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把完美做到极致,年轻人开始怀念「活人感」

2025年12月2日，语文刊物《咬文嚼字》发布了本年度十大流行语，”活人感”这个词赫然在列。

这个词到底什么意思？根据官方语境的定义，”活人感”是一种高度数字化、虚拟化信息环境下的感觉结构和审美质地。它的核心特征很朴素，就是真实、不完美、有毛边、有锅气、有超出预设的意外与惊喜。

说白了，就是”像个活人一样，有血有肉有感情”。

这个词能入选年度十大流行语，不是偶然。它背后映射的是一整代人的集体情绪。当所有人都开始在朋友圈里发精修九宫格、统一滤镜、精心编排的”精装生活”，当AI可以一键生成完美文案、完美图片、完美视频，人们突然发现，那些带点”毛边”的真实瞬间，反而更打动人。

你看余华、莫言、李娟这些作家，他们靠什么圈粉年轻读者？不是因为写得多么精雕细琢，而是因为他们文字里的生活化细节、接地气的表达，让人觉得”这是个活人写的”。2025年暑期档动画电影《浪浪山小妖怪》，把英雄神话改编成小人物的热血之旅，为什么能戳中那么多普通观众？因为它映射的是普通人的真实状态，不是悬浮的完美人设。脱口秀为什么持续走红？因为那些演员站台上，拿自己真实生活经验开涮，那种鲜活的个人化叙事，是AI永远模仿不来的。

Soul×复旦大学的《2026年社交趋势报告》，基于9812份有效问卷和平台海量数据分析，发现”第一杯敬自己”相关标签视频播放量已经突破10亿次。这个数据很说明问题。年轻人在敬什么？敬的不是成就，不是完美，而是”我终于允许自己做个普通人了”。

“活人感”的流行，本质上是对”预制人”的反击。所谓”预制朋友圈”，就是那些经过精心修剪、得体到毫无生气的模板化内容。每张照片都精修过，每段文字都像是文案范本，每个瞬间都完美无缺。可问题是，当所有内容都完美得像AI生成的一样，那还是”人”的表达吗？

年轻人开始拒绝这种表演。他们更愿意分享没对焦的笑场照片、充满自嘲的即兴瞬间、直面内心焦虑的不自洽表达。他们把社交媒体账号从”展示个人优绩的成绩单”，还原成”充满喜怒哀乐、烟火气十足的自留地”。

这就是”活人感”的核心。它不是一种风格，而是一种存在状态。

你可能会问，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活人感”这个词，为什么在2025年、2026年突然爆火？

答案很简单，我们迎来了”完美饱和点”。

什么叫完美饱和点？就是当”完美”变得随处可见、随手可得，人们对完美的感知力就麻木了，甚至开始产生不适感。这有点像”恐怖谷效应”。当一个人形机器人长得差不多像人但还不够像的时候，你会觉得毛骨悚然。当一篇AI生成的文章写得完美无缺、没有任何瑕疵，你读着读着，也会觉得哪里不对劲。

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CNNIC）第55次报告显示，截至2024年12月，我国生成式人工智能用户规模已经达到2.49亿人。20-29岁的年轻人，是使用生成式AI比例最高的人群。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AI生成内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填充我们的信息流。文字、图片、视频，越来越多的内容，看起来完美无缺，读起来流畅自然，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少了”人味儿”。

AI写的文章，逻辑严密，措辞精准，但你看不到作者的犹豫、困惑、矛盾。AI生成的图片，构图完美，光线到位，但你感受不到拍摄者按下快门那一刻的心情。AI剪辑的视频，节奏丝滑，转场炫酷，但你找不到创作者在漫长剪辑过程中那些废弃的尝试、那些不完美的取舍。

当所有内容都光鲜亮丽、零瑕疵，人们反而开始感到不安和虚假。这就像你走进一间一尘不染、摆设完美、灯光恰到好处的样板间，你第一反应不是”哇好棒”，而是”这里有人住吗？”

社交媒体上的”精装朋友圈”和真实生活之间的巨大落差，也在加剧这种不适感。看到别人每天都在打卡高级餐厅、晒出完美身材、展示令人羡慕的旅行，很多人会产生一种相对剥夺感，觉得自己活得好失败。可事实是，那些”完美生活”可能只是精心策划的表演。当AI可以让这种表演变得更轻松、更完美，人们对”真实”的渴望就变得更强烈。

好，年轻人意识到了”活人感”的价值，那他们具体是怎么做的呢？Soul报告总结了好几个趋势，我挑几个最有意思的来说。

第一个趋势，叫”做个活人”。这个名字就很直白。年轻人拒绝精修无生气的”预制朋友圈”，开始推崇带”毛边”的真实社交内容。没对焦的笑场照片，不再删掉，而是发出来。自嘲式的即兴瞬间，不再觉得丢人，而是当成一种真实的表达。直面内心焦虑的不自洽表达，不再掩饰，因为”承认自己不完美”本身就成了一种力量。

第二个趋势，叫”数字排毒”。年轻人开始自发进行24小时数字戒断，聚会时大家把手机集中存放，强制回归高质量面对面连接。这个听起来有点反直觉，因为年轻人不是最离不开手机的一代吗？但事实是，正因为离不开，所以”断开”才成了一种奢侈的体验。当你连续24小时不刷社交媒体，你会发现，原来天空的颜色、风吹过脸的感觉、和朋友面对面聊天时对方的微表情，这些真实的感官体验，是再精美的短视频也替代不了的。

第三个趋势，叫”通勤式疗愈”。这个特别有意思。年轻人拒绝透支体力的”特种兵式旅行”，发明了”通勤式疗愈”和”窝囊旅游”。什么意思呢？就是不追求”打卡所有景点”的高强度旅行，而是追求低能耗、无目的、片刻安宁。比如，下班通勤路上，绕一段没走过的小路，听听歌，发发呆。或者周末不去远处，就在家附近找个没去过的公园，坐一下午。这种”低能量”的疗愈方式，本质上是对”效率至上”的反抗。年轻人终于意识到，不是每一分钟都需要被高效利用，偶尔”浪费”一下时间，反而是在找回自己的生活节奏。

第四个趋势，叫”像爱朋友一样爱自己”。这个趋势跟消费主义脱钩了。以前”爱自己”是什么意思？是买奢侈品、吃大餐、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现在的年轻人说，不对，”爱自己”是把自我视为一个需要温柔对待的”老朋友”。你不会对老朋友说”你看看别人多成功”，你不会对老朋友说”你这么懒简直不可救药”，那为什么你对自己就这么苛刻？

除了报告里提到的这些趋势，年轻人还在用各种方式寻找”活人感”。比如，小型聚会、读书会、手工坊的兴起，让线下社交开始复兴。很多聚会开始推行”无手机区”规范，大家把手机集中放一边，强迫自己回归真实的对话和连接。再比如，年轻人开始拒绝”有效社交”的焦虑，不再把每一次社交都当成”积累人脉”的机会，而是允许自己单纯地、无所求地、像两个活人一样地相处。

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Soul报告提到，平台上有超过5万名AI开发者，通过用户群实时反馈来优化AI功能。你看，连AI开发这件事，年轻人都在强调”真实反馈””快速迭代””不装完美”。这种”边做边改”的姿态，本身就是”活人感”的一种体现。

说到这里，有一个很讽刺的悖论，不得不提。

当年轻人热烈追求”活人感”的时候，很多内容创作者和品牌，开始用AI工具来”制造”活人感。他们用AI写作工具，故意加入口语化表达、保留小错误、使用”毛边”叙事，目的就是让AI生成的内容看起来”更像活人写的”。

Soul报告里有个数据，每日与AI频繁互动的群体中，77.3%期待AI通过深度对话帮助自己”更好地认识自己”。你看，年轻人一边进行”数字排毒”，一边又依赖AI伴侣倾诉。这种矛盾，不是个别现象，而是一整代人的集体困境。我们既渴望真实，又离不开技术。既想断开连接，又害怕错过任何信息。既想做个活人，又希望AI能帮自己成为更好的自己。

品牌营销也在快速跟进”活人感”这个趋势。很多品牌开始要求自己的内容”有情绪、有立场、会犯错、懂共情”，看起来像个”活人”一样跟用户沟通。小红书在2025年10月上线了小组件能力，把”活人感”生态延伸到了技术功能层面。用户可以通过小组件，更便捷地展示自己的真实状态、即时心情、生活动态。

但这里有一个风险，就是”表演式真实”。当”活人感”变成一种新的流量密码，当”不完美”变成一种新的完美人设，那所谓的”活人感”，其实还是一种表演。就像那些故意摆拍的”素颜照”，那些精心设计的”偶然瞬间”，那些”不小心”露出的生活细节，看起来很真实，其实还是精心策划的结果。

怎么区分”真实的毛边”和”表演式的毛边”？这个问题，可能没有一个标准答案。但有一个简单的判断方法。真实的毛边，通常伴随着风险，你不知道别人会怎么评价，你做好了被嘲笑的准备。表演式的毛边，通常很安全，你知道这样展示自己会获得好评，你算准了流量密码。

Soul报告里提到的”有效努力”观念变化，其实也跟这个有关。年轻人开始意识到，不是所有的努力都需要被看见，不是所有的付出都需要被点赞。有些努力，是做给自己看的。有些真实，是不需要 audience 的。

“活人感”如果不是一种套路，那它应该是一种存在状态。你不需要刻意展示自己的不完美，你只需要不再假装完美。你不一定要在朋友圈发自己搞砸了的瞬间，但你至少不要只发自己最光鲜的瞬间。你不一定要让AI帮你”制造”活人感，但你可以让AI帮你节省时间，然后拿这些时间，去真实地活着。

文章写到这里，其实已经触及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活人感”的追求背后，是这代年轻人的身份焦虑和存在焦虑。

当AI可以替代写作、绘画、编程、对话，当算法可以帮我们做决策、为我们推荐内容、替我们生成回复，”人”的价值到底在哪里？

这个问题，不是哲学家在书斋里空想出来的，而是每个年轻人每天都在面对的现实。你辛辛苦苦写了一篇文章，发出去，结果发现AI十秒钟就能生成一篇差不多的。你花了一整天画了一张图，发到网上，结果发现AI五秒钟就能生成十张类似的。你熬夜做了一个方案，满怀信心去汇报，结果发现AI一分钟就能给你列出一个更全面的框架。

这种挫败感，很真实，也很普遍。

Soul报告的核心发现之一，就是年轻人不再以”成功””占有”为单一指标，转而寻求平等、相互滋养的支持系统，他们把这种支持系统叫做”人生合伙人”。这个”合伙人”，可以是亲密伴侣，可以是灵魂知己，甚至可以是AI伙伴。但核心是”相互滋养”，而不是”相互表演”。

这个转变很重要。以前的社交逻辑，是”我展示我的优秀，你展示你的优秀，我们互相点赞”。现在的社交逻辑，是”我展示我的真实，你展示你的真实，我们互相理解”。以前大家都在演，现在大家想停下来，喘口气，做个活人。

“做个活人”，其实是一种存在态度。它不再假装完美，接受自己的”毛边”。它不内卷（拒绝无限竞争），不躺平（保持基本尊严），而是选择第三条路，就是”真实地活着”。

这条路需要多少勇气？可能比内卷需要更多，比躺平也需要更多。因为内卷的时候，你至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努力。躺平的时候，你至少知道该放弃什么。但”真实地活着”，没有标准答案。你不知道哪些不完美可以展示，哪些脆弱可以获得理解，哪些真实会被温柔对待。你只能去试，去碰壁，去在每一次不被理解之后，还愿意再试一次。

Soul报告里说，当代年轻人正在超越”内卷”与”躺平”的二元选择，转向做自由、真诚、有趣的普通人。这个描述很美好，但落实在生活里，其实很不容易。因为我们的社会环境，还在用”内卷”的逻辑运转。你的同学还在卷，你的同事还在卷，你的朋友圈还在展示”精装生活”，你要”做个活人”，就需要对抗整个环境的拉力。

但正是这种不容易，让”活人感”变得珍贵。

在AI把完美做到极致的时候，我们选择保留不完美的权利。在算法把效率优化到极致的时候，我们选择保留”浪费时间”的权利。在所有人都在表演幸福的时候，我们选择承认”我也有不幸福的时候”。

AI可以写诗、画画、写代码，但AI不能替你”在场”。而”在场”，带着你的毛边、你的犹豫、你的真实情绪在场，这就是活人感。这也是我们这代人，在AI时代，最珍贵的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