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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被 AI 替代,又怕孩子被淘汰?从六点半到睡前,我们家和 AI 相处的一天
AI 原生家庭 · 第16期
写到第十六篇,我想先停一下,说一说为什么我会想着把“AI 原生家庭”这个系列分享出来,为什么我想去做这一件事情。
一是 AI 带来的恐慌焦虑,我要去直面它。直面之后,才忆起我家过去两年借着 AI 重建的过往。这不仅是破除我和飞哥对 AI 的恐慌,更多是帮助孩子们直面 AI 带来的变化。
二是,我将这些变化写出来,并在孩子们面前一篇篇诵读。一来是核准我们家过去两年共同的经历,以备作为自家家书里的教训教导;二来是让孩子们感受我们之间的彼此坦承,与父母带领孩子成长过程中的脆弱与勇气——我们在共同面对 AI 这个新事物的到来,一起将 AI 接到了自己家里,破除孩子们对 AI 的恐惧。
三是,我和飞哥在见证两千多起破败婚姻后,对婚姻的意义产生了深刻的思考:婚姻家庭搞砸后有没有可能重建?如何重建?我拿我家借 AI 由破败走向重建的过程,试图探寻出一种新的活法——有没有可能,AI 原生家庭就是未来新家庭的新样式?我们在实践中,会遇到很多困难和不解,即时分享出来属随笔记录,单个家庭样本虽不能代表权威研究答案,但也希望我对自家的持续观察,能给同频的家庭带来一丝光亮。
我和飞哥都是从事较为传统的职业。我们不用 AI,或许也可以过好这一生。然而生活在智能时代,我们的孩子呢?我们不带他们走这一程,他们就没那么自然而然地认知到 AI 只是工具;他们就无法确认,AI 多厉害都无法替代人——它多厉害也只是没有真情感的工具,它多厉害也只是被我们指挥着去行动的生产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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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期的结尾,我答应过一件事:把我们家的“横切面”单独抽一天出来写一篇。
这两年来找我聊的家长,焦虑也都是双份的:AI 来了,怕自己会不会被替代;回头看看孩子,又怕他将来会不会被淘汰。两头一夹,日子就过得很紧。
我不打算讲道理。我就抽一天,把我们家从早到晚摊开给你看:AI 待在哪几个节点,孩子用它的规矩是什么,省下来的时间又去了哪儿。
第14期里,飞哥给过我一个问题,我今天就拿它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过:假如没有 AI,这些事我们以前会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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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多,江边。
我和飞哥各骑一辆电动车,一人带一个孩子,沿着小区旁的江边慢慢兜。晚风吹着,夕阳落在水面上,孩子坐在后座,话比平时多。
那天是弟弟坐我的车。为什么是弟弟?因为他那天看着有状况。哪个孩子有状况,我就会有意识地邀他坐我的车,由我来引导他把压在心头的小心事说出来。弟弟坐在后座,抱着我的腰,晚风吹拂,我们从中午学校的饭菜好不好吃、中午有没有睡着聊起……一直聊到他主动把心事说出来:那天放学后,他去同学家玩了小游戏。飞哥立下的“游戏不入家门”,儿子在家里守得很严,可到了同学家,还是玩起来了……
他说出来以后,我没有接着追问,只是鼓励他自己想一想:这件事,该怎么去面对爸爸定下的家规。晚饭桌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爸爸和姐姐。饭后回家的路上,弟弟换坐爸爸的车,爸爸再接力,和他接着聊。
这半小时,是我们家一天里最放松的半小时。它从哪儿来,得从那天早上六点半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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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半
我每天六点半起床,飞哥比我还早半小时。他习惯打开洗衣机后就坐到电脑前;我起来先去准备孩子们的早餐,他就去两个孩子各自的房间,放昨晚他们用英语 AI 外教 App 学到的新内容,给他们熏听。俩家伙就在英语声里醒过来,自己穿好我提前备好的校服,吃早餐。七点半前,我们送完孩子上校车,回到家。
有灵感,我和飞哥就聊一聊,手机录着音,聊完丢给 AI 去做文字处理。你现在读的这些字,很多就是这么来的:先是清晨两个人的一段话,再是 AI 整理出的一份档案,最后才是我坐下来,一句一句地融进真实场景里写。已经发出去的第14期,八成内容就是我和飞哥这样的真实对话。
假如没有 AI?以前我们也聊。聊完就散了,一句都留不下来。
这是 AI 在这一天里最早的两个节点:孩子床头的熏听,和我们俩的录音。
白天
然后各自开工。工作中会用 AI 做一些粗活,但更多的,是指挥它按我们的思想去执行。比如说,写到第12期、第14期前后,我意识到 AI 原生家庭就是算法时代里的一艘方舟,或许也是一个家搞砸之后重建的一种新样式。于是我让 AI 把我已经发出去的十几篇,拿去和萨提亚的《新家庭如何塑造人》、荣格的《未发现的自我》作对照,分析我们的想法和这两位前辈的思想哪里相通、哪里分岔,好让我在算法时代里,把自己要表达的东西修正得更清楚。
没有咨询、不用陪飞哥去律所的时候,我会借 AI 帮我整理好的文字档案去开展写作,有时候会写点读书笔记,存进本地的库里,AI 也读得到。AI 在替我整理这些的时候,我们会去打理花园、晒晒太阳、做做卫生,有时候做做运动、读读书。
省下来的时间,先有一部分回到我们自己身上。这一点我不藏。一个父母先把自己过顺了,才有余力把眼睛落在孩子身上。
四点半
孩子四点半放学。我们让他们在小区的大公园里待着:儿子喜欢和同学一起骑车,女儿喜欢和同学一起追闹捉迷藏。两家伙在户外阳光底下,一直到六点。他们各带一只电话手表,每天有十块零花钱可以自己支配。这是孩子们一天里最欢快的时间。
这也是女儿视力出问题之后,医生留给我最重要的一句警示:孩子每天的户外阳光时间不能少于两小时。这不只是延缓近视最好的办法,在我看来,也是远离屏幕、亲近真实同龄人最宝贵的玩耍时间。
下午五点左右,工作不需要本人在场的时候,我和飞哥会让 AI 处理一些杂活、做一些研究分析报告,我们就去大公园打打乒乓球,然后和孩子们汇合。很多时候,晚饭我们都是在外面吃的——江边兜风之前,或者之后。等回到家后,那些杂活和分析报告,AI 已经帮我们处理完毕。
六点,江边
晚饭前后,就是开头那半小时。
我们俩会和孩子聊天,在聊的过程中知道孩子的心理动态,也会聊孩子现在的学习进展。孩子在吹着晚风、看着夕阳的氛围里,会很放松地和我们聊天。
做心理咨询这些年,我知道一件事:人在并排走、不用对视的时候,最容易把心里话说出来。饭桌是面对面的,一不小心就成了“审”的姿势;车上、江边、散步是并排的,是“陪”的姿势。
这半小时,AI 碰不到,屏幕也碰不到。也不用碰它们——只有心与心的交流。
晚上
吃过晚饭,周一到周四,孩子们就不再外出玩了,在家学英语、练钢琴、完成作业,睡前姐弟共读。
这一段,AI 是在的。学英语那半个多小时,AI 在。为了管住孩子们用屏幕的时间,飞哥一年半前就给两个孩子各配了一台学习机,他能看到孩子具体用了哪个 App、用了多久:微信会开,只有五分钟;AI 助手也会开,只有十分钟。这一年多,两个孩子在学习机上做得最多的还是学英语,女儿偶尔刷刷数学。儿子写完作业,会用 AI 帮着检查——从前检查作业那把判官椅上坐的是我,现在坐那把椅子的是 AI,我坐旁边。这件事,第11期具体写过。
写到这里,我想把我们家孩子用 AI 的规矩正式说一说。因为“怎么用”这一条,比“用不用”重要得多。
先说一个官方说法。教育部去年出了一份《中小学生成式人工智能使用指南》,有几句写得很直白:小学阶段,禁止学生独自使用开放式的内容生成功能;家长扮演的是监督与支持的角色;它还特意提醒家长一句——别因为技术上的过度依赖,忽略了孩子的情感需求和心理健康,防范“心灵培育缺失”。今年七月起施行的一份国家办法,更把“不满十四岁要经父母同意”“监护人能看到孩子的使用概况”写进了条文,连“诱导情感依赖”都列为禁止。
我读到“心灵培育缺失”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是一震的。写进国家文件里的,是“心灵”两个字。
对照着这些,我把我们家现在做的,整理成了五条:
一、14 岁之前,孩子不单独开 AI。用,可以;大人在场。
二、AI 只是工具:学英语、检查作业、做自己想做的小动画。可以借它用英语聊天练口语,但它不是玩伴,它说的道理也不能当成真理。
三、AI 查出来的错,先问一句“它凭什么这么说”。它说对了,孩子自己动手改;它说错了,正好——错的地方最值得聊。判断力得时刻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四、用完关掉。省下来的时间,去户外,去江边,去书里。第6期写过姐姐的口语大爆发:AI 外教只是陪伴鼓励她开口的那一下,往后几十分钟的英语,是她自己一口气说出来的。
五、大人先照做。孩子看的不是规矩,是我们自己怎么用。
五条落到一句话:AI 可以协同育儿,但看管孩子的,永远是父母。它坐在判官椅上,我坐在旁边——旁边这个位置,不能空。
第二条“它不是玩伴”,我儿子最有发言权。他每晚睡前都要点播爸爸讲自己小时候的故事,爸爸的真实故事让他铁了心要跟爸爸睡。有一天我和儿子玩得很开心,就哄他来和我睡,还说可以让 AI 给他讲故事。儿子直接说:不要,AI 讲的故事都是假的……
你看,开头那句话不是我说的,是孩子自己认出来的:它多厉害,也只是一个没有真情感的工具。
姐姐是四岁起学琴的,她的琴已经不用我盯了,每天晚上借一款 AI 陪练弹点自己喜欢的曲子,全当是放松身心。弟弟学钢琴一年四个月了,每周老师上一次课,每天晚上还只能完成老师交待的书本练习,不用 AI 陪练。这一阵,我在给他做注意力训练:坐稳专注弹琴 20 分钟以上,学英语也是坐稳、不吃东西 30 分钟以上。学钢琴、学英语,是我带着两个孩子跑的一场马拉松,不只是练就两项技能,而是锻炼一种长期思维和韧劲耐性。在我看来,专注力是最大的能量,韧劲耐性决定着一个人能跑多远,我认为这些品质是一个人未来最大的宝藏,不管 AI 发展有多快都无所畏惧。
睡前
姐弟最近在共读一本讲古老智慧的纸质故事书,为的是让孩子形成纸质阅读的习惯。
周末
周末是另一张横切面。
孩子们打卡完成每日英语 40 分钟、钢琴 20 分钟,再加睡前故事,其它时间就是完全自由的。孩子大些了,我们也是全然放养。
放养的意思是:打卡之外,周末怎么过孩子自己定——可以约同学去小区公园玩,也可以在家弹琴,也可以邀请同学来家里玩。这是慢慢将主体性还给孩子的一个过程,孩子由他律慢慢走向自律。发现问题也得家长观察引导,比如多次在外头吃不健康的晚餐、多次在同学家吃饭这些不礼貌的行为,我们家就给周末加了一条新规矩:出去玩,必须在饭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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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一数。这一天,AI 出现了好几次:早上的录音转文字,白天的粗活和执行,晚上的英语、作业和钢琴陪练。其余的时间——户外、江边、饭桌、纸质书、周末打卡之外的整段时间——它一次都没出现。
再换一把尺子,把这一天重数一遍。不数 AI 来了几次,数这一段时间是谁的:自己一个人的,两个人的,还是一家人都在的。
AI 来的那几格,多是大人自己的、两个人的时间;一家人都在的那一格,它一次都没来。
飞哥说:“最大限度地把生活 AI 化,恰恰是为了守护 AI 碰不到的东西。”这一天,就是这句话的样子。
AI 在我们家里如同水电般长在我家里,为我们省时省力而存在,让我们更高效地工作,更多的时间留给真实的生活。自然而然地存在就不会激起我们内心对 AI 的焦虑与恐惧,更能守护好我们及家人的心不被 AI 控制。
所以,AI 原生家庭系列是不是每一篇都得扯上 AI?我的答案是:AI 是围绕着我们的真实工作生活来的,而不是我们围着 AI 这个议题来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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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 AI 碰不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这一天数下来,我数出四样。也是我们做父母的,在 AI 时代要替孩子守住的四种能力:
一、会提问、会思考的能力。AI 什么都能答。越是这样,问什么、信不信、信什么,就越有价值。江边那半小时,是我们在引孩子开口,也是孩子在问我们;判官椅旁边那个位置,是我们在教孩子问 AI。
二、创造性解决问题的能力。创造会上儿子说过“我打算用 AI 制作一个小动画”——那是他自己想做的事,AI 只是他手里的工具。一个孩子知道自己是个小小的创造者,就不会只是刷别人造好的东西。
三、与身边的人建立情感连接的能力。大公园里一起骑车追闹的同学,江边并排骑着的爸妈,睡前窝在一起读书的姐弟。这一样,AI 给不了。国家文件里那四个字“心灵培育”,说的也是它。
四、有连续性思维、长期做一件事的能力。英语和钢琴,一年多了;打卡表,周一到周日;一件事,做了一年还在做。
这四种能力,没有一样是一天练出来的。孩子在能力增进的过程中体会到的,是螺旋式上升与波涛式前进的成长快乐,是自己独特的价值一点点递增的感觉:有时候进两步退一步,有时候一个浪头打过来,人往后退了一截;过一阵回头看,还是往前走了。上一篇写儿子戒脏话又反弹,就是那个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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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样,我想多说几句。因为它接着上一篇。
上一篇末尾,我写了我们家想教给孩子的几件事:要有礼貌;要有情有义;要记住曾经立下的约,说一不二地去对自己的约定负责任;要自律节制;要知道自己作为创造性主体的唯一性。
这两天翻来覆去想,“守约负责任”这一条,说到底,其实就是有连续性思维、长期做好一件事。一个约,立下容易;难的是一年以后,你还认它。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到我们自己。
前几天我把“婚契无忧”这个公众号从头翻到底,翻到 2017 年的第一条。我和飞哥惊觉:还是大学老师的时候,我们就在思考研究婚姻家庭了。加上十年前突如其来的那桩彩礼诉讼案——起诉我的是我的前男友——逼着我们将理论研究带到了真实的法律心理实务当中。后来我们索性辞去教职,全身心投入实务,仿佛带着某种使命感,做着同一件事:为自己的婚姻家庭负责,为当事人托付的离婚案件负责,也为来访者的婚姻咨询尽陪伴的义务,你现在看到的文字也正在表达着:AI 原生家庭能否成为那么多当事人来访者搞砸婚姻家庭后的一种重建模式?
十年,同一件事。中间断更过,迷过路,有一阵连自己的孩子都弄丢过。可回头看,主旨一次没跑偏。我想教给孩子的第四种能力,先在我们自己身上长了十年。
孩子看的不是我们说了什么。他们看的是,爸妈是不是在长期做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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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这一天摊完了。今晚睡前,也请你把自家的今天摊开,数一数:
孩子有没有一段不被安排、也不看屏幕的时间?在哪儿?
AI 替你省下来的时间,最后给了谁?
孩子用 AI 的时候,你在哪儿——在旁边,在后台,还是在另一个房间?
明天傍晚,两辆电动车还会往江边去。谁看着有状况,谁坐我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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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湘|心理咨询师,曾在高校执教社会心理学十余年。刘胜飞|执业婚姻律师,亲历婚恋纠纷两千余起。我们和两个孩子住在广州,这个号写我们家真实的日子。要找我们,公众号后台留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