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都能写代码了,老板还要不要买软件?

最近刷到一条视频，评论区吵翻了。

一位科技博主去访谈了一家制造企业。人家说，以前要花钱买的软件功能，现在用 AI 自己写。图的不光是定制，更重要的是，把公司自己的东西攥在自己手里。

视频一千多赞。评论区一百四十多条，点赞最高的几条，几乎全在唱反调。

看得我挺来劲。因为这道题，我们家天天在答。

我们是一家做服装的电商公司。从今年 4 月到现在，后台那套系统，提交了五千多次代码，几乎都是我带着 AI 一起写的。出图、报表、运营派活、AI 员工，全是自己长出来的。

同一时间，订单和库存，我们照样用行业里人人都在用的那套 ERP。平台的数据，照样在平台后台看。

所以要问我买还是自己写，我的回答是，两样都干，而且这道题本身问错了。

不一定对。挑能用的拿走。

评论区那些反对的话，我基本都同意。

数据库、支付、记账的底账，你让 AI 从头写一个？那不是勇敢，是找事。这些东西要的是十几年的稳定，要的是出了问题有一整个公司在后面扛，要的是审计和合规认它。小公司在这上面省钱，等于拿全部身家去赌一个周末写出来的东西不出错。

我们也不碰。

但反方有个地方说得太满了。他们默认软件只有一种，要么全买，要么全写。可一家公司里跑着的软件，根本不是一种东西。

这事早有人想过。

2012 年，咨询公司 Gartner 提过一个说法，叫分层应用策略。意思是一家公司的软件，按变化的快慢分三层。

拿我们店套一下，很清楚。

最底下那层，我们买。

订单、库存用行业通用的 ERP。货源在 1688 上。平台的数据在平台后台。办公在飞书。

为什么买？我当时的想法其实很简单，跟稳不稳都没关系。

「我从来没有过买软件的想法，除了行业通用软件。你不用，别人没办法对接你的业务。」

平台、供应商、快递、代账的财务，都认这几套东西。数据怎么进、单子怎么流转，早就按它们的格式定好了。你非要自己写一个，没人接你的单。

所以这层买的，其实是整个行业的接口。评论区说的稳、有人扛，算是附送的。

中间那层，自己长。

衣服的模特图怎么出，什么样算好看。一个月到底赚没赚钱，账怎么算。哪个运营该干哪些活。

这些是我们跟别家不一样的地方，通用软件管不到。

拿算账举个例子。同样是「这个月退了多少钱」，平台按买家付款那天算，ERP 按售后确认那天算。两边各有道理，可摆在一张表上，永远对不上。运营不止一次拿着两个数来问，是不是系统坏了。

ERP 不会为我们改它的算法，平台更不会。我们要的那个口径，只能自己长。

最上面那层，随长随扔。

我们有个 AI 员工，自己选款、出图、上架。还有个飞书里的查数助手，运营在群里问一句「昨天哪个款卖得最好」，它去系统里查完回给你，只查不改。

这一层就是试验。好用的往下沉，不好用的直接扔。

扣回来看评论区。

反方举的例子，Oracle、半夜库挂了、合规审计，全在最底下那层。正方举的例子，定制功能、一线信息攥在自己手里，全在中间那层。

两边说的根本不是同一种软件。

吵不到一块去，很正常。

那问题来了。中间那层这么重要，以前大家为什么不自己做？

钱是一个原因，但不是最大的那个。

评论区里有条回复，我反复看了好几遍。

「用户将需求写清楚，本身是件非常复杂的事情。」

太对了。

以前一家公司要做一套自己的系统，是这么走的。业务提需求，IT 翻译成文档，外包再翻译成代码。每翻译一次，走一次样。最后做出来的东西，业务一看，「这不是我要的」。

大公司搞数字化，钱有一大半花在这几道翻译上。小公司连翻译的人都请不起，只能凑合用通用软件，让人去迁就软件。

这里有个经济学上的老问题，正好能解释现在发生的事。

套到软件上。

AI 出来以后，「自己做」那一侧的成本被砍掉了一大截。写代码、改页面、修 bug，以前要养一个团队，现在一个懂行的人带着几个 AI 就能干。

成本一降，边界就往外挪。以前只能买的东西，现在有一部分可以自己长了。

但是注意，砍掉的是写代码的成本，说清楚需求的成本，一点没降。

所以我的判断是，只有需求本来就长在你自己脑子里的那一层，才值得自己长。

因为那一层，提需求的人和写系统的人可以是同一个。中间没有翻译。

我们算账那套口径，没有任何文档写过，是我自己跟运营一个个数对出来的。换个外包来做，光是让他听懂「为什么这两个数对不上又都没错」，就得先花一个月。

有意思的是，这件事不光发生在我们这种有人会写代码的公司。

跟我们合作的一家财务公司，人家是做账的，不是做软件的。他们用 WorkBuddy，自己把做电商账的那套经验，搓成了一个账套工具。流水怎么归类、账单怎么对、经营数据怎么汇总，全是他们自己的判断。

后来我们把这套工具整个搬进了自己的系统。算出来的每一分钱，都要跟他们原来的工具对得上，对不上就不算完。

连财务公司都在自己长。

而且长出来的不是什么通用功能，是他们自己的专业。

说到这儿，可能有人要觉得我在吹「自己写就是好」。

不是。评论区那句「崩了谁扛」，是真问题。自己长的东西，就得自己扛。

我们是这么扛的。

每次发版，新旧两套同时在线，新的出问题，几秒钟切回旧的。AI 写完的代码，我签了字才能合进去，签了字才能上线。出过一次事，就补一道拦截，下次同样的手滑直接过不去。踩过的坑写进知识库，AI 每次干活前先翻。

听着挺唬人是吧？其实这些都是一次次出事以后才长出来的，没有一样是第一天就有的。

而且我们也长歪过。

有一阵我们自己写了一个配色打分引擎，给每一套上下装搭配算个分。写得挺认真，规则一条条定好。上线以后运营嫌不直观，根本不用。到废掉的那天，生产上一共只有 83 条数据。

83 条。。。

还有一次更典型。我们用的开发框架，自带一个拖拖拽拽就能出页面的在线表单，也就是常说的低代码。一开始觉得省事，用了一阵，发现我们要的那些弯弯绕绕它装不下。8 月中旬，全部停用，新功能一律手写页面。

通用的东西，装不下你的差异。 低代码平台也是买来的通用软件，只不过换了个样子。

还有一个代价，得坦白说。

评论区那句「不是每个企业都有合格的人去监督 AI」，我认。自己长，前提是公司里得有一个既懂业务、又看得懂 AI 在干什么的人。他不一定要会写代码，但得能判断 AI 做出来的东西对不对。

小公司里，这个人往往只能是老板自己。

这活一开始会觉得在白干。直到某一天，你发现别人花钱都买不到的东西，你已经长出来了。

还有一件我最近才想明白的事。

前面说过，最底下那层要买，是因为行业都认它，你不用就对接不上。

那反过来呢？

最近有第二家企业要接进我们的系统，业务跟我们差不多。为了它，我们把底座改成了能同时装好几家公司的样子，账号已经开通，正在往里搬。那套财务工具也一样，一开始只是给自家财务用，往后想给同样做电商的公司用，也给那家财务公司自己用。

当初是别人的软件，对接不了我们的业务。

现在轮到我们的软件，去对接别人的业务了。

自己长出来的那一层，长熟了，就不只是自己的工具，它成了能拿出去的东西。这一层，买软件的公司永远拿不到。

回到标题那个问题。AI 都能写代码了，老板还要不要买软件？

要买，但要想清楚买的是哪一层。

我把我们自己判断的过程，压成了五个问题。你可以拿手边正在用、或者正打算买的软件，挨个过一遍。

过完五个问题，大部分软件会落进三个篮子。买，自己长，或者先买着用、摸清了再长。

明天就能试的一件事，花半小时，把公司现在在用的软件列一张单子，每个后面标上它在第几层。你大概会发现，有几个用得最别扭、员工最烦的，恰恰落在中间那一层。

那几个，就是你最值得自己长的地方。

懒得自己列的话，文末有一段提示词，把清单丢给 AI，让它替你过一遍。

· · ·

回头看评论区那场吵架。

说「SaaS 要死了」的，和说「AI 写不了 Oracle」的，其实都对，只是各自站在不同的楼层。

软件以前是买来的工具，你得迁就它。往后，越来越多的软件会像公司自己长出来的器官，长成什么样，看你自己的业务。

我们两样都干。哪些买、哪些长，那条线怎么画，这支笔一直在我们自己手里。

— 完 —

你们公司有没有哪个软件，用着最别扭，但又换不掉？它卡在哪儿？留言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