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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源不在原处: AI时代,大厂为什么越来越不再代表未来

桃花源不在原处: AI时代,大厂为什么越来越不再代表未来

九月初,我去录了一期播客。最近在小宇宙上线了,主理人也在大厂工作过,并且还想回到大厂。我们的讨论,由此展开。 这篇文章整理自那两个小时的对谈,删去了寒暄和题外话,也隐去了所有具体的公司名字。我们聊的不是哪一家公司,而是一类组织,以及身处其中的那一代人。
先说结论:我不认为大厂坏,我只是认为它属于一个正在结束的时代。

一、想回去的,是一种过去的状态

主理人想回去的理由很实在:业务好,人的素质高,福利好;在内容行业,只有头部平台才有资源做头部内容。他是2015年毕业的,亲眼看着身边的同学在移动互联网的上升期里收获颇丰。
我想起录制前一天和一位前同事的聊天。她在北京一家学术书店拍到我的书连续三个月上了排行榜,发给我看,话题就转到了过去。我问她:现在让你回去,你愿意吗?她说不会。她打了个比方,就像和前任分手,美好留在回忆里;真回到现实,面对的是同样的期许、不一样的心境,还有更多的一地鸡毛。
后来我想到一个词:兰因絮果。
所以我对主理人泼的第一盆“冷水”是:你想回去的,可能不是某个组织,而是那个组织曾经的状态。如果那种状态已经去了远方,又何必走回头路?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判断。一位做HR的朋友告诉我,他们公司今年面向顶尖高校毕业生的offer,拒绝率接近四成。这个数字未必严谨,但它指向一个方向:在有选择的前提下,最优秀的年轻人正在流向AI公司、硬件、半导体这些更靠近底层的地方。他们是为自己想象的未来做选择,而不是为江湖上流传的那种好文化。
主理人的反驳同样成立:做运营、市场、公关出身的人,在硬科技公司里能选的岗位很少;不是每个人都能自己开公司。兜兜转转,找个大公司上班,依然显得最安全。
我的回答是:如果你寻找的是稳定,那么我可以明确地说,没有。

二、真空里的惯习

从2022年生成式大模型兴起,到去年一款国产开源模型出圈,技术冲击的首先是组织既有的秩序。如今很多人身处的,与其说是秩序,不如说是chaos,一个秩序正在交换的过程。前进、后退、停在原地,都会痛苦,都会迷茫。为什么这几年人们反复谈主体性、谈自洽、谈躺平?在我看来,这都是人在技术推动的失序中,与现实相处的方式。
主理人问我:2020年之前,大厂里有过稳定吗?
我在大厂做了十几年,被同事称为超级奋斗者,一天回三千多条消息。我从来没有过稳定感,我有的是恐惧感和焦虑感。只是焦虑的性质变了:早年的焦虑,是事情太多、推进不完;后来的焦虑,是流程,是谁和谁一伙、谁拉了群不带你,是没完没了的人事纠缠。
主理人用了一个词:真空。他离开后接触了很多互联网以外的人,才发现大厂的工作方式和表达习惯,在外面的世界里相当少见。约一次录制,先发提纲、拉群、定时间,这套动作在他的朋友们看来很陌生。他甚至觉得大厂是一种亚文化。
我对“真空”这个词深有同感,但也要反过来问一句:在那样的工作时长和强度下,人怎么可能不真空?不真空,就是“工作不饱和”。人被训练成高速运转的机器,离开之后,这台机器也不会立刻停下。你不提前发提纲,我反而焦虑;一两个小时没有消息,我会怀疑是不是出了bug。有段时间实在闲着,我甚至跑回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像是去吸一口班味。
这就是布尔迪厄所说的惯习:外在的结构,内化成了身体里的行为准则。说话的速度、聊天的方式、时不时冒出的英文和黑话,都是它的痕迹。
惯习也解释了另一些现象。一到长假,大厂人的朋友圈里就是世界各地;周末的香港麦理浩径上,一大半是互联网和金融行业的人。我自己休假时,在西班牙一口气开了21天车。这不只是收入允许,更是一种逃逸:在极度高压之下,人必须找到一块没有信号的空地,让自己重新做回人,而不是机器。

三、伤心,而不是失望

主理人说,他见过不少校招进大厂的人,对大厂是“纯爱”:真心相信自己站在时代前列,在做改变世界的事。我承认,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入行时还没有智能手机的普及,后来一路见证了移动互联网最辉煌的十年。那时你做的事情直接触达亿万用户,既性感又前沿。更大的背景是,中国在融入世界,科技是少数能与世界比肩的领域之一。我们做出的一些功能,引来过海外科技巨头的主动接洽。那种感受很简单:原来中国人也可以。这种荣誉感属于整个行业,而不只属于某家公司。今天让我否定那段经历,就等于否定我自己。
但荣誉感也会变质。2018到2019年,大厂开始无序扩张,我自己也有过一段膨胀期。招聘时“本科不是名校不要”“不是海外回来的不考虑”,员工身上的傲慢随处可见。回头看,我有些不好意思。
也是在那之后,“卷”的含义变了。努力本身不招人反感,招人反感的是三种努力:无效的努力,表演的努力,以及建立在别人付出之上的努力:你把我推进坑里,自己得了表扬和实际的好处。过去追求双赢,后来变成你输我赢,再后来是你输我赢两次。在这样的环境里,人很难不痛苦。
我从一开始就是容易感到痛苦的那种人。早年是痛并快乐着,后来每天的主要工作变成了和各个部门周旋,像在演宫斗剧,痛苦就变成了消耗。但我始终认为,痛苦需要自己消解,而不是天天挂在嘴边。把痛苦表象化,就是在用它去传染别人。一些离职博主靠捏造的悲惨故事换取流量,恶意妖魔化大厂,这同样不对。论组织效率、经济获得感和企业文化,大厂至今仍然是优越的,甚至是卓越的。
所以我说的不是失望,而是伤心。原本你可以更好:有那样的体量、资源和人才,本该在AI时代走在更前沿、承担更多。现在却被组织惯性和既得利益绊住了。今天的很多吐槽,底色都是一种落空的期许。
黑格尔说,密涅瓦的猫头鹰总在黄昏起飞。人往往在一个阶段走到尾声时,才开始回望它。我的书能出版,这期节目能录,各种反思能在社会上流行,本身就说明一种组织形态正在走向黄昏。
我写那本书时坚持不给答案,为此还和编辑争论过。一花一世界,给了方案,就是在教人做人。有位读者私信说,这本书陪他度过了人生中最难的一段时间;还有位家长留言,想要一本送给在大厂工作的女儿。我直接回复:把地址发我。那一刻的感受很复杂。我真正的希望是,这本书有一天能下架,变成一本历史书,而不是一本解惑之书。

四、工具变了,组织没变

主理人问:AI是不是已经改变了大厂的招聘、用人和组织方式?
就我看到和经历的而言,没有。不仅没有,生态反而更差了。技术变了,但组织的功能、职能和结构没有跟着变,于是出现了一些荒诞的场景。有的公司给员工发Token,搞用量排名,发现太烧钱又叫停;有的公司号召大家用AI,最后比的是谁用AI做的PPT更让领导满意。AI本是探索性的工作,考核却还是半年见产出的老指标。真要产出,那就灌点水、写点bug。
今年春节后,“小龙虾”一度刷屏,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提了。这个词是大厂先炒热的。我把这类现象叫作“创新化的破坏力”:用巨量的资本、资源和人的精力去开盲盒,捞到哪个算哪个,最后留下一地冗余,就像当年堆满街角的共享单车。手握最优秀的战略团队,为什么不先想清楚?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国内几家领先的大模型公司,没有一家诞生在大厂里。海外也一样,曾经的移动互联网巨头,并没有在大模型竞争里占到先机。这不是国别问题,而是组织形态问题。就像移动互联网没有诞生在当年的手机巨头里,传统媒体在新媒体冲击下难以转身,原因都是过去太成功了。
托克维尔在《旧制度与大革命》里讨论的是政治与社会,但其中的逻辑可以映射到今天的技术组织。互联网企业以技术为依托、以人为燃料、以组织为半径、以平台整合资源。系统论告诉我们,牵一发而动全身。既然AI这个元素变了,其他部分凭什么不变?
有人说我是唯工具论。我的回答是:汽车已经造出来了,前面还要套一匹马吗?我前两天重看了纪录片《大国崛起》,片中讲瓦特的蒸汽机,说它开启了用机器生产机器的时代,也重塑了人们对知识产权、财富和社会组织的理解。工厂、工人、剩余价值,这些概念都从那次生产力变化开始。如果承认AI是新的底层生产工具,就该接受组织形态必然随之改变。我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文档和表格软件了,按住语音键就能指挥AI完成工作,连电脑里的全部资料都重新整理了一遍。
需要补充一点,我并不是说AI已经“冲击”了大厂。AI本身还没有被证明完全成功,用一个尚未证明的东西去论证对过去的冲击,并不严谨。更准确的说法是:旧组织本该主动调试,而至少到目前为止,这种调试没有成功。反倒是负担更轻的小团队、个人工作室,用AI用得更重、更直接。它们不怕错,没有那么多流程,像一个个精耕细作的手搓工坊。
最受冲击的,是承担上传下达的中层。我开玩笑做过一个极端推演:一个不健康的组织,最后可能只剩两类“员工”,干活的AI,和满足老板情绪价值的人。这是推演,但在当下的技术条件下,它并非不成立。这也是为什么越来越多人觉得,组织里表演的人越来越多了。

五、AI时代,人靠什么被需要

大厂淘汰35岁员工,在我看来是一个悖论。人人都承认,AI时代最有价值的是判断力和经验,却又在批量清退最有经验的人。问题出在一开始就把人当成了工具。几年前并不是这样。
一位朋友离开大厂后做了独立游戏制作人,作品成了国民级爆款。他的团队只有80多人,有了AI加持,产能相当于三四百人的团队,而且很少加班。想清楚了就去做,做错了让机器返工,代价低了很多。我还听说,不少AI公司、具身智能和芯片企业其实也不怎么加班。效率提升之后,人反而多出了闲暇。
我最近常读哲学。亚里士多德说,哲学起于惊异,也需要闲暇。人能从机器式的劳作中逃逸出来,去爬山、看天、自驾,难道不是好事?只是在这个过渡期,我们还停留在工业时代的工厂逻辑和泰勒主义的绩效思维里,新的生活方式还没有长出来。
未来的组织,能容纳的人会和现在不一样。价值观相同会更重要,对人的尊重也会更重要。因为你如果只把人当工具,人随时可以离开,自己开一人公司,接几个客户。我身边做前置部署工程师的朋友,今年收入相当可观。到那时,组织里只剩老板、AI和HR,老板自己也不会认。
主理人最后问:如果面对一份不喜欢的工作,怎么判断该留还是该走?我不教人做人。但如果让我筛选人,我会看四样东西:
审美能力。它带有某种先天的成分,也体现一个人的生活态度和品味。
判断与批判能力。同一个大模型,不同的人问同一个问题,得到的答案质量天差地别。过去职场推崇方法论、逻辑和闭环,那是亚里士多德式的思辨;AI时代更需要苏格拉底式的追问。提不出好问题,就得不到好答案。如果你只能执行,效率可能还不如AI。
仪表。不是要求俊男靓女,而是一个人是否在意自己的样子,以及从中透出的善意。
身体。清华要求学生会游泳才能毕业,我觉得很好。没有好的身体,回大厂、做节目、爬山聊天,都无从谈起。
主理人说,他当“大头兵”时觉得不需要思考,目标层层拆解,照做就行。我觉得这恰恰最该警惕。互联网企业对人的要求本身就是矛盾的:既要你创造,又要你按KPI听话。既要又要是充分竞争下的常态。思考的人永远是少数,而思考还必须能变成行动。如果你已经接受自己只做工具,那就不必再抱怨组织没把你培养成天才,因为放弃自己的,首先是你自己。

六、少给别人建议

节目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一个刚进大厂的25岁年轻人,你最想提醒他什么?
我说,什么都不想提醒。他有自己的判断和选择,开心就好。旧经验已经无法完全适应今天的社会,为什么不给年轻人留出自己创造答案的空间?
论跑步、写代码、判断力,很多年轻人都比我强;论认识的明星,他们也比我多。年过四十,我才体会到当年父母听我说起某个明星时的那种茫然。
我特别警惕自己“老登化”。它有两个标志:一是总把“你应该”挂在嘴边,二是总说“我当年怎么怎么样”。在任何技术驱动的大型组织里,有经验的人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少给别人建议。一入职就告诉他应该这样、应该那样,那就是福柯所说的规训,把人框定起来,也违背了组织招年轻人来激发创造力的初衷。
所以,如果你还想回大厂,首先需要的不是年轻的年龄,而是年轻的思维,以及对别人说“不要教我做人”的勇气。

结语

一位学者曾对我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桃花源。可《桃花源记》的结尾是,当人再去寻找时,它已经不在了。
那我们该怎么做?继续往前走,去找一个更好的地方。
大厂这个词,或许也会像我那本书一样,从一个当下的词,变成一个历史的概念。如果有一天它真的不再被反复讨论,那不是因为人们忘记了它,而是因为我们已经走进了下一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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