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声明：本文不构成任何形式的法律建议，若需帮助，请按文后邮箱联系）
编按：
当“经验”成为一种可执行的文件
2026年的春天，社会（or网络社会）被一场名为“Skill”的狂欢点燃。从“同事.skill”冲上热搜开始，到“老板.skill”、“前任.skill”乃至“XX峰.skill”的井喷式涌现，一个由Anthropic去年发起、微软与OpenAI等巨头跟进的开放标准，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从“极客玩具”到“社会现象”的跨越。
在这个语境下，我们看到了令人啼笑皆非又细思极恐的一幕：有公司将在职/离职员工“炼化”成AI数字人，让其以“赛博朋克”的方式打工/继续打工；也有开发者利用已故名人的著作与语录，试图在数字世界还原其思维框架，为用户提供咨询服务。
网友的戏谑-“散是Token，聚是Skill”-虽是一句玩笑，却精准地击中了人工智能时代对“人”的定义的深层焦虑。当一个人的工作习惯、沟通风格乃至思维方式可以被封装进一个几十KB的Markdown文件，甚至像“女娲.skill”这样的项目宣称能一键“炼化”任何公众人物时，法律必须回答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我们该如何保护那个被数字化拆解的“人”？
首先声明，本文并不尝试回答这个问题。本号虽一直秉持“拨开技术的迷雾，回归法律的本质”之梦想，然本文将要涉及的是“数据人格”或“人”，而所有的法律皆围绕人，牵涉到“人”的分析无疑是最复杂的，非本文所能承载。因此本文只是将光怪陆离中当世镜像描述一二，还望读者明辨之。本文将首先界定Skill的技术实质——它并非科幻小说中的“意识上传”，而是结构化提示词的工程化封装；在此基础上，本文将从在世员工与逝去名人两个维度，试着剖析其中涉及的人格权、知识产权、劳动法及反不正当竞争法等多重法律挑战。
一、祛魅“Skill”：技术实质与法律客体的界定
在展开法律评价之前，必须对Skill进行技术上的“祛魅”。公众舆论中弥漫的“炼化”、“数字永生”等词汇，带有浓厚的科幻色彩，容易导致技术现实与法律评价的双重失真or 失焦！
1.1 技术本质：一份“给AI看的工作手册”
根据Anthropic于2025年12月18日发布的开放标准，Agent Skills的技术实现极其朴素：它本质上是一个文件夹。核心是一份SKILL.md文件，由YAML格式的元数据和Markdown格式的指令正文组成。
从法律视角审视，Skill不改变大模型本身的参数，不涉及深度学习意义上的知识蒸馏，更不创造新的推理能力。其唯一的功能是在通用大模型这一“通才”之上，叠加了一层可复用的任务指令。这就好比一位拥有博士学位的通才，在接手一份会计工作时，手里多了一本《会计实操手册》。手册写得再详尽，也不意味着这位通才拥有了注册会计师的专业判断力。对于“同事.skill”而言，它所模拟的仅仅是表达风格和流程化外壳，而非真正的专业判断力与创造力。
1.2 法律客体定性：数据、汇编作品还是商业秘密？
明确了技术本质，我们才能对其法律客体进行定性。
第一，对于个人而言，构成Skill底层素材的聊天记录、邮件、工作轨迹，属于《个人信息保护法》保护的“个人信息”。其中，关于个人习惯、工作方法的独特数据，甚至可能构成“敏感个人信息”。
第二，对于企业或开发者而言，一个封装完成的Skill文件本身。如果其在筛选、整理、编排海量工作数据中体现了独创性（例如独特的提示词结构），可能构成《著作权法》意义上的汇编作品。然而，如果Skill仅仅是事实指令的罗列，则由于缺乏独创性，可能难以获得著作权保护。
第三，作为商业秘密的可能性。若企业将某一核心业务Skill（如独有的财报分析逻辑）采取了保密措施，且该Skill能带来商业价值，其作为商业秘密进行保护可能性极高。
二、 “赛博同事”的诞生：劳动法益与人格权利用的博弈
“同事.skill”的爆火，最直接的法律冲击波落在了现有的劳动关系领域。当企业试图将员工的经验“冻结”在算法里，法律的红线在哪里？
2.1 人格权：员工是否可以拒绝“上交”自己的影子？
在Skill概念走红后，有公司强制要求员工上交总结的“工作Skill”。这在法律上站得住脚吗？答案可能是否定的。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九百九十条，人格权是民事主体享有的生命权、身体权、健康权、姓名权、肖像权、名誉权、荣誉权、隐私权等权利。虽然法律未明确列举“工作风格”或“思维模式”为独立的人格权，但这些元素是人格自由与尊严的延伸。
员工在工作过程中形成的独特沟通技巧、解决问题的思路，与其个人身份具有高度的人身依附性。强制要求员工上交Skill，实质上是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试图复制员工的“精神痕迹”。这侵犯了员工的个人信息权益。依据《个人信息保护法》第十四条，处理个人信息需基于个人自愿、明确的意思表示。劳动合同关系中的从属性，往往导致员工的“同意”并非真实意思表示，这种基于强迫或变相压迫的“同意”在法律效力上存在重大瑕疵。
因此，员工完全有权拒绝在劳动关系中上交（尤其深度）涉及其人格特征的Skill文件。
2.2 离职后的“数字幽灵”：人格权的延展保护
最具争议的场景发生在员工离职后。山东某公司将离职人事专员训练成AI继续工作的事件，引发了“毛骨悚然”的社会评价。从法律角度看，这不仅是不道德的，更是违法的。
一旦劳动关系终止，维系数据处理的“履行合同所必需”这一合法性基础即告丧失。企业继续使用离职员工的数据运行AI，构成典型的非法处理个人信息。若该AI模仿了员工的特定语气和头像，还可能侵犯其肖像权（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一十八条）和姓名权（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一十四条）。
更深层次的是，这种行为触犯了《民法典》第九百九十五条关于人格权侵害的禁令制度。离职员工有权请求法院责令企业立即删除该Skill，停止“数字替身”的运行。
2.3 责任承担：当“数字员工”犯了错
如果“同事.skill”在运行中提供了错误咨询，导致公司损失或伤害了第三方，法律责任由谁承担？答案较为明确：由使用者（雇主）承担替代责任，且开发者（公司或外包商）可能承担连带责任。
由于AI没有法律主体资格，其输出结果应视为部署该Skill的企业的行为。依据《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一条，用人单位的工作人员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既然“数字员工”被视为工具，企业自然无法推卸责任。
三、 “记忆永存”的代价：逝者人格利益v现世商业利益
如果说“同事.skill”是对在世者的侵扰，那么“XX峰.skill”则触及了法律对逝者保护的敏感神经。
3.1 逝者人格利益的保护：谁有权决定“复活”？
《民法典》第九百九十四条是目前处理此类问题的核心条款，其规定：死者的姓名、肖像、名誉、荣誉、隐私、遗体等受到侵害的，其配偶、子女、父母有权依法请求行为人承担民事责任；死者没有配偶、子女且父母已经死亡的，其他近亲属有权依法请求行为人承担民事责任。
但此规定恐怕也意味着，逝者的专业技术能力或“思维框架”，显然并不属于遗产范围。遗产是自然人死亡时遗留的个人合法财产（《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二十二条），而“经验”属于人身专属性的人格利益，不可继承。按此条本身法律保护的是死者人格利益，而非“专业能力”本身。法律没有明定，以“专业能力”之“复活”为噱头的各种”Skill”商业操作到底谁有权，争议恐怕会由此产生。而且根据现有开发的名人Skill，所依据的皆为进入公有领域的报道、数据，并不涉及隐私；对这种已进入public domain的信息再开发利用恐怕很难受前述民法典的规定规制。
因此，若未经已逝名人近亲属同意，任何开发者擅自将其姓名、肖像用于Skill命名和展示，使用了足以识别特定自然人身份的特征，可能涉嫌侵犯其姓名权、肖像权，甚至名誉、荣誉权，就难以逃脱侵权的定性。但若开发者Skill明确称其知识模拟某名人逝者“专业技术能力”或“思维框架”，模仿其“表达DNA”，并备注中写明“不代表本人立场”，则可能落于法律的灰色模糊地带。谁有权决定“复活”？在商业利益与法律规定间，可能尚无定论。
3.2 著作权的边界：思想与表达的二分法
“XX峰.skill”的开发者声称，其提取的是XX峰的“心智模型”和“决策启发式”，而非具体语录。这是否就能规避著作权侵权？
《著作权法》保护的是思想的表达，而非思想本身。XX峰的“就业倒推法”思维本身属于思想，不受著作权保护。但是，如果Skill在训练过程中大量复制了其著作中的原文（文字作品），或者其直播切片的画面（视听作品），则可能侵权。目前司法实践有种倾向于认为：将作品作为AI训练数据的行为，若不属于“合理使用”（如为了个人学习、研究），则可能构成侵权。因此，开发者宣称的“非商用”并不能成为侵权的豁免牌，尤其是在其行为影响了原作品潜在市场价值的情况下。
3.3 不正当竞争：混淆行为的认定
如果“XX峰.skill”未来接入付费咨询，或者仅仅是凭借“XX峰”的名头吸引了大量流量，可能会落入了《反不正当竞争法》的规制范围。
根据《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六条，擅自使用他人有一定影响的姓名（包括笔名、艺名等），引人误认为是他人商品或者与他人存在特定联系，构成混淆行为。XX峰作为公众人物，其姓名具有极高的商业价值。未经授权，利用其姓名吸引用户使用AI服务，属于典型的“搭便车”行为，即使技术免费，也破坏了公平竞争的市场秩序。
（未完待续...）
参考资料：
- [1] 杨立新：《人格权法论》，人民法院出版社 2020 年版，第 345 页。
- [2] 王迁：《知识产权法教程》，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21 年版，第 128、256 页。
- [3]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九百九十四条、第一千零一十二条、第一千零二十四条、第一千零二十三条。
- [4] 《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八条、第二十四条、第五十四条。[5] 《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第四条、第二十八条。
- [6]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条、第三十五条、第三十八条。
- [7] 《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2023 年）第九条。
- [8] 《互联网信息服务深度合成管理规定》（2022 年）。
- [9] Strapi. (2026). What Are Agent Skills and How To Use The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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