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没有进电影院看电影了,这次也是被同事拉去的。看完电影,当下只顾回味故事本身。第二天,看了一些影评后,有很多思绪,所以还是想说点什么。
看到很多人用返璞归真一类的比喻形容这个电影,这点我很认同。但我认为,这部电影的灵魂还是它的文学性。它让我开始反思,自己曾经认为“文学”在当代社会无用且会徒增烦恼的想法,实在是太武断、太自以为是了。可以说,这部电影能恰到好处地呈现在观众面前,成为近期院线的一股清流,恰恰是因为导演的文学功底和审美。
从表面来看,这部电影的文学性体现在语言表达上。只追求“白开水”、“返璞归真”的人,是不会在文字上下那么大的功夫,也写不出那样美的信,取不出那样美和意味深长的名字的。“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七夕当夜,你衣锦归来,仍是少年模样,梦醒行至寨门前,闻溪水潺潺,方觉夜深。”当谢南枝和叶淑柔用女性轻缓的声音阅读出这些凝练的文字时,我的感动是直接、纯粹的,这是文学本身带给我的审美体验。而郑木生、谢南枝、叶淑柔,三个好像从史书典籍中出来的名字,以及用枝把木叶连接在一起的深意,为看似平实的电影增添了味道。
这些文字上的巧思还只是表面功夫,更深的文学性还体现在整个电影无处不在的克制中。克制的表达,方能举重若轻,意味隽永。这是极高的文学修养,也是中国文学独特的气质。
首先,是选材的克制。近代以来(尤其是抗日战争时期)华侨为祖国的贡献,是个沉重且宏大的历史话题。讲不好,就会变成乏味的教育电影。但是导演选择了以小见大,他没有在电影里任何一个桥段中唏嘘这段历史,而是选择讲一个有关几个人的故事,把观众代入到境遇中。就好像一个纪录片一样,只是把故事展示给你看,让你慢慢地沉浸到每个个体的境遇中,体会一封一封家书、银票背后的艰辛与坚持。待电影结束后,用简单的几句话陈述了桥批对近代中国的意义。此时,观众深刻地共情了,方才回味到,电影里每一封家书和银信,不仅承载了每个个体对家人的思念,还共同堆砌起对故乡的情义。那些“贡献”、“捐款”、“教育”等宏大而抽象的词汇背后,是每一个飘泊在外的华人的勤劳、血汗。至此,虽未刻意在影片中刻画什么,电影所承载的意义却一下子升华了。
其次,是情感的克制。这个故事本身,其实很容易发展出一个煽情电影。只要稍加音乐、情节的渲染,就会收割观众廉价的眼泪。但是,导演没有利用这个“优势”,反而刻意避开了容易催泪的手法,让观众的情感从里到外地,自发地渗出, 这是一种骨子里的浪漫和细腻。
比如南枝对木生的情感,电影中从未言明,而是用诸多细节和逻辑告诉我们南枝心里隐藏的爱情(比如送别时的眼神、每一次叫木生哥的迟疑,到最后更是终生未嫁)。这份爱里融合了对木生的感谢和欣赏、对同胞的共情、还有自己对理想爱情的向往。 私心与大爱并不矛盾,反而是深刻的爱经常成就大义。她给淑柔写信,或许就是为了在某冲意义上维系木生的“存在” 。山中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这种感情甚至连观众作为旁观者都不易察觉,这是典型的东方文学式的感情。
比如,淑柔与木生分别的时候,只有匆忙和仓促,没有刻意和预知未来的道别,木生去世的时候,没有铺垫、嘱托和哀嚎。这些毫无预料的突发事件,都成了动荡年代的缩影。再比如,两位老人见面时,南枝已不记得过去,这种处理再好不过。否则,无论二人说些什么,都会落入俗套或煽情。
忘却过往恩重事,唯说橄榄与木棉。临别忽念故人来,此时无声胜万言。这哪里是白开水,而是导演用尽所有心思,在滤掉所有的糖分和调味剂后,端上了一碗好像白开水的东西,饮至最后,不觉甜腻,尚有回甘,这不就是文学造诣对作品的雕刻和打磨吗。
或许是为了印证自己作品的文学底色,导演毫不吝啬使用任何一次可以用中文传递美感和深情的机会。除了家书之外,处处体现了他本人对中文的掌控力和热爱。电影中特别选取了南洋华人对中文教育的传承,在学生们诵读中国古诗的背景声中,中国文化随先辈一起在南洋扎根。时至今日,马来西亚的华人依旧保留着学习中文的习惯。当地华人仍能熟练掌握中文,并可以用粤语或闽南语等方言交流。当然,即使不会讲中文,依然可以在当地很好地生活,可是他们就永远不会知道,在中文里,相思可以用那么多动人的方式表达。可以是“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可以是“冬至将至,虽你未能归,冬至丸亦留你一份”。可以是“眠床烧烧,不畏天寒,你免挂念”。这些是理解中文的人,才能是读懂的思念。寻根念根,恰是以同一种语言及其内涵的文学意蕴作为载体,一个群体才能得以联结。
由此,回到最开始我提到的对文学的偏见。曾经我认为,文学是一个到了穷途末路的专业。从功能角度,文学已经丧失了曾在近代时期作为武器,唤醒国人的作用。从审美性角度,文学本身可以融合在历史研究、影视作品、音乐作品之中,独立的文学极具欺骗性,由于无需证伪,也没有逻辑,太容易被所谓文人利用,沦为了无效止痛或情色的工具。但是这部电影,除了上面所说的文化载体与民族语言外,让我看到了一些“活人”存活的希望。文学,恰是因为它无用,没有逻辑,无需证伪,才可以在人工智能急速发展的洪流中保留有一席之地。思念的表达方式有很多种,就是因为每个个体的体验和经历都如此不同。在王维心里,是愿君多采撷的红豆,在苏轼心里,是可以对着梳妆的小轩窗,在淑柔心里,是遥远的暹罗。今天,阿嬷这部电影的票房已突破九亿,在这个AI可以生成图像、撰写文章的时代,这个数字是观众对真实情感的集体投票。 观众依然渴望好电影,好电影不一定需要AI与特效,但一定需要好故事和足以支撑讲好故事的文学素养。这是电影的希望,或许也是人类的希望。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