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ICLE · 1090294
伤口发痒,真的说明它在长好吗?
一
膝盖擦破一层皮,过几天结痂,痂边上开始发痒。手术的刀口更明显——出院回家那两周,一天要痒上好几回,多半在夜里,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想抓。
从小到大听过一句解释:痒,说明在长好。
这句话大致没错,但能信到什么程度,值得说清楚。
先说为什么不痒的伤口也不少。皮肤的浅伤只伤到表皮,而传递痒的那些神经末梢长在真皮层,表皮那层伤愈合得再快也不会有痒感。反过来,痒得最凶的往往不是好得最快的伤口,是愈合出了问题的伤口——增生性瘢痕和瘢痕疙瘩。这类瘢痕里胶原堆得过多,凸起、发红、发硬,痒和痛跟着来,有的人一痒几年。烧伤随访里,约 85% 的病人在愈合期经历过瘙痒;英国一家瘢痕专科门诊统计过一批就诊者,44% 的人报告自己的瘢痕发痒。
一片正在正常愈合的伤口可能一点都不痒,一片已经长歪了的瘢痕痒得钻心。痒不是愈合的进度条。
二
痒是从皮肤里的神经发出的。真皮层里分布着一批专门传递痒的神经末梢,没有髓鞘包裹,对化学物质极其敏感。
流传最广的说法是组胺。伤口愈合时,肥大细胞放出组胺,扩张血管、把免疫细胞调过来,同时也刺激这些神经末梢,人就觉得痒。抗组胺药能止痒,也是这么被理解的。
这条说法有个说不通的地方:拿抗组胺药去治瘢痕上的痒,基本没用,外用的口服的都不明显。临床上真正能压住瘢痕痒的,是加巴喷丁和普瑞巴林——这两种药平常用来治神经痛。
止痛的药能止痒,说明痒这条路后来混进了别的东西。
而且痒和痛不是一回事。痒不是"轻微版"的痛。小鼠身上有一批专门传痒的神经元,皮肤里有一套负责接收,脊髓里有一套负责转发。把这两套里的任何一套去掉,动物对痒的反应基本消失,痛觉却毫发无损。反过来刺激它们,动物只是抓,看不出哪里疼。抗疟药氯喹会引起剧烈的痒,抗组胺药对它毫无办法——研究痒的那条不依赖组胺的通路,最初就是靠它找到的。
还有一件事能解释为什么抓挠让人上瘾。脊髓里备着一批专门压制痒的抑制性神经元,用 GABA、甘氨酸和强啡肽当刹车。抓挠皮肤会把这批刹车踩下去,痒当场就轻了。但它们压住的只是信号,没动源头;手一松,痒回来,还多了一层自己抓出来的伤。痒-抓-更痒这个循环,是这么转起来的。

三
伤口里的痒,是几件事同时发生的结果。
第一件,神经正在重新长进去。伤口把真皮里的神经纤维切断了,愈合时这些纤维要重新向伤口内生长。新生的末梢没有髓鞘,绝缘能力差,衣物的摩擦、温度的一点变化,都足以让它们发出信号;这些零乱的信号传到大脑,被翻译出来的结果是痒,而不是痛。增生性瘢痕的组织切片里,P 物质和 CGRP 两种神经肽的密度比正常皮肤高,而那些不增生的瘢痕里没有——痒得厉害的瘢痕,神经确实长得更密、更乱。
神经也不只是来传话的。有研究发现,给皮肤伤口加电刺激能加快愈合,而把局部神经去掉以后,愈合明显变慢。它在修复这件事里是参与者,不是旁观者。
第二件,免疫细胞和神经在互相喊话。有一种叫 IL-31 的分子,把小鼠的 IL-31 基因敲掉以后,它的伤口就不痒了。而 IL-31 本来是免疫细胞在修复过程中要分泌的东西——愈合要用的分子,本身也是致痒的开关。类似的还有 TSLP 和 P 物质。这解释了那个奇怪的相关性:瘢痕越厚,越痒。因为它一直在施工。
第三件是物理上的。愈合后期,胶原纤维重排、收缩,把伤口两侧的皮肤往中间拉紧,张力持续存在;痂皮干了以后会绷住,牵拉下面的神经末梢。所以皮肤一干,痒就重——保湿能减轻痒,靠的是把这份拉力卸掉。
这个过程不是几天的事。瘢痕的重塑可以持续 6 个月到 2 年,痒一般随着瘢痕成熟慢慢退下去。至于为什么夜里更厉害,皮质醇在夜间降到低谷、注意力不再被别的事占住、被窝里的温度上去,几条凑在一起;夜间加重本身也是神经病理性瘙痒的典型规律。

四
所以抓这件事得忍。
抓破的是刚长出来的组织,指甲还会把细菌带进去;抓挠本身也会加重局部的炎症反应。痒的时候可以拍、可以冷敷——冷本身就能压制痒信号。日常保湿是最管用的一招。瘢痕已经凸起、发硬,或者痒到影响睡觉,就该去看医生,这类痒对抗组胺药不敏感,但对加巴喷丁这类药有反应。
那这套装置本来是用来干什么的?它的本职不是报告伤口。痒的作用是让人去抓,把落在皮肤上的寄生虫、虫子和刺激物弄掉——是一个驱赶外物的预警系统。
伤口愈合的时候,修复过程本身把这套开关点着了。警报是真的,只是外面并没有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