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味”与“人机感”:社交媒体话语中的机器主体性建构

《一眼AI的表达》《AI味太浓的几个细节》

《你最受不了GPT的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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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帖子太多太多总能刷到

可是

从国家层面的战略规划，到科技公司的市场推介，再到科幻作品中的未来畅想，人工智能始终被特定的社会话语定义、诠释和重塑，其意义、价值和形式都由话语赋予。用户并非主流叙事的被动接受者，而是通过情感体验、交互行为与日常叙述，积极地参与到对人工智能的意义协商与社会身份建构之中。

本研究关注用户如何通过话语赋予机器以“心”。分析社交媒体话语场域中，用户在“人机感”与“活人感”的并置对照中产生的日常话语，揭示机器他者的主体性如何在动态交互中被感知、理解与塑造。试图将机器主体性从本体论争论中解放出来，从而为理解人机共生时代的身份政治提供一种来自用户底层的交互性视角。

“人机”一词原指游戏中由电脑控制的非玩家角色（NPC），如今也常被用来形容那些在日常生活中言行举止呆板，显得有些缺乏人情味的人。在社交媒体话语中，用户往往将某种机器气质归结为“人机感”或“AI味”，与之对应的则是“活人感”或“人味”，构成了我们观察人与机器主体性的独特切入点。

本研究分别抓取了微博话题“人机感”“AI味”“活人感”以及“人味”下的1084条原创帖子，采用计算扎根方法展开研究，经过编码和多级归纳整合，最终提炼出6个主范畴，即语言表达、个性、行事、情感、灵韵和真实性，涵盖了人与机器主体性建构的各个主要维度。

机器“个性”源于其技术本质，即基于海量数据训练形成的模式化、可复现的输出特征。在用户话语中，这与人类个性中备受推崇的“热血”“元气”“勇气”等鲜活特质形成鲜明反差，被概括为一种淡淡的、超乎寻常的冷静乃至呆板的机器气质，即所谓的“人机感”。

这种机器个性与当代流行文化中MBTI16型人格测试的物流师型人格（ISTJ）产生了共鸣，其代表的务实、可靠、逻辑至上等特质，与用户感知到的机器个性高度吻合。这使得机器因“冷幽默”“反差萌”“呆萌”等特质被赋予了个性魅力。“人机感”也演变为一种网络亚文化符号与社交货币，广泛应用于昵称、头像、互动风格等人设建构中，成为理解当下青年文化心态的一个重要切口。以机器为参照，用户通过推崇这种“淡淡的人机感”来标榜自身的审美趣味与身份认同。

另一方面，机器的返璞归真或未经人事的笨拙感，与当前抵抗过度连接的社会心态相契合。互联网的过度连接和信息超载，带来了强互动下的社交倦怠与压迫感。而“人机感”所代表的冷静、低耗与适度疏离，被重新阐释为一种具有积极意义的生存策略与精神气质。通过模拟一种“类机器”的社交节奏与情感状态，用户试图在数字喧嚣中重新划定个人边界，找寻秩序与归属感。因此，机器的个性特质更被挪用为一种进行自我心理调适的文化资源。

在用户的话语叙事中，机器作为行动者，其行事逻辑的核心被归结为工具理性，突出地表现在其决策与行动以逻辑条理、高效执行为准则，这与人类表达行事中的感性、灵活、瑕疵形成对比。用户肯定机器“高效”“全面”的优势，但更频繁地指摘其“机械”“刻板”“程式化”。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对机器行事方式的评价，往往成为反思人类自身生存状态的隐喻。在加速社会与绩效至上的压力下，用户将自身被规训、被异化的体验与“人机感”相联系。当工具理性渗透至职场与日常生活，人的行动似乎也变得越来越像预设程序的执行——追求效率、规避风险、丧失自主。有用户感慨：“为什么现在的人都有种淡淡的人机感，没有任何活力，年轻时候的勇气和洒脱真的容易被工作、生活所磨灭。”

在此，机器行事风格的“缺陷”映射了现代人在系统压力下所经历的自主性危机，恰恰成为人类追问何为自主行动的话语契机。因此，关于机器行事的讨论实质上是对人类自身行动自由被剥夺的隐性控诉，更是用户表达对工具理性统治不满、渴望重获本真性与能动性的重要话语表达。

情感维度是用户话语中区隔人机主体性最为激烈的领域。机器的情感表达被普遍认为模式化、生硬、空洞，是一种“AI式的情绪稳定”。技术限制导致的情感反馈失真，首先引发了体验上的不适，如用户所言：“看到微博下面那种弱智人机评论就头疼，还非要装成真人发言，蹩脚的伪人感让人作呕。”

用户所渴求的情感互动，核心在于温度、共鸣与记忆的共享。这些建立在具身经验、情境化理解与生命历程基础上的能力，被认为是AI难以企及的领域。即使人工智能可以模仿情感词汇，但其缺乏内心状态支撑的表达也被用户视为苍白无力。人类的共情能力仍然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更深层的冲突在于伦理与真实性焦虑。即使机器的情感模拟足以乱真，用户对其情感动机的真诚性也持根本质疑。一台无法真正理解人类情感本质的机器，其情感输出被视为一种算法驱动的表演甚至欺骗。这种被操纵、被愚弄的感受，挑战了人际交往中的真诚原则，也构成了机器对人的尊严的潜在冒犯。

与“人味”“活人感”绑定的“人情味”“烟火气”“浓烈”等词汇，承载着用户对充满生命热度、深度共鸣的情感连接的渴望。“看朋友圈感觉还是高中的时候有活力和人味，现在朋友圈只有骂人和岁月静好，越来越像AI了。”用户通过怀念和呼唤“活人感”，也在试图唤醒并确认自身的情感主体性，以此抵御社交关系工具化的趋势。

在创作与表达领域，AI的介入引发了一场关于本真性与灵韵的深刻争夺。本真性指的是人与自身、他人、周边环境及共同体之间建立真实关系的伦理诉求。面对AI生成内容，用户话语聚焦于“人工智能本真性”，涵盖真实性、真诚度或原创性。用户的质疑不仅是在区分人机创作能力，更是在捍卫一种基于人类中心主义的价值秩序。

尽管技术上并非简单复制，但AI作品常被用户感知为缺乏根源的“衍生物”，处于原创与复制之间的模糊地带，易被贴上“虚假”“蹩脚”“装模作样”的标签。这种机器特性损害了内容的可信度与情感价值。与之相对，真人创作所具备的鲜活感则被推崇，尤其强调不加修饰、小失误、小瑕疵、未经雕琢的自然状态，“这些不完美，才是艺术的心跳”。

然而，当用户开始承认AI比人类更具“人情味”和“灵性”，AI也在重构关于本真性与创造力的边界，迫使社会重新协商何为“真实”、何为“创造”。在人机交互领域，机器的本真性被概念化为人工智能代理自然沟通的能力，包括人性化程度、视觉表现力、对话能力、学习能力等重要维度。例如，聊天机器人总是随时在线、事无巨细、有问必答。人工智能的交流和创作方式体现出的崭新的创造力也在用户话语中被承认。

机器主体性在根本上源于关系，而非其内在的、固有的属性。本文的研究发现表明，机器主体性不依赖于机器内部是否存在某种意识或“心灵”的证明，而是诞生于人机交互的具体实践过程之中。用户在与AI对话、使用其生成内容、评价其行为风格时，将自主性、个性、意图等主体特征投射于机器，并在这种互动反馈中感知到对方的能动性。例如机器的“呆板”被用户挪用为一种“淡淡的人机感”，成为被推崇的个性特质。

更重要的是，机器主体性是一种情境化的交互主体性，其意义与价值高度依赖于它所嵌入的关系网络与角色期待。例如，在工具效率场景下，机器的刻板、程式化被用户指摘为缺陷；在社交倦怠的语境下，同样源于机器特质的冷静、低耗则被重新阐释为一种积极策略。人机之间始终存在着工具效率与情感需求之间的张力，而机器主体性正是遵循情境化逻辑，在这种动态平衡的协商中得以生成与调整。

争夺性可以揭示人机交互中界限关系的变迁过程，其核心内容是对人机差异定义权的持续争夺。分析结果表明，人类主体性与机器主体性并非各自独立存在，而是在相互界定、相互对照中彼此构建。

“与机共在”的实践促成了人机交互的可能性，并且促进了人类交互者的自我实现。人类试图争夺对于创作价值的定义权和所属权，重新找到自身的不可替代性与尊严。相关话语成为凸显人类主体性的强势表达，进一步确认和锚定了人类对于机器的绝对主导地位。用户通过强调“活人感”所蕴含的情感、瑕疵、灵韵与不可预知性，来捍卫人类独特性的边界，同时将“AI味”指认为他者特质从而确立一种差异化的身份政治。

然而，对于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艺术价值和灵韵的探讨，是人类创造力与算法生成能力的一次交锋，用户话语中所展现的对创作者身份和艺术价值的理解也正在发生深刻变化。有学者提出“半灵韵”概念以形容人工智能真实性的混合和关系性的状态。人机协同以及机器主导的艺术创作形式，推动着机器成为“半灵韵”的创造主体，人机差异在话语协商中逐渐趋于模糊。通过话语建构，用户既抵抗也接纳机器的主体性，围绕主体性的争夺也成为一个边界谈判与重构的过程。

机器主体性是多元社会行动者通过话语实践共同协商的产物。围绕人工智能的讨论是“本真性协商过程”的组成部分，由此人工智能的“智能”被赋予了特定的意义和价值。社会话语空间中的异质行动者和不同利益主体，基于不同的利益需求，调用不同的框架和叙事角度提升自身的影响力，以及影响社会技术想象的走向。

与之相对，用户话语建构是一个充满能动性的协商过程，既能在一定程度内认可并内化主流叙事，也可能对其进行解构、嘲讽与再语境化。这些微观的话语实践，与宏观的权力结构、文化习俗及社会制度紧密交织。科技公司的商业叙事、新闻媒体的风险报道、学术界的伦理探讨，都为用户的日常言说提供了可资调用的话语资源；而用户的集体话语实践，反过来也在不断重塑社会对于AI的认知框架。人机关系在多主体持续的话语互动中，逐渐形成一种动态的共生主体性谱系。

随着人工智能的进化，未来的人机互动将更加复杂。从作为技术实体的“机芯”，到被赋予交互能动性的“机心”，是机器逐步从客体走向传播主体的过程。人类可能不再追问机器是否像人，而是重新定义何以为人。机器主体性作为一种独特的非人类主体性，将补充而非取代人类体验，并形成新的主体性谱系。人机差异也将不断被重新阐释、理解和呈现。

在此背景下，我们更应审慎发问：我们应如何共同设想并构建一个与机器共存的未来？是在人类中心主义的想象中走向极端和傲慢，还是在人机协作中重新确立人的尊严与主体性？

皇甫博媛：华东师范大学传播学院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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