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与人的鸿沟——AI时代重申人的绝对价值 |清华大学哲学系教授黄裕生

   2026年9月18日，碳硅之间书院启动仪式暨首届科技人文商业思辨论坛在北京CBD正大中心43层云端会场举行。本次论坛以“碳硅相望，之间生光”为主题，汇聚哲学、科学、艺术、商业等领域百余位嘉宾，共同见证书院成立。

   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哲学系教授黄裕生发表主旨演讲，从哲学层面系统论证AI与人的根本差异。以下为演讲全文精编，分模块呈现，以飨读者。

   黄裕生指出，AI运行于逻辑、因果、概率三层原理之上，其活动可形式化、可程序化。但人的智能是具身性的整体智能，欲望、体验、感受、顿悟、直觉、灵感、想象、决断、信任等高级智能活动不可被程序化，这是AI永远无法抵达的第一道鸿沟。第二道鸿沟在于：AI是“他律的智能体”，其原理体系需借助体系外原理来证明，因此只能是执行主体，永远无法成为行动主体。人是目的存在者，拥有绝对尊严与绝对价值；AI永远是工具，只有目标没有目的，永远不会有意识，更不会有自我意识。

   他同时警示，AI将取代大量平庸智力劳动，带来大规模失业潮，财富可能被AI科技垄断，人与人之间面对面交往将减少，社会冷漠问题将加剧。他呼吁在AI时代重申人性最光辉，捍卫人的主体地位。

• 人是目的存在者，拥有绝对尊严与绝对价值；AI永远是工具，它没有绝对价值。

• AI永远不会有意识，更不会有自我意识。

• 人可以拒绝，AI不会拒绝。人有自由意志，AI没有。

• 不要把科学和技术当作我们理解世界的唯一方式，不要把技术当作我们生活当中最重要的东西。

• 在AI时代重申人性，重新重视人性最光辉，捍卫我们的人性。

   感谢叶院长的邀请。叶院长邀请我的时候，我问他：“您这个书院是不是国学院？”他说：“不是，我这是碳硅之间书院，是现代书院。”我说：“那行。”如果是国学院，我肯定就不来了。现在的国学院太多了——当然，问题不在于多，而在于很多国学院是要让国人退回去做古代人。我们今天要建立真正的现代文明，需要的是现代书院。所以，我首先要祝贺碳硅之间书院的成立。

   今天我讲的题目是“AI与人的鸿沟”。我们来到了一个非常特殊的时代——AI技术的时代。大家都在讨论AI，但AI技术究竟是什么？我们知道，此前的所有技术都可以归结为一种，即机械技术。机械技术解放的是人的体力劳动，它替代的是我们的身体器官，比如手臂；我们的一切体力活动，都可以通过机械技术得到解放。而AI技术是智能技术，它解放的是人的脑力劳动。那么问题就来了：如果AI能够替代我们所有的智能活动，人还有存在的意义和价值吗？

   人对自己最基本的定位是“万物之灵”，而万物之灵的体现，就在于我们能够认识万事万物。这是我们对人的通常理解，也是人的主体地位之所在——在这个宇宙中，我们至今找不到第二种像人这样的主体存在者。但如果我们的智能可以被AI取代，就意味着我们将丧失这种主体地位。为什么？因为一旦AI能够替代我们所有的智能，它的智能活动将远远快于我们。AI是以电的传播速度展开运算的；而人是具身性的存在者，我们的一切智能活动都离不开身体，必须依靠生物能量才能展开。生物能量的产生和传递，比电的速度慢得多。比如让大家现在算一下99加88，是不是要花一点时间？而AI瞬间就能给出答案。原因就在于我们消耗的是生物能量，AI用的是电能。照此推论，如果AI可以全部取代我们的智能，那我们就彻底丧失了主体地位。

   这是按照传统理解得出的逻辑结论。所以今天我们首先要讨论的是：AI和人究竟有没有差别？差别在哪里？这就是我今天想和大家分享的主题。当且仅当弄清楚这些问题，我们才能真正理解AI技术对我们意味着什么：我们需要恐惧吗？真正需要担心的又是什么？

   无论AI多么发达，无论是中国的、美国的还是其他任何地方的AI，它最底层都运行在三层原理之上。

• 第一层是逻辑原理。根据逻辑原理，一旦给定可定义的概念，我们就可以对概念与概念之间的关系进行分析、推演，得出命题；命题与命题之间的关系也都是可以演算的。

• 第二层是因果原理。我们的一切科学知识，无论是广义的还是狭义的，都是关于因果的知识。

• 第三层是概率原理。一般人认为概率原理是今天AI最核心的原理，但它其实处在第三层。根据概率原理，在一个概率空间里，只要给定相关要素，就可以演算出相关事物的各种可能组合。现在所谓的AI“学习”，主要依据的就是概率原理。但概率原理必须以逻辑原理和因果原理作为更根本的基础。

  这三层原理共同构成了AI运行的整个原理体系。以这一原理体系为运行基础的智能，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它的运行活动是可形式化、可公式化的，因此也是可程序化的。从AI的运行原理可以直接推出：它是可形式化、可公式化的，因而可以代码化，也就是可以数字化。

   人的智能活动是否都可以程序化？哲学给出的结论是：不是。哪些智能不可被程序化？就是那些具身性的智能活动。我们不只是大脑有智能，整个身体都是一个智能体，这正是人的身体与动物身体不同的地方。骑过自行车的人都知道，刚开始学的时候东倒西歪，一旦学会，就能骑得很自如。这就是身体记忆——不是靠大脑记住的，而是身体记住的。每个人的身体都充满了记忆。所以，人真正的智能体是一个具身性的智能体。身体上有哪些智能是不能被程序化的呢？

   首先是欲望。大家不要以为欲望就是不好的。我们人这种碳基生物永远会有欲望，而硅基永远不会有欲望。人有低级欲望，也有高级欲望，这里不展开，但首先要承认我们有欲望——渴望、向往，这些智能活动是AI永远不会有的。

   其次是体验，比如对爱的体验、对痛苦的体验、对幸福的体验，以及对神秘的体验，这些都是AI不可能有的。还有感受，比如疼痛的感受、快乐的感受。还有顿悟，每个人的人生都会有顿悟的时刻。还有直觉、灵感和想象。

   还有决断。在座做企业的朋友，每个人都要做决断。决断活动其实是很神秘的。不要以为收集了各种材料之后，决断就自然得出了。无论你收集多少信息，在逻辑上都不可能必然推出你要做这样的决断。真正的决断，最终都是凭借我们的意志力、决断力做出的，它是一种冒险，既不是因果关系，不是简单的逻辑推演，也不是概率计算。决断力之所以那么重要，就在于它不可被程序化。

   还有信任。大家要合作，就需要信任关系；叶院长搭建这个平台，也是为了建立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关系。但信任并不是在你对一个人有了足够多的了解之后才产生的，信任同样是决断的结果。无论你收集了一个人多少信息，都无法得出“我跟这个人合作绝对没有问题”的结论。所以，信任也是一种冒险。

   这一系列智能活动都是具身性的，同时又是高级的智能活动。它们不可被程序化，因而是AI无法取代的。简单地说，人的智能是整体性的智能，既有可程序化的部分，也有不可程序化的部分。这样的整体智能是AI永远无法抵达的，这就是AI与人之间的第一道鸿沟。这一点大家稍加体会就能理解。所以大家可以放心，AI不可能取代我们的整体智能，它只能取代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即概率计算、逻辑演绎以及因果推算。这些我们理所当然可以、也可以放心地交给它，但AI永远不可能拥有具身性的智能。

   AI与人之间还有一道更重要的鸿沟。前面说过，三层原理构成了AI的整个原理体系。而现代逻辑有一条原则，就是哥德尔不完备定理。哥德尔是当代最伟大的逻辑学家和数学家之一，他证明了“不完备定理”：任何一个自洽的原理体系之中，总有某些原理或命题是这个体系自身无法证明的。这条定理至今无法推翻。根据哥德尔不完备定理，构成AI基础的三层原理体系本身也是不完备的。

   不完备是什么意思？就是说，这个体系中总有一些原理是它自身无法证明的，需要借助体系之外的原理体系来证明。这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AI智能体的一切运算活动、智能活动都不是自主的。因为它所依据的原理体系，需要由它之外的原理体系来证明，才能保证其合理性和可靠性。由此，在逻辑上就可以推出：AI智能体不是自主的主体，也不可能是自主的主体。所谓不可能自主，就是说它所遵循的原理是由它之外的体系来规范的。哲学上把这种智能体称为“他律的智能体”。所谓他律，就是它所遵循的规则和规范，是由它之外的东西为它制定、颁布的，只有如此才具有合理性和可靠性。既然是他律的智能体，它就不可能成为真正的行动主体，只能是执行主体。

那什么是行动主体？这个问题大家往往忽略了。

   行动主体是指：当且仅当一个行动者能够让自己成为自己行动的第一因和唯一因，他才能够作为行动主体。这种能力，哲学上称为“自由意志”。简单地说，只有拥有自由意志，能够以自己的意志作为行动的第一因和唯一因，这样的行动者才是真正的行动主体，因为他行动的原因就在自己身上。当然，人的很多行动都有外在原因，但所有外在原因都必须经过我们意志的决断，才能成为我们行动的原因。在这个意义上，只有具有自由意志的存在者才能成为行动主体。

   根据AI运行的原理体系，我们可以推导出，AI无法成为真正的行动主体。这就是AI与人之间的第二道鸿沟，它永远无法越过。所以大家不用担心AI会统治人类，因为它不可能成为行动主体。启动它的第一因永远在人身上，尽管人启动之后它可以自行运转，但它不会因此成为行动主体。

   总之，AI与人之间有两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所以，大家大可不必理会现在流行的那些说法，什么AI会统治人类、奴役人类，甚至取代人的主体地位——从哲学上讲，这绝无可能。由此，我们可以进一步看到人与AI之间的诸多差异。

• 第一个差异：人不是程序存在者，而AI永远是程序存在者。

• 第二个差异：人是自立自足的行动主体，而AI永远只能是执行主体和有限的认知主体。

• 第三个差异：人因为有内在的自由意志，所以是目的存在者，而AI永远只是工具。我们说人有尊严，“有尊严”是什么意思？只有你是目的存在者，你才有绝对的尊严。如果你仅仅是工具存在者，就谈不上尊严。作为工具，随时可以被废弃：你老了、退休了，失去了工具功能，就该从这个地球上消失了——哪还有什么绝对尊严？当且仅当我们有内在的自由意志，我们才是真正的目的存在者。这一点是可以论证的，今天就不展开了，大家相信哲学的论证就行。正因为人是目的本身，所以人有绝对价值；AI永远是工具，它没有绝对价值。

• 第四个差异：人是有目的的存在者，而AI只是有目标的存在物。这里有两层意思：第一层，人是目的存在者；第二层，人是有目的的存在者。人会设定目的。大家以为AI会设定目的吗？它无法设定目的，只能设定目标。目标是现成的：AI依据它的原理体系运行，而任何逻辑体系、科学体系都有其方向，凡是沿着这个方向的延长线能够出现的事物，都可以成为它的目标，但那不是目的。人之所以能够设定目的，是因为我们还会依据欲望来设定目的。

• 第五个差异：人永远有自我意识，而AI永远不会有意识，更不会有自我意识。现在有人，比如辛顿，认为AI很快就要产生意识了，那是因为他不懂什么是意识。他们认为从来没有人好好定义过意识，这其实是出于对哲学的无知——哲学对意识已经做了上百年的深入研究，对什么是自我意识有非常清晰的分析和讨论。AI永远不可能拥有自我意识。

AI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影响会非常大。

• 第一，大量可重复的、平庸的智力劳动都会被取代，由此将带来大规模的失业潮。这里就会出现一个问题：社会和财富有可能被AI科技所垄断。如果世界各个民族国家不采取措施，只关注彼此之间的竞争，就一定会出现这样的后果。所以，全世界需要联合起来面对这个问题，而不应任由AI巨头公司来主导。一旦形成垄断，财富就会越来越集中，大部分人将会失业。

• 第二，随着AI越来越快地发展，家庭、个人、公司乃至整个社会的所有组织，都会越来越依赖AI。人与人之间面对面的现场交往将会减少，以至于人与人之间变得非常冷漠，相互忽略、相互轻视。比如今天我们在餐桌上吃饭、和好友聊天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把手机掏出来，好像生怕错过什么重要的事情，仿佛眼前的人根本没有那么重要。这就是AI给今天的我们带来的问题。如果人类不去正视它，这个问题将会越来越严重。

   所以，AI向我们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我们应当如何理解人与人之间面对面的关系？这是我们今天必须面对的问题，也是书院值得讨论的问题。我就先讲到这里。时间刚好。谢谢大家！

• 人是目的存在者，拥有绝对尊严与绝对价值；AI永远是工具，它没有绝对价值。

• 人可以拒绝，AI不会拒绝。人有自由意志，AI没有。

• AI永远不会有意识，更不会有自我意识。

• 不要把科学和技术当作我们理解世界的唯一方式，不要把技术当作我们生活当中最重要的东西。

• 在AI时代重申人性，重新重视人性最光辉，捍卫我们的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