从“表征世界”向“介入世界”、认识论上从“通用智能”向“情境智能”、交互论上从“信息循环”向“行动闭环”以及劳动者角色从“操作者”到“规划者”的根本性转变。这场革命标志着人类正从赋予机器“思考”的能力(外部大脑),迈向赋予机器“行动”的能力(外部身体)的全新纪元。这一跃迁对马克思劳动理论提出了新的问题,使我们直面价值源泉、剥削本质、阶级分化与异化形态在智能劳动新范式下的重构,在这种重构中形成“广义价值论”,承认“社会总体活劳动”在智能系统中的物化;重新界定“生产性劳动”,将数据、算法、治理等关键环节纳入核心视野;聚焦“分配正义”,探索共享智能红利的制度安排;并最终回归马克思的终极关怀——在物质极大丰富的条件下,如何构建保障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的社会形态,使劳动真正成为自由的生命表现而非枷锁。由此我们看到,具身AI的崛起,行动型智能劳动范式的兴起,并非预示着人的边缘化,而是呼唤着人的角色向更高层次的“奠基者、架构师、规划者与守护者”升华。这一劳动范式将人类从重复性、执行性的劳动中解放出来,为创造性、情感性、意义性的活动开辟了广阔空间。当然,这一解放并不会自动实现,而是要通过对新型生产资料(数据、算法)的民主化管理,对分配正义的制度化保障,以及对技术伦理的持续反思与塑造来逐步趋近。

参考文献(略)

(《思想理论教育》202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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