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件还值钱吗?Agent 时代软件价值的重估

一、AI Coding 正在撬动软件行业

过去两年，软件开发这件事的门槛掉得越来越快。过去需要庞大研发团队长期积累的专业软件，现在有小团队借助 AI，尝试以不同的成本结构重做其中一部分。

2026 年 10 月，这个变化有了一个直观的样本。

ArtCraft 推出了一批开源应用，最初的七款瞄准 Photoshop、Illustrator、Premiere、Lightroom、After Effects、InDesign、Acrobat 这些工作场景^[1]。

开发者 Brandon Thomas 说，他借助 Claude Opus 5.5，用 Rust 重建了这些应用^[2]。

按他自己的说法，做这件事是被 Adobe 那个「取消费」的设计坑了太多次^[2]。

热度来得也快。据 Design Compass 10 月 19 日的记录，PhotoCraft 单个仓库已经接近 6.75 万星^[4]。

不过，ArtCraft 原有的 AI 创作工作台与这些独立应用是不同产品，不能把它们的星数混作一条增长曲线^[3]。

这些项目仍处于 alpha 或开发阶段，离成熟商业软件还有距离^[1][5]。GitHub 星数反映的是关注度，还不是专业工作流里的可靠性。

图 1｜PhotoCraft 官方界面

来源：ArtCraft 官方产品页。展示图层与曲线调整界面；

License 时代，企业买的本质上是功能的使用权。管理财务、客户、供应链或者生产流程，自己开发成本太高，于是采购专业厂商的产品。

厂商把行业经验、业务逻辑、算法和管理流程固化在功能里，靠长期研发和生态建设建立壁垒。

SaaS 时代，软件转向云端订阅交付，基础设施、部署、升级和维护由厂商承担。部署和收费方式变了，客户买的仍然是厂商预先开发好的功能。

两个时代，做法变了，逻辑没变。软件是厂商几十年攒下来的一堵墙，客户按功能付钱，翻不过去，只能买。

这堵墙的一部分地基，是「做一套软件」本身很贵。AI Coding 动的就是这个前提：部分功能的开发门槛降低，墙开始变脆。

Agent 的落地是另一条线。

LangChain 在一份页面标注为 2026 年发布的调查中披露：57.3% 的受访者已有 Agent 在生产环境运行，约 89% 已采用某种可观测机制，52.4% 在测试集上运行离线评估^[6]。

这份公开调查实际采集于 2025 年末，共 1340 份回答，其中技术行业占 63%，不能代表所有企业。但在这个样本里，生产部署已经相当普遍，评估机制仍然没有同步跟上。

图 2｜生产部署与评估机制并未同步

其实资本市场的反应来得更早：路透社 2026 年 2 月 5 日报道，标普 500 软件与服务指数对应的公司，自 1 月 28 日以来合计蒸发约 1 万亿美元市值。

报道把投资者对 AI 冲击的担忧列为原因之一，同时也提到资金撤离科技板块等因素^[7]。

市场在重估预期，还不能据此断言传统软件的经营价值已经塌了。

图 3｜软件板块与大盘的走势分化

Reuters / LSEG 原图

一边是部分软件功能的开发成本受到冲击，一边是 Agent 开始接手实际业务。客户未来到底还买什么？

二、软件正在走向「Claw」化

开发门槛降低还不算完。最近接触的一些企业 AI 项目里，交付方式本身也在换轨，而且比工具便宜更直接。

过去给客户建业务系统，从需求分析和功能清单开始。客户提诉求，厂商梳理流程、设计架构、定模块，再做配置、定制开发和系统集成。

项目交付以后，业务一变，客户就要加功能、调流程，或者再买别的软件。

现在有些厂商换了做法。

先帮客户建 Agent 平台，提供模型接入、Skills、Tools、业务数据连接、Agent Runtime 和 AgentOps 这些通用能力，再按场景一个个建 Agent。

有些更进一步，把构建能力交给客户：新需求由客户自己在平台上定义场景、配工具、写业务规则。

举一个工厂精益分析的设想。

过去要盯停机损失和稼动率，得先从 MES、ERP 几个系统里各自取数，产线上的老师傅对着报表判断哪台设备、哪个环节在漏产量，人工修正之后，才能统计出当天的效率，异常预警和派工通知还得另外开发。

如果数据口径、业务规则和系统接口已经准备好，Agent 可以在授权范围内持续读取设备状态、工单和良率数据，结合工艺参数和产线规则辅助判断损失来源，再按既定权限和审批流程，调用 MES 生成处置工单。

用户感受最直接的一点在这里。以前他要告诉软件点哪个按钮，现在他可以更多地说清楚想要什么，再确认关键动作和结果。

我暂时把这种变化叫软件的「Claw 化」，借的是 OpenClaw 这类 Agent 工具的运行方式：软件从固定应用功能，走向由 Agent 组织并执行任务。

这是本文用来讨论趋势的说法，还不是一个成熟的行业分类。

顺带出现另一个词，去功能化。软件当然不可能真的没有功能，我的意思是，过去必须做成独立模块的一部分业务能力，未来会由 Agent 动态组合出来，大量为人操作设计的界面会变得没必要。

这可能比 SaaS 化更深一层。SaaS 改的是交付方式，Agent 改的是使用主体和业务能力的组织方式。

沿着这个方向，我猜未来的企业软件会形成新的分工。

ERP、CRM 继续承担交易、数据记录和确定性规则，Agent 平台承担跨系统的任务组织与执行，用户从操作软件转向管理目标、例外和结果。

「把构建能力交给客户」这句话听上去是赋能。

换个角度看，它也是把场景梳理、数据准备和后续维护的成本，从厂商的交付清单挪到了客户的运营清单上，如果采购和交付时没有把这部分单独算清楚，它就容易落在预算和验收标准之外。

这里留一个我自己也没想明白的问题：如果客户真能自己搭 Agent，他们未来还需要买多少预先封装好的功能？

三、Agent 都自建，软件厂商的价值在哪里

想到这里，我把注意力从客户移到厂商身上。

如果通用 Agent 平台越来越容易建，客户也能自己建 Agent，厂商只提供一套平台，很难形成长期壁垒。但企业真的具备自己建业务 Agent 的能力吗？我觉得未必。

企业有大量业务数据，也积累了很多年业务知识，可这些东西并不天然能被 Agent 使用。知识散在系统、流程文档和员工经验里，有些规则从来没被写下来过。

为什么有经验的销售经理能提前判断一个客户要流失？要让 Agent 接手，第一步是把这些判断提炼成可理解、可验证、可执行的东西。

这就让传统实施服务的价值要重新算一遍。未来会需要更多 FDE（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式的复合型人。

在 Agent 时代它可能更重要，因为客户需要同时懂业务、数据、知识工程和 Agent 的人，帮他们找出真正值得自动化的场景，把企业自己的知识变成能跑的能力。

这里有一个厂商不太愿意明说的矛盾。如果客户能自己搭 Agent，过去靠功能叠加和模块销售的部分收入，就可能受到挤压。

一种可能的解法是移计费点，从卖功能移到平台订阅加运行量，从收工具费改成收过路费。它可能带来持续收入，但未必更稳。

迁移数据、工具、知识和流程的成本越高，客户越难离开；可这些成本能不能长期形成壁垒，还要看开放标准、替代方案和客户自己的能力。

代价是，厂商必须证明这套平台值得一直被留在原地，这件事比卖功能难。

四、客户花钱买什么？

客户究竟愿意为什么付钱？License 时代为功能，SaaS 时代为功能加运行保障。

到了 Agent 时代，一部分通用功能可能更便宜，业务场景也可以在 Agent 平台上更灵活地搭建。我的判断是，专业软件的定价基准，可能越来越看重谁能为结果负责。

功能越来越容易做出来，敢把结果和责任写进交付单的人，未必同步增加。

所以厂商的新价值落在两件事上。

一件是知识提炼，把散在数据、文档、流程和员工经验里的知识抽出来，变成结构化、可验证、能被 Agent 使用的业务规则。

另一件是知识运行，让这些知识真正进入流程，由 Agent 和业务系统完成任务，再按运行结果迭代。这里的知识也不只是规则，还包括业务概念、状态、约束和经验；能否直接执行，要逐项验证。

合起来，是一种新的服务。客户买的是帮他持续沉淀知识、生成业务能力，并让能力可靠运行这件事本身。

打个不太精确的比方。

License 是买成套家具，SaaS 是租家具加保修，到了 Agent 时代，客户买的更像请一位懂行的师傅上门：先把你家的收纳习惯问清楚、写下来，再教会家里人自己整理。

师傅走的时候家里确实整齐了，能不能保持，得看家里人有没有学会。

家具可能越来越便宜；手艺那块，至少现在还不能只按做功能的成本来算。

但这条路本身也有三个不确定。

先说商品化。Runtime、工具包、知识提炼工具都可能逐步标准化、开源化，今天大家在建的 Agent 平台，会不会很快遇到和通用软件一样的价格竞争？

真正稀缺的可能是经过验证的行业知识和可靠运行经验，可这些东西会不会也被模型学走、复制走，值得继续观察。

更麻烦的是复杂度去哪了。开发变简单，企业的技术复杂性未必降，未来可能要管一堆 Agent、Skills、知识资产和自动化任务。

谁管它们的权限、知识版本、执行边界和生命周期？一个 Agent 调错了数据，最后谁负责？省下来的软件采购费，可能会换个形式变成长期的治理成本。

还有分工。

通用平台成为基础设施之后，传统 SaaS 厂商会开放业务能力变成可调用的服务，有行业经验的厂商把知识封装成可复用的能力包，咨询公司往前一步把知识变成真正运行的 Agent。

产品、服务、咨询的界限会持续模糊。

从客户这边看，问题最后还是回到钱：为专业知识付，为提炼和运行能力付，还是直接为结果付？如果竞争最后都回到结果，厂商又要承接多少原本属于客户自己的经营风险？

所以我觉得未来的局面会有点分裂。一边是部分功能越来越易得；另一边是业务认知、稳定运行、复杂治理和责任承接，可能成为客户更愿意付钱的地方。

我也不认为 SaaS 会消失，或者所有企业软件最后都变成 「Claw」。

成熟的核心系统仍要承担大量确定性交易和业务控制，Agent 改变的更多是它们的使用方式、跨系统任务组织和交互层；交易状态、业务规则和关键控制，仍需要有明确的权威系统。

这个问题我给不出通用答案，但我的判断偏向一边：客户会继续付钱。钱是付给软件的，可真正让他掏钱的，是那部分他自己搞不定的确定性。

不好说的是，由于Agent 越多，出错的方式越分散，也许有一天企业最后可能宁愿回到笨重但可追责的固定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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