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厌倦了跟AI说话"

5月27日，一个叫 Orchid Files 的开发者在 Hacker News 发了篇帖子，标题只有六个字：「I'm Tired of Talking to AI」。

文章很短，讲了三个真实经历：

他在 GitHub 上发现了传播恶意软件的仓库，问了 AI 怎么处理，没用。于是去开了个 discussion，有人回复了——跟 AI 给他的回答一字不差。他指出来了，评论被删了。然后另一个人回复了，还是同样的 AI 答案。

他在公司做开发，问老板一个业务问题。老板发来一张 ChatGPT 截图，答案跟问题毫无关系。他回复说全是错的。一分钟后，老板又发来一张 ChatGPT 截图。老板甚至没有读过 AI 的回答，只是截图转发。

他在 Reddit 上跟人私聊了几条消息之后才意识到——对面是个 AI Agent。

帖子最后一句话是：「我想跟真人说话。但即使跟人聊，他们也把我的问题转发给 AI 再把答案发回来。」

这篇帖子在 HN 拿了 1927 分、918 条评论——本周的最高分。

这不是一个孤立的吐槽帖。同一周，另外几件事也在密集释放同一个信号。

Google 说用户爱 AI Mode，DuckDuckGo 访问量暴涨 28%

Google I/O 2026 上，搜索负责人 Elizabeth Reid 高调宣布：搜索框将迎来 25 年来最大升级，AI Mode 从可选变成默认。她还说，用户非常喜欢 AI Mode。

紧接着，PCGamer 报道了一个数据：DuckDuckGo 的搜索访问量在 Google 宣布「用户爱 AI Mode」之后的那一周暴涨了 28%。HN 上 917 分、436 条评论。

这个数据跟 TechCrunch 此前报道的 DuckDuckGo 安装量增长 30% 相互印证。

换句话说，Google 越推 AI 搜索，用户跑得越快。

有人做了个叫 &udm=14 的小工具——功能单一，就是在 Google 搜索后面自动加一串参数来关闭 AI Overview。因为 Google 自己不给你关。

用户用脚投票，已经不是态度了，是行动。

TechCrunch：科技 CEO 集体患了「AI 精神病」

5月27日，TechCrunch 发了一篇文章，标题直译过来就是「科技 CEO 们显然患上了 AI 精神病」。HN 661 分、327 条评论。

这个概念的提出者不是 AI 反对派，而是 Box 的创始人兼 CEO Aaron Levie——一个在 X 上有 270 万粉丝、长期为 AI 站台、自己也投了多家 AI 创业公司的人。

他的原话是：「CEO 特别容易中招 AI 精神病——因为他们离执行最后一英里的工作足够远，不知道 AI 真正能和不能做什么。」

什么意思呢？CEO 打开 ChatGPT，输入一个问题，得到一个看起来不错的答案，然后就觉得 Agent 能干活了。但他们不需要审查代码、发现 bug、识别 AI 幻觉出来的函数库，也不需要在合同里翻找 AI 遗漏的隐藏条款。

Levie 的建议是：CEO 应该大量使用 AI，但不是用来做决策，而是用来真正看清它能做什么和不能做什么，「从另一头走出来，对上行空间和实际工作量都有清醒的认识」。

但现实是，大部分 CEO 没这么做。

ClickUp 的 CEO Zeb Evans 高调宣布裁掉了 22% 的员工，因为他部署了 3000 个 AI Agent 来替代内部工作。他说这不是为了降本，而是要打造一个「100 倍组织」。

数据怎么说呢？UC Berkeley 发表在 California Management Review 的一项元分析发现：「AI 采用与整体生产力提升之间没有稳健的关系。」 MIT 的研究人员在创建数千个 Agent 之后得出的结论是：Agent 目前还做不到人类质量的工作，按当前 LLM 进步速度，要到 2029 年才能在大多数文本任务上达到 80%-95% 的成功率。

NBER 的研究倒是发现 AI 提高了生产力——但特别指出了一个「生产力悖论」：人们感觉自己更高效了，但实际测量出来的提升没有感觉到的那么大。

2026 年前五个月，科技行业已经裁员 115,430 人，接近 2025 全年的 124,636 人。大部分公司都拿 AI 当裁员理由。但有多少是真因为 AI 提效了，多少是 AI washing，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四个信号拼在一起

把这周发生的事情排在一起看：

信号一：个人层面。 Orchid Files 的帖子拿了当前年度最高分。一个人说了句「我厌倦了跟 AI 说话」，引发了近两千人的共鸣和近千条评论。这不是反科技情绪，这是一个真实用户被 AI 中介化交流逼到崩溃的瞬间。

信号二：产品层面。 Google 强推 AI 搜索，DuckDuckGo 访问量暴涨 28%。用户不是在讨论「AI 搜索好不好」，而是在直接离开。

信号三：管理层层面。 连 Box CEO 这种 AI 铁杆支持者都公开说 CEO 们得了「AI 精神病」，说明泡沫已经从外部批评变成了内部自省。

信号四：研究层面。 UC Berkeley、MIT、NBER 的研究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AI 的生产力提升被严重高估了，至少在现阶段。

这些不是孤立事件。它们从个人体验、用户行为、管理层认知、学术研究四个维度，同时亮起了黄灯。

短期情绪还是长期趋势？

每次出现 AI backlash 的讨论，都会有人说：这是技术采用曲线里的正常回调，过一阵子就好了。

可能是。但这次的信号密度不太一样。

过去几个月，geohot 说 AI Agent 时代是「永恒的 Slop 九月」，Google 搜索质量肉眼可见地下降，GitHub 上 anti-slop 工具集体上榜，GitHub Copilot 的续费率被曝出远低于预期。这些不是来自 AI 反对者的声音——它们来自深度用户、科技行业内部、甚至 AI 公司的早期支持者。

当一个技术趋势的反噬信号开始从核心圈层向外扩散，从个体吐槽变成可量化的用户行为数据（DuckDuckGo +28%），从外部批评变成 CEO 级的自我反思（Aaron Levie），从观点变成学术研究（UC Berkeley、MIT），这就不太像是一时的情绪了。

我个人的判断：AI 不会退潮，但「AI 万能叙事」正在退潮。

接下来可能进入一个更务实的阶段——AI 被当作工具而不是救世主，被用在合适的地方而不是所有地方，被衡量真实产出而不是 CEO 的幻觉。

对做 AI 产品的人来说，这周的数据传递了一个很直接的信号：给用户选择权。 Kagi、DuckDuckGo、Brave Search 能活下来，不是因为它们的搜索质量比 Google 好，而是因为它们把要不要 AI 的决定权交给了用户。

对用 AI 的人来说，Orchid Files 那篇帖子值得反复读一遍。不是因为要远离 AI，而是因为——当你的同事开始用 AI 回复你的问题，当你在 Reddit 私聊的人其实是个 Agent，当你老板直接转发 ChatGPT 截图当答案，你需要知道，这种疲惫感不是你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