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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费下载的软件,删掉＂Powered by＂也算侵权?最高法:算,但只算署名权这一项
软著维权实战案例 · 第 15 篇（系列持续更新）
一款建站软件公开"免费下载、免费商用"，唯一条件是保留"Powered by MetInfo"的版权标识和官网链接。河南省工程建设协会用免费版建站时删掉了这些标识，被起诉后辩称"软件本来就是免费的，用户协议是霸王条款"。最高人民法院二审认定：保留署名的条款有效，删除版权标识构成对署名权的侵害，但也仅侵害署名权这一项，下载、复制、修改都还在免费许可范围之内。最终判赔 11000 元（其中经济损失约 1 万 + 合理开支约 2 千），并须在官网连续三十日刊登声明赔礼道歉。这是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法庭裁判要旨摘要（2021）第 45 条的出处案件。
案情回顾
权利软件：长沙米拓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下称"米拓公司"）于 2019 年 7 月 26 日开发完成"米拓企业建站系统[简称：MetInfo]v7.0"，取得软著登字第4765819号《计算机软件著作权登记证书》（登记号 2019SR1345062），权利范围为全部权利。米拓公司另持有第 42 类"米拓""米拓建站"注册商标。
商业模式：米拓公司官网设"免费下载"和"建站套餐"两个栏目：
- 免费下载
用户点击后先下载软件安装包，安装时电脑弹出《最终用户授权许可协议》，点击"我已仔细阅读以上协议并同意安装"即可在自己服务器中安装使用。协议核心条款：可以免费将软件应用于各类网站而不必支付软件版权授权费用，可以在约束范围内修改美化；但未经许可不得清除或修改网站页面的版权标识（PoweredbyMetInfo）和米拓下属网站链接（www.metinfo.cn、www.mituo.cn），否则"将直接违反本协议并构成侵权"。 - 建站套餐
收费版。"买断"商业套餐6999元，付费后可以去除版权标识，并附网站维护、故障处理等服务。
被诉行为：2020 年 5 月 28 日，米拓公司通过电子数据保全固定证据：河南省工程建设协会官网系用涉案建站软件搭建，网站页面设计与涉案软件一致，但未保留米拓公司的版权标识和链接信息。工程建设协会在一审庭审中自认"确实使用原告的软件"。
双方怎么打：
米拓公司起诉主张对方侵害署名权、修改权、保护作品完整权、复制权、信息网络传播权、获得报酬权等多项权利，索赔 6 万元及公开赔礼道歉。 一审（郑州中院，(2021)豫01知民初382号，2021 年 5 月 27 日）：认定下载复制行为在许可范围内、未侵害复制权，仅侵害署名权；判令停止使用涉案软件、赔偿经济损失及合理开支共 11000 元（经济损失 6000 元 + 合理开支 5000 元）、连续三十日在官网刊登声明消除影响。 双方均上诉。米拓公司主张"违反协议即自始未获授权"，全部权项都被侵害、判赔过低（上诉请求改判赔 7 万元）；工程建设协会主张用户协议是加重用户责任的格式条款应属无效、米拓公司系批量商业维权。
判决结果：二审（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法庭，(2021)最高法知民终1547号，2021 年 11 月 15 日）：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并当庭纠正一审的法律援引瑕疵（认定署名权侵权却援引复制权条款）、指正判项表述（"刊登声明、消除影响"实为赔礼道歉）。该案入选《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案件年度报告（2021）》第 36 条及《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法庭裁判要旨摘要（2021）》第 45 条。
争议焦点与裁判规则
本案二审焦点：侵害了哪些具体权项、责任如何承担、一审程序是否合法。核心是三个环环相扣的问题：协议有没有效、条款怎么解释、去掉一行标识到底动了谁的权。
焦点一：格式条款=无效条款？不署名权可以"格式化"地行使
工程建设协会的头号抗辩：《最终用户授权许可协议》是米拓公司单方预先拟定、重复使用的格式条款，强制用户保留网页链接、加重用户责任，依《合同法》第四十条应属无效。
最高人民法院的认定分两步：
第一，协议确实构成格式条款，"为推荐、许可不特定用户使用涉案建站软件而单方预先拟定并未与用户具体协商的条款"。
第二，但要求保留版权标识和链接，"属于其合法地行使《计算机软件保护条例》第八条规定的署名权等软件著作权"，不存在免除己方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无效情形。
"涉案《最终用户授权许可协议》合法有效。工程建设协会以涉案《最终用户授权许可协议》系格式条款为由……主张该协议无效，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规则：格式条款的身份不等于无效的身份。判断关键不是"是不是格式条款"，而是条款内容是否属于权利人的正当权利行使。要求保留署名，恰好是著作权人身权的正常实现方式，你可以把署名要求写进千万人点击的协议里，这不是霸王条款。
焦点二："完全遵守本协议才能使用"，这句话到底怎么读？
这是本案最有技术含量的部分。协议写明："你可以在完全遵守本协议的基础上，将 MetInfo 应用于各类网站，而不必支付软件版权授权费用。"米拓公司据此主张：只要违反协议，就等于自始未获授权，复制、修改全部构成侵权。
最高人民法院运用《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按词句、条款、目的、交易习惯、诚信原则解释合同），给出两层分析：
第一层，合同目的解释。"免费下载"和"建站套餐"两个栏目都允许下载（复制）和修改，区别只在：免费须保留标识，付费可去除标识。据此，米拓公司制定协议的主要目的有二：一是积极推荐广大用户使用其软件，二是保护其署名权。
"该条款重点强调以用户完全遵守该协议作为'不必支付软件版权授权费用'的条件，而不是重点强调以用户完全遵守该协议作为下载使用软件的条件。"
也就是说，"完全遵守"是免费的门槛，不是使用的门槛。用户去除版权标识，违反的是"免费使用须保留署名"的约定，但不能被认定为"自始就根本不能使用"，唯有如此解释，才能兼顾权利人的两项合同目的与用户的通常理解和合理期待。
第二层，违约与侵权的竞合。用户点击"同意安装"即与米拓公司达成许可使用合同；不遵守协议构成违约；若该违约行为同时符合侵权构成要件，著作权人有权择一主张。
焦点三：删掉版权标识，到底侵害了哪个权项？，只有署名权
这是本案的落点，也是裁判要旨本体：
"软件著作权人免费提供可由不特定用户免费下载使用的建站软件，在用户协议中明确要求免费使用软件的用户须保留著作权人的版权标识和有关链接信息，用户免费下载使用该建站软件时去除版权标识和有关链接信息，应当认定该用户侵害计算机软件著作权人的署名权，其应当依法承担停止侵害、赔偿损失的责任，人民法院还可根据其过错及侵权情节等具体情况酌定其是否承担赔礼道歉责任。"
具体到本案：用户下载复制软件并进行必要修改建站，仍在许可范围内；去除版权标识和链接的行为超出许可范围，主要侵害署名权，未侵害复制权、修改权等其他权利。米拓公司主张全部权项被侵，缺乏事实依据。
对工程建设协会而言，这个定性其实是个"减负"：不用按未经许可使用商业软件的标准赔，而是按署名权侵权的标准赔。但署名权是人身权，由此带来两项它没想到的后果，赔礼道歉（一审判其官网连续三十日刊登声明，二审予以维持并点明该项实为赔礼道歉）和强禁令（要么停止使用软件，要么恢复版权标识和链接后继续使用，二选一，没有第三条路）。
焦点四：11000 元怎么算？批量维权背景下，法院怎么把握"平衡点"？
赔偿是米拓公司上诉的核心不满（请求 7 万元）。最高人民法院给出的酌定公式是：
"对于损害赔偿金额，应当综合考虑涉案建站软件免费许可情况、商业许可的市场价格、侵权行为的性质、侵权持续期间、侵权人是否承认其侵权行为等诉讼诚信状况、权利人市场整体维权情况等因素予以合理确定。"
两个细节值得特别注意：
其一，二审"不诚信加赔"。工程建设协会一审自认使用涉案软件，二审又予否认且无合理理由和依据，法院明确"有违诚实信用原则，本院相应增加其赔偿金额"，只是认为原判 11000 元（拆开约为经济损失 1 万元 + 合理开支 2 千元）"基本适当"，未再调整。
其二，批量维权不构成免责事由，但压住了判赔水位。判决查明：截至 2021 年 9 月，米拓公司为维护该软件著作权已在全国法院立案 700 余件，正在或将要起诉的还有约 500 件。官方在配套解读中直言此类规模化诉讼的处理关键：
"合理确定侵权责任特别是损害赔偿标准，既依法保护权利人的合法权益、有效制裁侵权，又避免著作权人以诉讼为手段谋取与其著作权价值不相称的额外利益。"
同时，官方公布的上海知产法院关联案给出了"同案不同情"的示范：(2021)沪73知民初490号案中，网站经营者证明网站系委托建站主体承揽、自己当时不知情且无过错，法院依《计算机软件保护条例》第三十条判其不承担赔偿责任，仅须停止使用或恢复标识后继续使用，另赔合理维权支出约 2000 元；(2021)沪73知民初814号案中，专业建站公司复制使用软件却拒不承认，逼得法院做技术比对，其诉讼不诚信+故意侵权情节较重，被判停止侵害、公开赔礼道歉并赔偿 3 万元（含合理开支 2000 元）。同一批纠纷，过错与诚信状况不同，责任天差地别。
三句话记住
- 免费不等于没条件
附条件免费许可中，"完全遵守协议"是免费的前提，不是使用的前提——删掉版权标识只是超出许可范围的行为，不等于自始未获授权使用。 - 去标只伤署名权
下载、复制、修改都在免费许可范围内，侵害的是署名权这一项；但署名权是人身权，照样带来赔礼道歉和"停止使用或恢复标识"的强禁令。 - 判赔看诚信
格式条款有效（保留署名=正当行使署名权）、批量维权不免责但压低判赔水位、二审推翻一审自认会被"加赔"，诉讼中的前后言行，本身就是定赔偿的因素。
给企业/权利人的行动清单
如果你是企业/网站运营者（免费软件用户）：
- 装免费软件前，把弹窗协议看完再点"同意"
点击即成立合同。尤其留意"保留版权标识""不得去除/修改"这类约束条款——它们不是摆设，是有效条款。 - 要去除标识，就买付费版
本案中 6999 元买断即可合法去标。删一行代码省下的钱，可能换来停止使用+赔礼道歉+诉讼成本全套代价。 - 建站外包也要留证据
委托建站公司时，合同写明软件来源与合规要求、保留交付记录。一旦被诉，能披露并证明建站主体且自己无过错的，可不承担赔偿责任（沪73知民初490号路径），责任转由真正实施复制安装的一方承担。 - 被诉后别翻供
一审自认、二审否认且无依据，直接触发"加赔"。涉案网站删除与否也别急着动手——本案协会自称"网站已删"导致无法比对，反而坐实了对其不利的认定。 - 顺手做一次全站自查
使用 WordPress、MetInfo 等各类"免费"建站/开源系统的，检查页脚署名和链接是否完好。
如果你是软件权利人（尤其走免费+增值模式）：
- 在用户协议中把"保留署名"写清写死
明确版权标识、链接的具体形式和位置，明确违反后果。本案证明：格式条款不背锅，署名条款合法有效。 - 想清楚诉讼定位再定索赔范围
只删标识的使用行为，法院只会支持署名权侵权；把复制权、修改权、信息网络传播权一起主张，超出事实的部分不会得到支持，还可能稀释可信度。 - 双轨定价是解释合同的最强证据
本案"免费须保留标识 vs 付费可去标"的栏目设计，直接支撑了法院对协议目的的认定。产品页面上把免费/付费的区别标清楚。 - 告知函先行、留好送达证据
批量维权前先发告知函，既固定对方"明知"的过错，也给后续主张持续侵权留证据。 - 对判决要有水位预期
此类案件单项判赔普遍在万元级，价值在禁令和示范效应；把 700 件诉讼当复利生意，法院会主动往下压。规模化维权请把成本和预期管理好。 - 盯住建站服务商
专业公司侵权且拒不承认的（814号路径），判赔反而更高，起诉对象选得准，比多列十个请求项有用。
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本案适用）第三十九条第一款（格式条款定义与提示义务）、第四十条（格式条款无效情形）、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合同条款解释规则） 《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2010 年修正）第十条第二项（署名权）、第四十九条（法定赔偿） 《计算机软件保护条例》第八条第一款第二项（署名权）、第二十三条第四项（侵害软件著作权的民事责任）、第三十条（软件复制品持有者无过错的赔偿责任豁免）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
黄继保 北京知寰律师事务所创始人、主任律师 律师 · 专利代理师 · 商标代理人； 首都经济贸易大学法学院兼职硕士生导师 业务专长： 知识产权全链条服务，擅长AI算法、软件、数据合规、医疗器械等硬科技领域知产保护与争议解决；在京执业逾十八年，办案逾千件。 教育背景： 中南财经政法大学 法学硕士 吉林大学 理学学士 社会职务： 第十二届北京市律师协会专利法律专业委员会委员 历任公司法、商标法专业委员会委员 北京法学会知识产权法研究会会员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