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软件都搞AI太烦了!

上周我想交个电费。

但就交个电费，打开App，手指还没落下去，屏幕中间先弹出一个发光的小球，冲我眨眼睛：“Hi，我是你的AI助手，今天有什么可以帮你？”

我说：交电费。

小球说：好的！为了更好地帮助你，请问你想了解电费的计算方式、节能小技巧，还是近期用电趋势分析？

我说：我想交钱。

小球说：理解你的心情！以下是为你整理的缴费相关内容……然后甩给我一篇网络文章，标题叫《科学用电，从读懂阶梯电价开始》。

我：……

| 人类有史以来，交钱这件事恐怕从没这么难过。

最近微博有个热搜，说的便是这类让我内心万马奔腾的破事儿：每个软件都搞AI太烦了。

点进热搜评论区，宛如目睹一场全民控诉大会。看天气的有AI、记步数的有AI、导航的有AI、查快递的也有AI……我严重怀疑再过两年，手电筒App打开第一句话就是：“本光线由AI生成，请注意甄别”。

你可能觉得这些公司集体疯了。

然而，没疯，且相当清醒。

每一个让你想摔手机的发光小球背后，都有一个非常理性、非常冷静、开过武术次会的理由。

这也是一切混乱的源头。

上个月我手机提示存储空间不足。

我去设置里一看，排第一的是相册，合理；第二是微信，也合理，毕竟里面装着我十年的人际关系和三千个从没用过的表情包；排第三的，是公司要求装的办公App。

我用这个App干的事，一共就三件：打卡，看审批，假装在线。但它占的空间，已经比我对这份工作的热情还大了。

翻开更新日志，答案也没弄虚作假：AI会议纪要、AI写周报、AI智能问答、AI生成会议虚拟背景……每次更新，都是往一个本来就塞满的行李箱上再坐一个人。

而这还只是一个App，更别说其他家。

为什么？因为AI这东西，跟以前的软件功能有个根本差别：贵。

| 以前做一个功能，写完代码，一劳永逸，你用一万次，厂商一分钱不多花。AI每回答你一次，后台就得烧一次算力，显卡、电、机房，全在跑。

那怎么省钱？将一部分活儿挪到你手机上干。行业里管这叫“端侧部署”。简单讲就是你的手机，被悄悄改造成了大厂的边缘机房。机柜是你买的、电是你充的、散热靠你的手心……下次手机发烫，别怪自己刷太久，可能是对方在加班。

此外，一个App里经常接了好几家的AI组件，每家都拖家带口。就像你请了个保姆，人家扛着自己的锅、自己的床、自己的洗衣机进门，说用不惯你家的东西。你以为来了一个助手，其实搬进来一整家的老小。

但内存只是小事。真正让这些公司睡不着觉的，是另一件事。

对一个App来说，有比用户流失更恐怖的事：用户还在用你，却再也不打开你。

| 想象你开了家餐厅。装修、菜单、橱窗里的甜点、服务员嘴里的“今天特价”，全都是为了让客人多坐一会儿，多点一道菜。有一天来了个新物种：外卖骑手从后门直接进厨房，端走一份宫保鸡丁就走。客人在家吃完了，你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你的甜点、你的特价、你精心调的灯光，统统白干。

手机厂商和大模型公司正在做的系统级AI助手，就是这个“骑手”。你对手机说一句“帮我订周五去上海的机票”，助手直接钻进航旅App的后台把事办了。首页广告位？没人看见。酒店套餐推荐？没人看见。开通会员的弹窗？……好吧，这个没人看见我还挺开心的。

所以每家App都干了同一件事：在门口站一个“迎宾”。

| 那个发光的小球，就是迎宾。他的工作说明书只有一条：用户的需求，必须先在我这儿被听见，不能让外面的“骑手”截走。

迎宾站在哪？当然是最显眼的地方。今年6月，支付宝推出AI版“阿宝”，切进去一看，首页那一大片密密麻麻、经营了十几年的服务图标，全收了，只剩一个对话框，等你开口；美团也把“小团”提到了首页核心位置；中国移动App更干脆，把AI助手放在底部导航栏正中间……

底部导航正中间是什么概念？在App的世界里，那就是春晚的零点倒计时。

| 所以下次小球跳出来问你“有什么可以帮你”，潜台词其实是：“你要办的事，必须在我这儿办，别让外面那个骑手接走。”

好，就算非做不可，为什么做得这么难用？

这个问题的答案，藏在大公司的年终述职会上。

| 真正优秀的AI，你应该是感觉不到的。搜索准了一点、推荐对了一点、操作少了一步，你只会觉得：嗯，这App今天挺顺手。问题来了，感觉不到的东西，在大公司里其实无法表功和领功。

你懂的。

例如老板问：今年AI做了什么？

A组：我们把搜索准确率悄悄提升了5%，用户完全无感。

老板：……无感？那你们这一年在干嘛？

B组：我们在首页加了个会发光的球，点击三千万。

老板：B组，升职加薪！

| 于是AI就以最显眼、最能截图、最方便写进PPT的方式出现在你面前。本该帮你少走一步的技术，硬生生在你路上多加了一道闸机。

更离谱的是，一个App里经常住着好几个助手，彼此还不认识。你问客服助手怎么退货，客服助手说：这个问题建议咨询智能搜索。智能搜索却给你推了三篇文章和一个直播间……AI还没学会推理，先学会了推诿。

| 软件工程里有一条老定律，叫康威定律，大意是：一个组织做出来的软件，长得会像这个组织自己的架构图。你手机里那几个互不搭理的助手，其实是某家大厂的三个事业部，借着你的屏幕开了一场跨部门会议。

而你，是那个被拉进会议室、全程插不上话的实习生。

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关不掉？

QuestMobile有个数据，2025年全年，App里内嵌的AI插件，月人均使用频次的同比增速是独立AI App的2.8倍，使用时长增速是3.3倍。

看到这个数据，很多人的解读是：哇，内嵌AI更受欢迎。

| 而这，就像商场经理盯着监控统计了一个月，发现扶梯口那个发传单的大哥，每天的“接触人次”比楼上书店高三倍，于是在周会上郑重宣布：顾客更爱读传单。

独立AI App，是你自己主动点开的；App里的AI插件，很大一部分是你在原本的路上一头撞上的。撞的次数，被记成了用的次数。用量一旦变成KPI，入口只会越摆越显眼，关闭键只会越藏越深。

道理很简单：你每关掉一次，AI功能的使用数据就难看一点，负责这个功能的团队年底就难交差一点。在他们眼里，你烦不烦不要紧，数据好不好看才要紧。

| 那这些公司自己知不知道用户烦？知道。但谁也不敢先停。你停了，下个季度财报电话会上，分析师会问：请问贵司的AI战略是什么？你说：我们决定让用户清静一点。第二天，股价会帮你清静得很彻底。

于是，大家都加AI，谁也没能赢；而谁不加，谁先输。

以上就是那个发光小球能活下来的全部原因。

不过，满屏小球争着跟你打招呼的日子，约莫只是个过渡期。

新技术刚进门的那几年，总是恨不得给自己贴满标签。电灯刚进千家万户的时候，开关做得又大又亮，生怕你不知道这屋通了电。但今天没有任何一个灯泡，会在包装上印上“本产品由电力驱动”。

| AI在App里的终局，我认为大概率也就两条路：要么被系统级助手接管，App退回后厨，安安静静当一个被调用的供应商；要么沉到水面以下，变成你察觉不到的底层能力。两条路走到头儿，结局都是从你眼前退场。

所以今天这场每个App都在拼命刷存在感的热闹，说到底，是一群即将退回幕后的演员，在谢幕之前抢最后几个特写镜头。

真正决定胜负的，从来不是谁家的小球更亮，而是用户开口的那一刻，谁离那句话最近。

一项技术真正赢了的那天，就是其不再需要自我介绍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