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噪 DISTILL

法律AI，别再沉溺伪需求叙事了

未来法域 · 降噪 Distill  |  深度穿透  |  2026.04.12

这一段落故事的起点是2025年的春夏。短时间内多方的投资和资源纷纷表达意向，想要我开自己的律所，而我当时确实也有考虑腾挪变动，所以考虑了一下便开始着手调研可行性。

BP的初始阶段需要匡算成本，以便测算融资规模和比例。

于是我打开笔记本开始计算。场地租金、装修、办公设施等固定成本，水电网、人力成本等变动成本，以及，我认为很重要的——软件基础设施。

彼时，经过GPT之前的影响力积淀、25年初deepseek的全民教育、国内kimi和豆包老师的普及，AI已经从前沿研究下沉到了生活日常并深入到了每一天的办公场景。我当时想，如果在现在成立一家新律所，其实AI已经完全可以作为律所的基础设施来考虑，并优化重构律所的整个组织架构与业务流了。

那么这一块的账，怎么算呢？

一、真实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这东西我需要找技术团队自研开发还是外包？分别多少成本？初始开发和后期使用和维护成本都有多高？ 

那似乎很大程度取决于我具体的需求。我是什么需求？我开始问自己。

• 对于律所来说，从管理、运营、品牌吸引力、市场竞争力种种方面都有哪些方面的需求？

• 对于不同定位的律师和其他工作人员来说，又是哪些方面的需求？

• AI基础设施，是否能够实现和律所的运营与成长有机结合的可持续发展？

• AI和人类如何协同？似乎需要对整个律所的组织架构做一个系统的拆解和重构还原。那么新的运营和工作方式，是否能被执业律师们所接受，新的组织模式能否work？

• 是否助理和没有案源的支持人员已经不再被需要了？这是否是不健康的？

• 律所是否能够因此回归真正的"合伙制"？

• 内部利益分配模式是否要迭代？如何开创？知识产权如何切割？

• 是否要创立全新的颠覆式的新工作流？

• 对于市场和客户来说，又有哪些可感知的裨益和增效？

• 律所的成本和收费模式如何改进？

• 一整套革命下来，性价比如何？

• 如果，不做呢？

... ... 

瞬间一连串的问题出现在我脑海中。

和往常一样，通常问题产生的时候，我已经有了自己version的答案。但是我决定做更加广泛的调研。

二、真实调研

于是那段时间，我密集见了非常多不同年龄阶段、不同身份背景、不同社会层级、不同人生经历、不同业务领域、在不同生态的律所中的数十位中青年律师。

除了对于行业业态、律所优弊、自身发展等传统命题的访谈，我和几乎每一位都聊了AI，从最实际的——大家作为个人用户真实的使用习惯、态度预期，以及假设性的——对AI法律产品以及AI律所场景能否跑通，聊了个透。

观察的切面，过程和结果非常有意思。

但是我比较懒，这是我的社会观察日常，没有这种整理为书面归档的习惯。

不过几个月后，2025年11月，LexisNexis律商联讯的《法律行业生成式人工智能研究报告》发布，调研了404个法律专业人士（我聊的人数也不一定比这个少了）。这份报告的内容可见一斑，也有一些很有意思的点，比如：88%的受访者实际在用AI，85%的受访者担心伦理问题但只有0.2%的人因此会拒绝使用。此外对于前景，只有33%的律师认为AI可以带来收入提升，大部分都观望。另外，对于传统小时计费模式——甲乙方最大的冲突点之一，近六成的企业法务认为需要改变，但只有两成多的律师认同（律师常常是相对保守而又知识焦虑的一群人）。

这个报告非常符合我的观察。我发在了小红书上。

很有意思的是。你们可以清晰地看到认知的断层与落差，以及此间势能推动演进的方向。

三、真实问题

同样在那段时间，我参加了很多业内外著名品牌、律所和组织机构的相关主题的活动，和组织机构方、不同律所的管理决策方、科技产品创业者、大厂生态建设者、法务们、研究机构和教研人员，当然，还有很多律师，都做了非常深入地探讨。

不多时，我发现了共性的问题：

1.大家都不知道自己在干嘛，以及自己想干嘛。我会问每一个产品方一个问题，你的客户是谁？你要卖给谁？每个人都会卡住，最后落脚点是抱怨环境不行。

想起曾经某家大厂（我的期待名单之一）让我作为行业装甲协助做法律AI训练，每个小时1500，我说妹妹，我很想参与初期的生态建设，我也期待你们的产品给我惊喜，但是我给你5分钟的时间，你来说服我为什么我每个小时收费3500元律师费的人，要去收你这个1500块每小时，放下我的业务去帮你训练一个替代我的AI？你给我一个勉强能站得住的理由，我就帮你训练。

这在当时，甚至是现在，是一个很共性的问题。法律AI一个重要卡点是利益分配，所以早在一年以前，我认为解决方案一定是AI律所，某种组织结构改进的AI律所，一揽子解决全程场景工作流的系统拆解、优化、重构和利益分配问题。后续的几个月中，我提出了一些解决方案，大家也有在进行各种各样的实践。这一块我会在后续【业相】栏目中进行相关更新。

2.迷信技术、迷信西方成功经验的人还是很多，没有意识到法律这东西是最根植于本土基因which we call it 中国特色社会主义for a reason（我在【降噪】栏目，词元中西语义分野的上下篇降噪 | 从词元定译到「中文本位」：AI时代的语义归途（上篇）——从语言学出发降噪 | 从词元定译到「中文本位」：AI时代的语义归途（下篇）有简略提及，法律AI必须根植于中文本位与本土法治语境，不理解中国特色背后的高语境、政治话语、司法潜台词及历史政治演进逻辑，基于西方法律预料训练的AI难以触及中国法律实务核心。以及我的草稿箱还躺着好几篇，后续栏目中会有更具体深入的分析，如果我还想得起来的话）。

3.大家太缺乏对一线律师实务的立体深入了解了，以至于我在讲出一些我认为是日常的甚至很难谈得上是观察的体验与痛点的时候（后续在【业相】和【未来所】栏目会有相应拆解）被大家围堵访谈记笔记，很多时候即便理论上我有一定预期，也还是会被大家对“真实场景需求收集”的需求迫切程度震慑到，以至于有些活动我都要半途偷偷拎包溜走。

但是想想也是，起码在当时，有空代表律所去组织参加这种活动的，还是以管理、行政、运营为主，大家在一片建立在海市蜃楼的需求和解决方案中沉溺得无法自拔。没有人顾得上忙得顾不上参加这种活动的真实干活的律师（除了我）的工作流是怎么个事儿。客户和用户严重分离。这与法律行业及真实律师的业态也有比较深刻的联系（业相·格局｜律所，到底是个什么单位？后续【业相】栏目中会逐步拆解）。

四、潜龙勿用

Anyway，参加了没两场活动的时候，我就放弃了自己无论内聘还是外包人员做AI基础设施，因为我笃定很快就会成为全民基础设施。

真正能拿来给到律师用的，一定是已有的腾讯系、字节系、阿里系大厂推出的，可以发挥生态优势联动的产品。

拿几个几百万的投资，加起来几千万，你觉得我是拿这个杯水车薪去跟deepseek卷大模型，还是跟以上众大厂卷生态，赢面大一些呢？嗯？

所以我当时决定退出没有意义的卷，也不再参加任何相关活动，节省一下自己的精力，直到有我想象当中下一个能够推进AI普适化的迭代产品出现。

五、头部律所一线律师的真实视角

除了以上你们愿意花时间其实都能调研的到的外部视角。我再来分享一些头部律所一线业务真实律师的内部视角（在尽可能不触及敏感信息和言论的边界下，只能点到为止，尽量理解）。

1. 我所在的律所可能是业内AI化布局最早、投入最多、这方面最声明昭著的大律所之一了，包括但不限于我们的IMS系统、在25年初就搭载了deepseek独立开发的功能端口、定制数字人、2024年就有的什么AI demo大赛、AI技能培训等一众前沿活动，很早就如火如荼，享誉业内外。但是从成本和收效来说，对我和我知道的所有人来讲，只能说是——breath taking.  至于"What、how and why"，我们后续拆解到有关的具体内容当中去，在这就实在不便多说了。

2. 我跟很多朋友说过，抛开那些花里胡哨的，你们想过，一个真正的律师真实工作的大部分时候需要些什么功能吗？微信/邮箱、浏览器、WPS/OFFICE。That's ALL.

就这三个场景，你们能想象，要满足律师日常的skill和harness的工作流优化来说，有多基础和简单？与此同时，有有多难吗？（会有太多截图了，后续单独一篇更新详细拆解）

3.几个更具象化的视角：

• 打开12368注册一个账号，看看真实物理世界联动各方的全国诉讼平台，已经迭代进化集成到什么程度了。

• 再注册一个WPS的会员，看看真实的办公软件AI插件已经迭代进化集成到什么程度了。

• 如果身边有执业律师朋友，你再借他的账号看看威科这种法律法规和企查查会员看看，真实的垂类数据积淀大户已经迭代进化集成到什么程度了。

朋友们。睁开眼睛看看吧。别一天到晚沉溺在自己上一个世代的幻想中，基于幻想中的需求拼命往错误的方向优化了。

4.另外再多说一句，因为我做过审计，做过大量的数据处理和分析工作，从第三世界国家跨语种原始纸账簿手搓到发达国家发达的ERP系统海量数据集成，所以从我的视角来看——很大部分律师其实根本不会用office.

其实office，光word和excel，在不搭载AI的前互联网时代，已经可以通过很简单便捷的方式实现你们设想中的很省心的快捷方式了。学习成本比AI低多了，没有技术门槛还不耗token。没事有空的话，实在不行可以网上报个免费的计算机二级课学学。

5.回到上文，我始终等待的这一个代际的AI，不止要会思考，还要会行动。替代"人工胶水"，这是我们工作流优化最需要的。所以claw的概念出来我兴奋了一下。但我等了又等，考虑再三，还是没装。

六、等待与实践

其实过去的一年多时间，调用外部的资源做了很多有意思的观察和试验，也做了很多产品的首席体验官（可能会更新在【业相】或【ALL未来所】板块）。但我时至今日也没有直接在我的工作电脑上配置任何非必要的第三方软件，我在等。

等什么呢？

我是个律师。对于我的工作电脑和案件资料，我有最极致严格的数据安全与合规需求。除了基础的数据合规与隐私要求，国安、特殊监管、职业道德等等方面的要求（主要还是太自律了），所以我不会take any chance让我的工作数据或者工作环节产生任何额外的暴露风险。

而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是，如果你作为一个在中国境内执业的中国律师，想要可持续性地使用一个AI工具，一定是一个可以不装梯子、不翻墙、支持主流办公软件和系统（尤其是国产，因为律师要和各种生态外拓衔接联动的），安全与隐私有足够保证，至少到达主流办公软件水平（微信、office、WPS、飞书、支付宝）的工具，所以我的工作电脑stay clean，直到国内大厂们纷纷claw—— 我要的是他们的生态集成和安全防护。

3月至今，我又等了大半个月的生态沉淀，等大家帮我测评反馈。直到昨天4.11，我第一次开始上手在自己一台全新的没有未脱敏工作数据的电脑上进行了一番配置。然后搭了一个去年的构想的虚拟AI律所——首批员工28人。

刚在码字这篇的时候，我的商事诉讼业务负责人高律师正在指挥模拟法庭小组对我明天开庭的案子进行模拟演绎，过程中我扫了一眼，吵得好凶。写完了，我去验收一下成果（看看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