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李宇琛
据“喻国强律师”公众号5月14日《长沙市律协,你到底要干什么?》一文披露:2026年5月8日下午,长沙市律师协会工作人员拨通了一个电话。
不是吾同律师事务所现职律师的电话。
是吾同所一名前内勤的电话,她已经从这家所离职。这位工作人员自称是长沙律协的,她要求这位离职员工“去律协说明情况”,说什么情况呢?说是“之前年检由你经手,现在要了解一下”。
前内勤很奇怪。自己早就离职了,为什么律协要来找你?
这位工作人员追问对方在哪里上班,说可以去找她。前内勤拒绝。工作人员继续追问,意思大致是问她是否还愿意回律师行业上班。
这句话很关键。
它不像在追问工作情况,更像在打听人是否还有职业身份可以打击。这是官僚体制的经典问法,“你还想混这个圈子吗”,言外之意就是“你如果想混,就乖乖配合”。
吾同律所负责人喻国强听到这段描述,立刻判断“来者不善”。
什么触发了这通电话?
是吾同律所4月8日的一份申请。喻国强代表吾同所向长沙律协申请减免会费。减免多少?2.4万元,其中律所团体会费1.5万,律师个人会费0.9万。
2026年的2.4万元,这个数字看起来不大。但放在吾同所的财务状况里,就变得有了分量。
吾同所一共3名合伙人、3名专职律师、1名实习律师,加1名行政。2025年,这个所创收32.8万元,支出83.92万元,缺口是51.12万元。
支出是创收的2.56倍。三个月的工资单都开不出来。
律所内有部分律师身心承受较大压力。内勤都散了。
在这个财务状况下,2.4万元的会费就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喻国强写信给长沙律协,说减免一下吧。
长沙律协怎么回应的?
一个月过去了,30天,律协什么回应都没有。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连个说法都没有。
法定上,律协会员的会费减免有明确的对象。各地律协都有具体的减免办法,覆盖青年律师、年长律师、孕产期女律师、患重大疾病等情形。
长沙律协自身也有“首次执业第三年青年律师返还50%个人会费、孕产期青年女律师返还6个月会费”的具体规定。
但一般性的律所亏损困难,不属于法定减免范围。
各地都在想办法灵活处理,但明面上的法定缺口就在那儿。
所以这通电话,在逻辑上有个暗示。
既然律协不能以“律所困难”为名义减免会费,那就想想别的办法。比如,是不是可以找到某个小辫子,让你心里犯怵,主动放弃申请?
离职员工的手机号码怎么来的?年检资料里。
年检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以前的事儿。非要挖出一个已经离职的人,非要问“你还想不想回到这个行业”,这不是巧合。
截至2024年9月,全国执业律师达75万人。
这75万人每年要交会费,要参加年检,要接受律协的各种检查。多数地方律协的会费收支信息并不向社会公开,律师交了钱,最后用到哪儿了,会员看不到明细。
换句话说,大部分律协的会费是什么账,一笔糊涂账。这钱哪儿来,哪儿去,会员不知道。
有人问过。
曾有律所就减免会费问题诉诸司法,但法院以协会属内部事务为由驳回。也有律师要求律协公开会费收支明细,律协以内部财务为由拒绝。这些律师的发文多次被律协公号删稿。
从这个角度看,这通电话就不是什么工作流程的问题了。它反映的是一种权力关系的默认理解。
协会有权对会员进行经济强制,会员要交钱,不交钱就别想年检,别想执业。
至于减免的理由,那取决于协会的脸色。没有明确的标准,没有公开的申请流程,一切都在黑箱里。
会员要钱,就乖乖交。
想减免,那就看协会心情。实在不交,协会可以找你麻烦,可以问你“还想不想在这个行业混”。
吾同所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不是因为喻国强和这些律师水平不够。吾同所不缺案源的年份,也创过收。问题在于整个律师行业的集体式困境。
据相关机构统计,从2017年到2022年,全国执业律师的人均办案量出现下滑。
一共才5年,掉幅较大。律师多了,案子没有多那么多,生存竞争就激烈了。
竞争从增量变存量。
头部大所虽然掉了钱,但起码“增收不增利”,还有利可图。中小所呢,没有增收,反而在给存量。
逃的人越来越多。截至2025年10月底,深圳累计已有1221名律师主动注销律师证,约占当地专职律师总数的5.6%。这是数得出来的逃离。
喻国强所在的吾同所,律所内有部分律师身心承受较大压力,这已经不是个人问题了,这是行业整体的精神危机。
当一批从业者都在想逃离,说明这个行业已经走在崩坏的路上。
从2025年的财务报表看,吾同所的成本结构是这样的:工资和案件提成占一半多,社保强制缴纳占一成,房租物业占一成多,其他杂费占一成。
再加上协会会费、年检费、各种培训费,这些“社团”性质的支出占比虽然不算大,但量起来的时候,就是那一两万块钱。
而这一两万块钱,对于年亏50万的小所,重量等于压死一个人。
长沙律协有没有考虑过这个现实?
据喻国强律师披露,没有。据腾讯新闻“法度Law”5月12日报道,长沙律协在5月11日表示这是“个例”,并称律协“一直有减免会费的相关工作和标准”。事实上律协的回应只给了媒体,没有直接答复当事律所。
长沙律协不仅沉默,还派人去找离职员工,问“是否还愿意在律师行业上班”。
这是什么逻辑?
你吓唬谁呢?吓吓要减免会费的那个人吗?吓吓他的前员工,让他去律协当证人?
还是说,律协有点着急了,怕这事闹大。
全国律协会费的乱象不是今天才有的。
倒回40多年,律师制度才恢复。1980年代初期,第一批律师重新出现,他们是“国办所”,属于政府部门编制,是干部编制。
律师就是国家干部,往高了说是国家的工作人员,往低了说是体制内的身份。
到了90年代,律所开始脱钩。律师从干部身份变成了自由职业者。
脱钩以后,律师不再是“国家编制”。
但律协对他们的管理方式经历了一些变化,围绕会费收缴和年度考核的基本机制延续了下来。
这套机制在今天面临一些新的问题。
它假定律师愿意继续融入这个体系。当年那批80年代的国办律师,是被动纳入的,没有选择余地。
今天这75万律师,至少在原则上有选择的空间,虽然选择的成本很高。
但当协会用各种隐性的压力来维持这种管制关系的时候,这个体系的合法性就在一点点瓦解。
这通电话,从这个历史背景看,就不是一通随便的“工作流程电话”。它体现的是一种管制思维的余韵。
在国办所的时代,这种思维用来对付干部是有效的,因为干部怕丢饭碗。
脱钩以后,这套东西就显得笨拙了。
但律协还在用,甚至有点更凶了。因为协会感受到了权力在瓦解。
所以长沙律协的态度就很清楚了。
你申请减免会费,我先不理你,看你能不能坚持。你还在死皮赖脸地要减免,我就派人去查你的底,问你的前员工“是否还想在这个行业混”,给你一个温柔的威胁。
这叫“协会自治”,这也叫“协会权力”。
但它最后映照出来的,恰好是这种权力的虚弱和苍白。
喻国强在公号文中写道:“我暗笑她大惊小怪,多大的事嘛,值得大动干戈?”他当时还觉得是前内勤反应过度,自己后来才承认“看来我太天真”。
那篇文章末尾,喻国强写:“电闪雷鸣间,我闻到了一种味道,一种让我毛骨悚然的味道。”那个熟悉的味道,指的是2009年湖南省律协对他和强晟律师事务所的打击迫害——会长是对手的学生,副厅长是对手的大学同学,强晟所被注销时连清算都没走。
这话耐人寻味。
喻国强要的不过是让吾同所的这几个还在坚守的律师少交一笔钱,日子好过一点。
如果长沙律协非要用权力来卡他,那他可能也就彻底放弃这个行业了。
这是一种悲哀的平衡被打破。
协会需要会费来运转,律师需要协会来维持执业资格。双方都是被动的,都是被这个体系绑定的。
但当协会对律师的压力太大,当律师感觉到协会对他们的压力已经成为了额外的折磨,而不是保护时,这个平衡就崩了。
一批律师在考虑离职。
这个数字背后,是吾同所的51.12万元亏损,是律所内有部分律师身心承受较大压力,是内勤的离职,是喻国强的逐步淡出。
4月8日那份减免申请,长沙律协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沉默。5月6日,喻国强先在公号上发了第一篇文章。两天后律协的回应来了。5月8日,电话打给了一个离职员工。5月14日,喻国强发出第二篇文章,把这通电话的内容公之于众。律协的权力逻辑被翻了个底朝天。
权力需要黑箱,黑箱需要沉默。一旦曝光,权力就现了形。
在这里,减免会费不是单纯的财务问题,背后是协会权力能否维持的试金石。
当小律所敢于公开申请减免,敢于在面对威胁后还要发声,说明这个体系的合法性已经在松动。
律协要的从来就不是这2.4万元。要的是控制。控制律师对权力的想象。
一旦这种想象崩裂,律师就会走。而律师走得越多,律协的权力就越虚。
这通电话就是这个循环的一个小小的转折点。
事实早已摆在那里:75万律师,一笔糊涂账的会费,没有标准的减免流程,协会的沉默和威胁。这不是改革的问题,这是体制的问题。一通打给离职员工的追问电话,把协会自治的内里翻了出来:会费减免没有公开标准,申请被沉默吞掉一个月,最后落到拿离职者的职业前途当筹码。当一个51.12万元亏损的小所敢公开喊“减免不了我就走”,当75万律师里一批人也在准备走,律协所谓的权力就只剩一个空壳。
长沙律协可以继续这套做法。
只是这套做法的尽头,从来不是更多的服从,是更冷的散场。
当一个行业开始默默撤场,留在台上的人,再威风,也只是给空椅子讲规矩。
李宇琛的文立于尘
写于2026年5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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