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几天前,在一次私人聚会上,有朋友问我:“为什么每次新技术革命来临,身边那些死守‘老规矩’的投资人总是输得很惨?”
我回答他:“把时间拉长一些,一旦泡沫破裂,他们又奇迹般活过来,最后反而赢得最多”。
这个问题引发了我重新审视两百多年的资本市场历史。我的发现或许令人惊讶:几乎每次重大产业革命的初期,价值投资都会经历一段“失效”的至暗时刻,而每次泡沫破灭后,价值投资便开启新的黄金时代。
这并非巧合,而是一种深刻的金融历史规律。
让我带你穿越蒸汽机、电气、互联网、移动互联网四次产业革命,看看这个规律如何在历史中一次次重演。
在正式开始阅读之前,我们先花一分钟简单定义一下。本文所说的价值投资,是指基于企业内在价值进行判断的投资方法——强调安全边际、现金流、低估资产和分红,不追逐热门概念。而每一轮产业革命初期的“成长型投资”,往往以颠覆性技术叙事的预期进行定价,看重市梦率而非市盈率,相信“这次不一样”。


蒸汽机与铁路时代(1825—1860):第一次“价值失效”的历史剧本
1804年,英国工程师特里维西克发明了世界上第一台蒸汽机车。1825年,第一条铁路通车。此后数十年,铁路成为当时最具颠覆性的技术。
这不仅是交通革命,更是一场彻底的资本革命。在19世纪初期,由蒸汽动力和工业革命创造的过量财富,大多被投入到伦敦股票交易所的机车股票中,泡沫开始形成。到1845年,铁路狂热达到高潮,仅英国就有超过1200条铁路计划送审,总长度超过12875公里,预计耗资5.5亿英镑——这一数字已超过当时英国的GDP总量。纽约证券交易所的上市公司股票中,铁路公司股票占比一度高达50%。
当时市场上最流行的是对“未来成长性”的信仰。铁路股票一转手,利润可能高达500%。公众甚至能用相当于10倍杠杆的方式购买股票。从1843年到1845年,铁路股价上涨了100%。
如果你在1845年苦口婆心地告诉投资者:铁路公司必须盈利才能值这个价,未来现金流才是股价的基础——你大概率会被嘲笑。价值投资者看起来落伍、迂腐——这是历史上第一次记录在案的、由产业革命引发的价值投资系统性“失效”。
然而,铁路网络需要几十年才能发展成熟,过度的资本提前涌入导致产能远远超出短期需求。1845年末,英格兰银行加息,大量铁路公司资金链断裂。到1850年,之前上市的221家铁路公司中仅剩60家仍在交易所挂牌,其余或被收购,或直接破产。
泡沫破裂的那一天,铁路股价疯狂下跌,原本的“绩优股”变成废纸。然而,正如历史反复证明的——泡沫留下的并非一无所有。大幅扩张的英国铁路网正是在狂热中完成基础建设,东北铁路、大北方铁路等重要干线存续至今,幸存者如Great Northern Railway以建造成本的一小部分收购破产线路,在随后数十年内为理性投资者创造了丰厚回报。
历史剧本第一幕:产业革命初期,价值投资“失灵”;泡沫破裂后,价值投资“猎食”。

蒸气革命与汽车革命(1880—1929):第二次验证
电力与内燃机的出现,在20世纪初掀起第二次产业革命浪潮。
1900年到1925年间,仅美国就涌现出超过3000家汽车创业公司。爱迪生创办的电气公司、福特的汽车工厂、各类家用电气产品公司纷纷上市。投资者再次陷入对新技术的狂热。从1921年到1929年,美国股市迎来“咆哮的二十年”,电气、汽车、无线电股票成为市场宠儿。当时的华尔街信奉一个简单的叙事:电气化将彻底改变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汽车将改变每个人的出行。这两个判断后来都被证明完全正确。
但这恰恰是最具迷惑性的陷阱。产业方向的正确与股价路径的平顺从来是两回事。决定投资回报的关键,不是你是否看对了趋势,而是市场把多少年后的好消息提前算进了价格。
1929年10月,泡沫破裂。道琼斯指数从381点跌至41点,跌幅近90%。3000多家汽车公司最终存活的只有通用、福特、克莱斯勒三家。
在1929年前坚持现金流分析、安全边际原则的价值投资者,在牛市中经历了漫长的“孤独期”,但在随后的崩盘中,这些投资者带着充裕的现金重返市场,以“白菜价”收购优质资产。本杰明·格雷厄姆正是在这段时期完善了他的价值投资体系,并培养出了他最著名的学生——沃伦·巴菲特。
历史剧本第二幕:电气革命初期,价值投资再度“失效”;泡沫破裂后,价值投资进入腾飞周期。

互联网革命(1995—2003):最经典的案例
这是离我们最近、也最能说明问题的案例。
1991年,万维网标准落地。1995年,成立仅16个月、仍在亏损的网景(Netscape)上市,股价当天从28美元飙升至75美元。互联网革命拉开序幕。
巴菲特说这句话的五年前,价值投资还受到很大追捧,但在Netscape上市后,价值投资很快就不流行了。华尔街从价值转向成长,追逐那些将利润再投资以追求高速扩张的公司,互联网女皇玛丽·米克更是将“眼球”和“页面浏览量”列为互联网公司的核心财务指标。
1995年到2000年间,纳斯达克指数从751点涨到5048点,涨幅近6倍。思科市盈率148倍,甲骨文153倍,高通167倍,AOL-时代华纳217倍。1999年,美国有457家公司上市,308家来自科技行业,117家在上市当天市值翻倍。
巴菲特在此期间经历了投资生涯的“至暗时刻”。他的伯克希尔·哈撒韦严重跑输大盘——从1995年到科网泡沫顶峰,伯克希尔相对标普500落后约70%。批评者嘲笑他“老了”、“不理解新经济”,认为价值投资的思维模型已经过时。
然而,2000年3月,泡沫开始破裂。到2002年10月,纳斯达克指数跌至1114点,跌幅达78%。思科股价跌去86%,亚马逊跌去95%,无数互联网公司灰飞烟灭。
此后的三年里,伯克希尔·哈撒韦跑出一骑绝尘的超额收益,并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中再次表现出色。标普500必需消费指数在2001至2003年累计上涨15%,显著跑赢大盘——这是典型的“价值回归”。
泡沫留下的也并非废墟。2000年后,谷歌、亚马逊、苹果等真正具备盈利能力的公司市值增长了数十倍甚至上百倍。但真正的价值投资者要做的,不是在高潮时追进去,而是在绝望时出手。
历史剧本第三幕:互联网革命初期,价值投资第三次“失效”;泡沫破灭后,价值投资再次腾飞。

移动互联网时代(2007—2022):规律完全符合
2007年,苹果发布第一代iPhone,移动互联网革命拉开序幕。Facebook(后改名Meta)、亚马逊、Netflix、谷歌这四家FAANG公司,从2010年9月到2020年8月,为投资者创造了年均约35%的惊人回报——这一收益率在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尤其考虑到它们已经是超大市值的公司。
与此同时,价值投资者再次陷入至暗时刻。自2007年初以来,价值投资风格持续跑输成长风格,以市净率和市盈率衡量的价值因子经历了一段长时间的低迷,与此前1926年至1941年的长期跑输阶段遥相呼应。
2020年新冠疫情暴发后,这一趋势达到顶峰。居家办公驱动科技股再度飙升,FAANG公司合计市值突破3万亿美元,占美国股市总市值的10%以上。与此同时,能源、金融、工业等传统价值板块被彻底抛弃,估值压缩至历史极限。
转折出现在2022年。美联储开始历史性加息,成长股估值泡沫应声破裂。2021年之后,Meta和特斯拉等前超级明星从高点一度暴跌超过60%。2022年2月,成长股经历了科网泡沫破灭以来最差的一年,价值股相对成长股的表现创下近20年最佳纪录。
这正是价值投资者等待的时刻。以系统化价值投资方法著称的Dimensional基金,在Meta股价大幅下跌后,开始将其纳入大盘价值组合,因为其估值已接近市净率最低的30%区间。市场恐慌抛售之时,理性投资者开始贪婪。
历史剧本第四幕:移动互联网革命初期,价值投资第四次“失效”;加息刺破泡沫后,价值风格回归。

AI革命(2023—?):第五幕正在上演
2022年末,ChatGPT横空出世,AI革命拉开序幕。微软、Meta、谷歌、亚马逊四大科技巨头2024年的资本支出超过2000亿美元,预计2025年接近4000亿美元,2026年接近9000亿美金,英伟达市值一度突破5万亿美元,其远期市盈率从2024年初的25倍飙升至44倍。
巴菲特再次“落伍”了。批评者说他完全错过了AI推动的反弹。2024年上半年,伯克希尔的持仓以苹果、美国银行、可口可乐、西方石油等传统公司为主,同时现金储备创下历史新高。
然而,正如德意志银行在一份报告中指出的——历史上由技术革命驱动的资本开支热潮,无论是18世纪的运河、19世纪的铁路还是2000年的电信,最终都演变成了“繁荣-萧条”周期,相关股票泡沫破裂,投资者损失惨重。
技术改变了世界,但电信股价格在25年后的今天仍未超过2000年的高点,这是最残酷的史实。同时,也有人指出,这次和当年不同——今天的科技巨头有真实的盈利能力作支撑,这与2000年靠“眼球”和点击量估值的泡沫有本质区别。
历史是否会简单重演,还是“这次不一样”?这是我们每个人的判断。

穿越周期的本质:一条极少有人能做到的路
回到最核心的问题:为什么产业革命初期,价值投资几乎注定“失效”?为什么泡沫破裂后,价值投资又能“起死回生”?
答案可以归结为三点:
第一,产业革命初期,市场定价的是“可能性”,而非“现实性”。股价反映的不是已有利润,而是“将来可能的所有利润”。当所有人都相信未来会更好时,当期利润为零的股票也能卖几百亿。价值投资用已有数据来衡量可能性,当然会败下阵来。
第二,产业革命创造的建设热潮,不可避免带来过度投资和产能过剩。历史上,技术革命的受益者往往是技术的使用者,而非生产者。回顾历史,无论是18世纪的运河、19世纪的铁路、2000年的电信还是20世纪的汽车业,每一次技术革命都遵循着相似的剧本:资本疯狂涌入,行业过度投资,然后泡沫破裂,多数投资者血本无归,但基础设施却留了下来,为后续的理性企业和投资者所用。
第三,泡沫破裂是市场回归理性的过程,而价值投资的哲学恰恰建立在“理性回归”的信仰之上。泡沫会把股价推到你无法理解的高度,也会把股价砸到你不敢相信的低谷。对于手握现金、有耐心的人来说,低谷是建仓的机会;对于追涨杀跌的人来说,只是另一种痛苦。
正如巴菲特在1999年太阳谷演讲中所说的:“投资的核心是现在投入一笔钱,以便在未来拿回更多的钱。”他强调,投资回报终将受制于经济增长与企业利润水平,过高的预期最终会被现实修正。
在每一轮技术浪潮中,真正赚到大钱的人,不是那些最早冲进去的,也不是那些被甩出局后发誓再也不玩的人,而是那些眼看着泡沫膨胀、忍受嘲笑、保持现金、然后在血流成河时从容出手的人。
AI时代会不会是例外?也许历史会相似,但从不简单重复。但如果你理解了前四次产业革命中价值投资的周期律,那么面对今天的市场,你至少可以多一份清醒和定力。
毕竟,在任何一个时代,保持常识和耐心,都是最稀缺的能力。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