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读罢李永智的文章,深感一种强力共鸣。他敏锐捕捉到了教育范式的时代错位,用“定义”一词锚定了这场变革的本质——这绝非在旧马车上加装发动机的存量改良,而是一次根源性的重构。
将本文纳入Chen选读,因为它提出的“五个转向”系统性地呼应了《AI时代的教育使命》中的核心主张:当AI接管“执行”,教育的终极目标必须从培养标准化、可预测的“人形API”,转向培养“不可被计算的人”。
李永智为这一理想提供了一份结构化蓝图。身处震中,我们不该只是被动融入由算法主导的生产结构,而应在这一次教育和社会的根本转型中,回归人类自身的生命意义。
人工智能技术对教育的冲击,越来越成为社会热点,以至教育改革和发展的焦点。在AI与教育关系的众多表述中,相对于“赋能”“变革”“重塑”等,笔者认为“定义”是最贴切的。“AI重新定义教育”,这种感受第一次闪现,是在2025年春研究DeepSeek(深度求索)影响时,之后越来越强烈。循证和思考过程中,惊讶地发现,两年来个人随笔竟然多是其注脚,遂有此集。
2022年11月30日,ChatGPT(Chat Generative Pre-trained Transformer)上线,AI发展日新月异,社会影响深度广度不断超出预期,引发对其认知快速迭代,展示出社会时间的加速,加剧了文明发展的不确定性。正如德国社会学家哈特穆特·罗萨在《加速社会:时间结构的变迁与现代性》中所描述:现代性的加速让人类陷入“失重”——制度、文化、社会心理的发展跟不上技术进步的脚步。在教育领域,这种失重感尤为明显:知识更新的速度远远超越课程修订的节奏,机器全面取代人在生产活动中的“主体”地位,学习的内容和意义将不得不重新定义。
人类文明的演进始终基于“生存与发展”这一主题。到目前为止,可以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人类生存与发展的威胁主要来自自然界:如何获取足够的食物,如何防范野兽猛禽,如何应对自然灾害和疾病瘟疫,如何有效繁衍族群,等等。在这一过程中,人类发明并学会了使用工具,发明并建立了信息传递方式。通过群体交流与协作、代际间传递,人类认识自然和改造自然的能力不断迭代提升,奠定了现代科学技术累进发展的基础,这也是原始的教育萌芽。同时,人类认识到,个体的力量是有限的,进而建构起社会组织,开启人类文明的第二阶段。第二阶段,人类生存与发展的威胁主要来自人类本身:权力的追逐,资源的争夺,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自然生态的破坏,等等。教育作为上层建筑的一部分,既成为其工具,也形成反制这一威胁的力量。尽管这样,人类仍然是自然界唯一具有自主迭代累进能力的主体,始终掌握着人类文明发展的主导权。然而,随着以生成式人工智能为代表的人工智能技术突破,具有自主编码、自主迭代能力的智能体(Agent)产生主体意识成为可能,将很可能终结人类对自然界的唯一主导。人类文明发展将因此步入新的阶段。
人类因教育而文明。人类文明得以延续的一个重要原因是:通过今天的教育播下化解明天风险的种子。2019年,习近平主席在给国际人工智能与教育大会的贺信中指出:“积极推动人工智能和教育深度融合,促进教育变革创新,充分发挥人工智能优势,加快发展伴随每个人一生的教育、平等面向每个人的教育、适合每个人的教育、更加开放灵活的教育。”在“四个教育”战略擘画指引下,适应AI时代发展,教育需要“五个转向”。

从“被动为生产”转向“主动为生活”,
办好人民满意的教育
教育的形态,从来都是生产力的“镜像”。人类社会生产力的每一次革命性跃迁,都深刻重塑着教育理念与形态。从农耕时期的言传身教,到工业时代的班级授课制,无不印证着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的深刻洞见——生产力是社会发展的最终决定力量。
人工智能引发的生产力革命,深度与广度远超以往。人类历史性地从具体生产活动中脱离,融合人工智能的机器系统独立完成越来越多原本必须依赖人类参与的生产任务,人在物质生产过程中的必要性趋向消失。这使得:有望突破人力局限缩短生产周期,大幅提升生产效率;稀缺性作为经济学前提受到挑战,社会经济运行的底层逻辑发生变化。自人类诞生以来,为生存被动劳作的天然束缚可能被最终打破。由此,人类生存与发展的主要威胁,也从自然界和人类本身转向人造工具——具备自主迭代累进能力的人造智能体。
因此,人工智能对教育的重新定义,首先体现在本质层面:它推动教育摆脱对物质生产的刚性依附,回归“人的全面发展”。这要求教育理念必须实现历史性转向:从“被动为生产”转向“主动为生活”,从塑造社会大生产的“标准构件”转向培育文明发展的“生活主体”。人们参加工作的核心动因,从保障“衣食住行”“养家育儿”的基本需要,转向个人价值实现与情感意义追求的高层次需求。人类文明诞生以来,个人发展和社会发展将首次整体性高度统一。正如马克思所预言的,未来社会“将是这样一个联合体,在那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人工智能时代的教育,正是这一愿景的实践载体,也正契合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教育的人民属性和目标导向。

从“体系教育”转向“泛在终身”,
发展伴随每个人一生的教育
教育体系作为社会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决定于生产力发展水平和社会发展需求。当前的学校教育体系随工业化大生产建立,底层逻辑主要是分工协作与效率优先,目标是“批量输出符合机器大生产需求的劳动者”——分科设置教学内容、按班级开展教学活动、统一入学年龄、固定课程体系、同步教学进度。随着学科越分越细、学制越来越长、知与行越来越远,学校教育体系已经难以适应新质生产力和AI时代社会发展的要求。
人工智能的颠覆性不仅体现为替代重复性体力劳动,更开始渗透至认知劳动领域,使得“为特定生产岗位培养技能”的传统教育逻辑正在失效。一方面,知识更迭周期急剧缩短,人类知识翻倍周期从1900年需100年发展到2025年仅需不足70天,这标志着“一次性学习”的“体系教育”模式的无奈终结;另一方面,人工智能在诸多认知任务上的卓越表现,迫使教育必须不断重新锚定人的独特价值与发展方向,培养学习者超越AI的思维能力。同时,随着必学知识叠加、教育供给公益化、学历标签荣誉化,学制叠床架屋不断延长,学校教育体系日渐臃肿,边际学习效益却越来越低。越来越多年轻一代,最有活力、最具创新力的生命阶段,仍被局限在学校围墙之内、社会实践之外。
针对学校体系弊端,人工智能正在提供强大的变革动力和可能,推动精准建立自适应学习体系,动态规划个性化学习路径,突破固定学制、固定场所、固定课表的刚性约束,建立“人人皆学、处处能学、时时可学”泛在终身的学习生态系统。“时时”并非指一天中的每个时刻,而是贯穿一生的各个阶段;“处处”也不局限于学校的各个角落,而是覆盖学习者生活所及的每个角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不再是“一次性学习”,也不再是孰先孰后的经历,而是多次交错进行的过程。一直以来,受制于资源和能力有限,构成基础教育底层逻辑的“相同年龄、相同内容、相同标准、相同节奏”的体系教育亟须打破,这将为60岁以上人群人力资源二次开发打开广阔空间。构成“伴随每个人一生的教育”的时代注脚。

从“效率优先”转向“适性发展”,
发展平等面向每个人的教育
工业社会教育的“效率优先”原则基于“群体适配”理念,与当时生产力发展水平和物质供求状况相适应,但也存在群体标准化培养与个体个性化发展的矛盾。当人工智能高效承担大量程序化、知识复现型任务后,教育的核心追求回归人之为人的本质追求:真正实现人的解放——将人工智能可以完成的任务交给人工智能,人类着重聚焦人工智能不具备能力完成的任务。教育的重心从主要服务于物质生产,转向服务于个体生命的丰盈、和谐人际关系的构建以及人类文明的可持续发展,聚焦于大规模培育个体的基于意义与兴趣追逐的自驱力、个性化批判性思维、复杂问题解决能力、人文情怀与伦理思辨能力、情感联结与协作共生能力,以及元认知与终身学习能力等。在此基础上,工业社会教育中“群体适配”的效率优先原则,借助智能技术的个性化支持,升级为基于个体兴趣与潜质的“因材施教”适性发展模式。
工业社会教育强调“机会公平”“效率优先”。在实践过程中,按照社会和产业发展需求,通过考试,选拔成绩好的学生接受进一步和相对优质的教育供给。这类群体往往能获得更好的发展,其子女也更有可能继承这种优势。长此以往,便形成了社会学所说的“叠变效应”,导致社会分层与固化,甚至出现两极分化,影响社会的和谐稳定发展。从本质上看,这种基于“机会公平”的“公平”重视个体而非整体、重视过程而非结果、重视一时而非长久。需要强调的是,如不加干预,人工智能的介入,可能加剧这种失衡状况。一方面,掌握智能学习工具的群体将获得“数字红利”,而技术可达性不足的群体则面临“数字鸿沟”,发展机会被进一步挤压;另一方面,若教育依赖人工智能算法进行资源分配或评价决策,可能会固化已有的社会阶层差异——算法对“成功经验”的学习会强化优势群体的路径依赖,导致弱势群体陷入“算法歧视”的循环。这种公平性困境,暴露了基于“机会公平”“效率优先”的教育在数字时代维护实质公平的先天性机制缺陷。
“平等面向每个人”的教育理念,是对传统“机会公平”理论的超越。它要求摒弃“一个模子”的选拔式评价,构建多元、发展性的评估机制,确保每个个体都能在自身禀赋基础上获得充分发展,最终服务于社会整体人才组合的优化与活力的激发,从源头上防止因教育问题导致的社会分化和不平等。

从“技能载体”转向“全人目标”,
发展适合每个人的教育
工业社会的教育将人视为“技能载体”,而人工智能时代需要“完整的人”——既具备运用技术的能力,也拥有超越技术的精神维度。这一育人目标包含三重内涵:基础素养(如数智技能、科学思维等)是与AI协作的前提;高阶能力(如批判性思维、创造力等)是人类居于不可替代的社会主导地位的优势;价值伦理(如同理心、责任感等)是避免技术异化的根基。具体如在环境教育中,不仅要传授生态知识(基础素养),更要培养分析生态问题的系统思维(高阶能力),最终树立可持续发展的价值观(价值伦理)。这三重目标的统一才构成“完整的人”的育人逻辑。
以分工协作为特征的工业大生产体系,将“自然人”塑造成符合社会生产需要的“技能载体”,人的价值在很大程度上被窄化为社会经济系统中的工具价值,教育内容基于学科被分割为若干相对孤立的聚合。随着人机协同智能时代的来临,教育目的转向“为生活”。“为生活”需要教育超越工具化的知识技能训练,本着“完人目标”,以文化人,凸显“如何做人、如何生活”的价值意蕴,培养具备丰富内在、懂得审美、具有活力和创造能力、拥有幸福感的完整“生活者”。
当前教育仍停留在向学习者传输大量碎片化信息的阶段,未能有效帮助学习者将这些零散信息在个人大脑中整合为融通一体、系统完整、动态迭代的个体心智表征系统——“世界模型”。这一模型整合了多通道感官输入与人类个体已有的先验知识,能够构建并不断优化关于外部现实世界、自我以及两者交互关系的内在模拟。从本质上讲,知识不是一成不变地等待被学习者去“发现”,而是由学习者基于自身经验、解释与假设,主动“发明”或建构出的意义。这决定了个人大脑中的“世界模型”的属性:它不是客观、标准且可被直接复制的外部实体,而是个体对外部世界进行主动感知、解释后动态形成的高度个性化的主观映射。每个个体都有独一无二的已有经验、价值信念和认知框架,他们用以感知世界、理解世界、影响世界的心智模型也必然存在差异。我们理应据此建构并发展“适合每个人的教育”。

从“刚性封闭”转向“弹性动态”,
发展更加灵活开放的教育
教育作为社会子系统,必须持续与外部环境进行物质、能量、信息交换,才能避免陷入熵增与僵化状态。在全球化与技术革命背景下,教育的开放性体现为三重维度:一是空间开放,打破校际、区域乃至国际壁垒,打通数字空间与现实物理空间,构建畅通的一体化协同发展网络;二是主体开放,以学习者为主、教育者为辅,吸纳家庭、企业、社会机构、智能体等参与教育过程;三是内容开放,正如杜威所言,教育应源于真实经验,真实经验从来都不是分科的,而是儿童本身的社会活动。教育应始终与社会进步同频共振。
当前,面向未来教育发展的首要问题,既非公平和质量,也非教育经费或资源的低效使用,而是学校系统组织方式的落后。工业社会建立的学校如同“生产”大规模、同质化、标准化劳动力的“工厂”,班级犹如车间,年级序列犹如生产线,教材犹如产品手册,考试评价则类似质量检验。这种“刚性封闭”的“囤积式教育”,完全忽视了学习者作为认知主体的内部心智模型,漠视并压制了学习者宝贵的个人经验和独特的心智结构。长此以往,学生或许能够熟练地应对考试,却无法将对物理世界的认知真正整合进自己大脑中的“世界模型”中,难以形成具有生命力和生动性的理解。
构建“更加灵活开放的教育”,核心是构建弹性学习生态,打破传统教育时空固化与学段割裂的局限。从科学逻辑看,人类认知发展是一个持续建构的过程,学习应贯穿生命全程,而非局限于青少年阶段。在实践中,需实现三重突破:一是时间弹性,允许学习者根据人生节点自主规划学习周期;二是内容弹性,在内容组织上实现从“结论供给”到“意义探寻”的转变,课程决策上实现从“专家主导”到“多元共建”的转变;三是方式弹性,融合知识获取与实践体验,实现“读万卷书与行万里路”的有机结合,让学习成为伴随成长的自然过程。
人工智能赋能教育变革,本质上是新质生产力驱动教育形态迭代升级的历史必然,更是加快我国建设教育强国、办好人民满意教育的战略机遇。从推动教育回归“人的全面发展”本质,到构建泛在终身的学习生态,从实现“适性发展”的教育公平,到培育“完整的人”的育人目标,人工智能为破解传统教育桎梏、重塑教育现代化格局,不仅定义了教育的新内涵,而且定义了教育的新路径。这要求我们必须立足国家发展战略全局,以超前意识谋篇布局,将人工智能与教育深度融合纳入教育强国建设整体规划,锚定“伴随每个人一生、平等面向每个人、适合每个人、更加开放灵活”的教育愿景,推动教育理念、体系、制度、内容、方法、治理全方位革新,让教育更好承载起厚植人民幸福之本、夯实国家富强之基的时代使命。
“四个教育”指引下的“五个转向”,必然是个迭代发展的动态过程。AI技术发展日新月异,我们需清醒认识到,当前人工智能技术应用仍处于探索阶段,大语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s,LLMs)存在的推理黑箱化、生成幻觉化、情感空洞化、价值疏离化、应用单一化等问题,警示着教育领域的技术融合不能盲目冒进。必须坚持“育人初心”与“技术理性”相统一,以审慎态度完善技术应用规范,健全伦理审查机制,防范技术异化风险,确保人工智能始终服务于教育初心、助力人的全面发展,真正让技术红利转化为教育高质量发展的强大动能,为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筑牢教育根基、汇聚人才力量。

结语
本书每篇文章都标注了完成时间。一方面,便于读者基于发文当时的技术和认知局限性更好地理解内容和观点;另一方面,希望体现基于技术发展和本人认知迭代的社会时间加速。首篇《AI来袭,教育准备好了吗》分析了AI对教育的四个宏观影响、六个微观影响和八项应对建议。《面对AI,教育的反思与展望》和《人工智能时代的能力重构与教育变革:全球趋势探析》是本人和安德列亚斯先生两次公开对话的实录,是完全现场生成的“对白体”思想碰撞与共鸣。《人工智能与幼儿大脑教育开发》揭示了AI时代幼儿大脑教育开发的基础重要性及方法。《AI时代的课程逻辑:世界模型与场景学习》提出AI时代教育本质是帮助学习者建构内化在大脑中的系统化、个性化和迭代发展的“世界模型”(World Model),“场景学习”是最佳路径。《基于教学思维链的教育大模型推理显化研究》提出了基于教学思维链(chain-of-thought)的教育大模型训练理论和方法。本书第三部分集中收录了关于当前教育强国建设的形而上思考和方法论研究。全书有多篇文章是首次公开发表。
本书成稿过程中,笔者深感个人的思考离不开学术共同体的滋养。感谢长期以来给予我帮助和指导的学界前辈,还有并肩探索教育前沿的同行学者和同事朋友,正是这种交流、启发与支持,使我的思路不断深化。感谢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的编辑团队。感谢本书的特约策划人刘芳女士,她以专业与耐心推动着本书的完善与呈现,使其得以以更清晰、更完整的面貌与读者见面。本书的大部分文章均已在各报刊发表,也感谢报刊编辑为这些文字“被看见”付出的心力。愿本书能与广大教育工作者、研究者以及关心教育的朋友们一道,共同促进“AI重新定义教育”的思考与实践。

注:本文为《AI重新定义教育》自序,主要内容曾刊载于《光明日报》2026年4月14日第1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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