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初的一个下午,我11岁的儿子正坐在笔记本前安静地写着数学作业——至少我是这么以为的。当我瞥向他的屏幕时,根本没看到半道方程式。他正在操控一只怪兽激战正酣,施放魔法技能,试图击溃对手。
“那不是你的数学作业!”我冲他喊道。但它确实是。他的五年级数学老师让学生们去玩一个名为 Prodigy 的网站,那地方看起来、玩起来都跟电子游戏没两样。在我儿子愤愤不平的演示下,我发现:Prodigy确实会在卡通怪兽的攻防间隙弹出选择题。只要答对一道题——比如认出等腰三角形,或者算出49的平方根——你那只“水牙兽”或“骨龙兽”(这些角色明目张胆地抄袭了宝可梦)就能回血,好抵挡对手下一轮的攻击。
Prodigy只是众多 “游戏化”工具 中的一个。它们靠着“让学习变得有趣”的承诺,在全美的课堂上站稳了脚跟。正如Prodigy官网那句诱人的标语:“孩子们再也不用在写作业和玩耍之间做选择了。”像Blooket、Gimkit和Kahoot这类平台,看似双赢:学生们对那些曾经让他们哀嚎的数学复习课两眼放光;老师们则能通过后台追踪答题数据,精准定位学生的薄弱点。
然而,当我看着儿子玩Prodigy时,我发现真正发生的学习少得可怜。在大约10分钟的游戏里,他花在答题上的时间不到30秒。一旦答错,游戏并不会停下来诊断错误,也不会引导他得出正确答案。他唯一一次不得不慢下来,是极不情愿地被迫观看Prodigy推销其付费会员计划的广告视频。
其他流行的教育科技游戏也同样 “重游戏,轻学习”。Gimkit在多人实时对战中穿插选择题,玩法酷似“Among Us”或“Only Up”。Blooket则提供类似“植物大战僵尸”的单机模式,甚至还有专为全班互动设计的“淘金热”模式。
教育游戏由来已久,千禧一代或许还记得在电脑房里玩“数学闪电战”的日子。但直到最近,这种基于网页、免费游玩的模式才真正成为日常教案和作业的标配。疫情加速了Chromebook的普及,也让技术渗透进教育的方方面面。对于像我儿子这样从幼儿园开始就在Zoom上网课的一代来说,被算法深度介入的教育,就是他们已知的一切。
其中一些平台极具诱惑力,甚至让学生想在课余时间接着玩。以Blooket为例,它引入了游戏行业里那种近乎赌博的机制:玩家赚取游戏币,用来开盲盒,极低概率抽中稀有道具——在这里是特殊的头像(Blooks)。这甚至在YouTube上催生了一个灰色产业:主播们分享刷币攻略,录制自己“单抽出奇迹”的视频。“天哪,我们抽到了!”一位拥有近50万浏览量的主播在视频里狂呼,“这是游戏里最稀有的Blook之一,如果这条视频点赞破万,我就把它送给你!”
Blooket的联合创始人本·斯图尔特告诉我,公司现在有约20名员工,数百万活跃用户(他不愿透露具体数字),以及23种游戏模式。他理解老师和家长的担忧,但他辩称Blooket并非要取代授课或项目制学习,只是作为一种复习工具,来替代枯燥的抽认卡和作业纸。“我们认为,如果你在一节课上玩Blooket超过一小时,那肯定是哪里出问题了。”他说。Prodigy的联合CEO罗翰·马希姆克也在邮件中表示,平衡游戏体验与真实学习是公司投入巨资研发课程与教学法的核心。
然而,几位接受采访的老师坦言,Blooket及其同类最好 “浅尝辄止”。纽约高中化学老师马什菲克·艾哈迈德说,他只在单元复习或代课老师看班时用这些游戏。它们也是给提前做完作业的学生准备的“电子保姆”,能让他们安静地坐到下课铃响。俄亥俄州都柏林市的高中老师杰森·萨伊特说得更直白:“这就像一剂速效的竞争性娱乐兴奋剂。有时老师需要靠这个熬过这一天,有些学生也是。”
但事情往往会失控。在Blooket等平台上,学生可以利用模板自建测验。有些聪明孩子学会了钻空子:把所有选项都设为正确,然后一出题就疯狂点A键,以此最大化游戏奖励。互联网上到处都是针对这些平台的作弊码和浏览器插件。当我向斯图尔特提到这一点时,他露出了一种介于微笑和苦笑之间的表情:“孩子们很有创造力,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来‘破解’游戏。”如果说这么多年的游戏化教学软件教会了学生什么,那就是 如何“游戏”这个系统。
过去几年,全美各地学区纷纷颁布手机禁令,试图限制干扰。学校也屏蔽了YouTube和Roblox。但这些措施治标不治本:游戏化教学软件已经吞噬了美国的学校,而想要剥离这一切,仅靠内容过滤器或锁手机袋是远远不够的。
一些家长开始更进一步行动。加州圣马科斯的母亲乔迪·卡里恩告诉我,她的小儿子二年级时就开始缠着她买Prodigy的高级会员,就为了拿更多奖励。随后她开始收到老师的投诉,说她在课堂上玩Prodigy分心。“我当时就想,‘这明明是你们亲手递给他的’,” 她说。卡里恩现在是“超越屏幕的学校”(Schools Beyond Screens)家长组织的负责人,该组织近期成功推动洛杉矶成为美国首个对课堂笔记本电脑和平板使用实施全面限制的主要学区。
也有专家指出,问题不在于游戏或技术本身,而在于学校使用它们的 “无脑程度”。纽约大学数字媒体与学习科学教授扬·普拉斯认为,一款设计精良的游戏“不仅能激发孩子的兴趣,还能帮助他们理解学习的初衷”。他举了2008年的游戏《免疫攻击》为例,玩家需操控纳米机器人在病人血液中导航,刺激免疫系统对抗感染。相比之下,Prodigy这类工具只是把选择题粗暴地“缝合”在无关的游戏模板上。这是一种懒惰的做法,但因为便宜、易得,且与标准化考试导向的教育体系完美契合,所以大行其道。
换言之,当下的教育科技现状令人沮丧。对于疲于奔命的老师和无精打采的学生来说,屏幕时间已成为一种默认选项,而非经过深思熟虑的选择。那天我第一次撞见儿子玩Prodigy时,看了几分钟后发现了件怪事。他在数学课上明明学的是分数除法,但屏幕上不断闪现的却是加法题。“噢,”当我指出来时,他才反应过来,“我肯定是选错课程包了。”
【编者视角】
读完这篇报道,那个“明明在学除法,屏幕却在考加法”的细节,确实让人笑不出来。
这暴露了当下教育科技的一个普遍误区:我们把AI当成了 “兴奋剂”,而不是 “脚手架”。那些所谓的“游戏化学习”,很多时候只是在利用人性的弱点——对奖励的渴望、对竞争的刺激——来给枯燥的知识“裹糖衣”。结果往往是,糖衣吃完了,药还没咽下去,孩子却已经对那种虚假的反馈机制上瘾了。
但这并不代表我们要把AI和新技术拒之门外。如果因为害怕“娱乐化”而拒绝AI进步,那就是因噎废食。关键在于,我们该如何与AI技术共处,而不是被AI驯化。
对于家长和学校来说,这可能是AI时代最核心的一课:
第一,把“搜答案”变成“练提问”。
以前我们怕孩子抄作业,现在怕孩子让AI代写。其实,AI生成的完美作文并不属于孩子。家长应该引导孩子去做AI做不到的事:比如,让AI写一个故事大纲,然后让孩子去填充那些只有亲身经历才能写出的细节;或者,让孩子去质疑AI的逻辑漏洞。我们要培养的是会思考的“指挥官”,而不是被算法投喂的 “接收器”。
第二,重新定义“努力”。
在算法时代,那种仅靠刷题、死记硬背知识点的无用功确实在贬值。真正的努力,应该转向那些AI暂时无法替代的领域:面对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复杂项目时的坚持,在团队中沟通协调的能力,以及在无数次试错中寻找解决方案的韧性。学校不应再奖励那些最快答对题的人,而应奖励那些最能深入思考的人。
第三,建立家庭的“数字边界”。
我们不能指望孩子靠自律来对抗算法的诱惑。这需要家庭建立规则:什么时候可以用电脑,什么时候必须回归书本和户外。我们要让孩子明白,技术是为了延伸人的能力,而不是填补人的空虚。
技术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我们只想要轻松,却不想承担学习的重量。
未来的赢家,不是那些拥有最聪明AI的人,而是那些即便在没有网络、没有反馈音效的深夜里,依然能静下心来,依靠自己的大脑去解决一个真正难题的人。
本文编译自 《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
原文标题:My Son’s Math Homework Is Essentially Just Pokémon
作者:Will Oremus
刊发时间:2026 年 5 月 16 日
原文链接:https://www.theatlantic.com/technology/2026/05/homework-video-games-ed-tech/687198/
本文为深度编译作品,在忠于原作框架之上,辅以编者独立观点与延伸解读。略有删减与观点整合。原文版权归原作者及出版机构所有,中文编译及结构编排版权归编译者所有,未经授权,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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