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法总报告:法务部AI已普及但使用深度不足

最近同行们都在看一份报告，FTI Technology 和 Relativity 联合出的第七份年度《General Counsel Report》，这两家做这个系列已经七年了，FTI 是全球头部的电子取证服务商，Relativity 是美国 eDiscovery 领域的基础设施级平台。

报告调研的样本来自 30 位 GC/CLO（即国内语境下的法总）的深度访谈，加 224 位总法律顾问和首席法务官的量化问卷，受访企业年营收 1 亿美元以上、员工 1000 人以上，覆盖美洲、欧洲和亚太，访谈是在 2025 年 9 月完成的。

我看完以后，发现报告本身有很多反直觉的观点，非常值得思考，本文将这些观点提炼出来，以方便各位同仁了解全球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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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原文截图：报告第 3 页，风险和需求增速 87%、复杂度 60%、争议和调查成本 57%

报告给今年的 GC 状态定了一个词，叫 Unfazed（宠辱不惊），自 2024 年底以来，87% 的受访者认为风险和需求增速在加快，60% 认为风险、需求和运营更复杂了，57% 认为争议和调查成本上升，33% 认为工作更不可预测，还有 33% 认为出现了新的法律工作领域。按理说，这组数据摆出来，法总应该很焦虑，而实际上 GC 们看起来比以前更平静。

我的理解是，过去几年合规压力一直在上涨，很多 GC 已经接受了一个现实，法务工作永远做不完，风险也不会等你准备好，有了 AI 也不能马上就解决问题。报告里提到，约 70% 的受访者在定性访谈中表达了对 AI 影响法务部、业务、就业和社会的担忧；但同时，报告又说很少有人把 AI 放进自己的前五大风险。

这也说明 AI 在很多 GC 眼里还像一团雾，大家都知道雾里面有东西，而且肯定会影响自己，但当每天还要处理监管、隐私、争议、关税、合同、供应链这些已经贴脸开大的问题时，如此繁重的工作下，AI 只能属于“ Not today”那一档的任务。

英文原文截图：报告第 11 页，AI IN LEGAL，生成式 AI 采用率从 2023 年 20% 升到 2026 年 87%。

报告最容易传播的一张图，就是法务部 AI 使用率，2023 年 20%，2024 年 28%，2025 年 44%，2026 年 87%，这个曲线确实蹭蹭往上翻，但 87% 只能说明 AI 已经普及，不能说明法务部已经会用 AI，因为这里还有一个数据展示了大家到底拿 AI 来做什么。

英文原文截图：报告第 12 页，摘要 83%、通用问答 70%、会议纪要 67%、合同条款识别 63%、初步审阅 37%。

报告列出的在用或测试任务里，摘要 83%，通用问答 70%，会议纪要 67%，合同条款识别 63%，这就是法务们用 AI 所做的主要事情，超过一半的使用，仍然是让 AI 帮忙总结一段东西、回答一个问题、整理会议记录、找一找合同条款，这些当然有用，我自己也天天用，但这类使用更像个人办公效率工具，距离“法务工作流改造”还差很远。

从开了一个 Copilot 账号，到真正改造法务工作流，需要持续解决材料从哪里进来，AI 在哪个节点处理，输出给谁看，谁复核，复核标准是什么，错了以后怎么追，处理结果能不能沉淀进知识库等等问题，而全球实践还远远没有走到这一步。

报告里还有一个细节，13% 的 GC 说法务部没有任何 AI 技能提升安排，团队基本靠自学，有人的原话大意是，外部律师会来做一些培训，自己也和团队说过要熟悉 AI，但主要还是靠大家自己摸索，这个情况也是蛮真实的，我经常出去培训交流，有很多的同仁都反馈只会用对话功能，从来没接受过系统培训，因此根本没感受到所谓的提效是什么意思，以为那只是忽悠。

英文原文截图：报告第 8 页，依赖度，AI 39%，外部服务商 47%，律所 37%。

GC 被问到，你们用哪些策略应对增长的工作量和风险？从回答显示，选择依赖AI 的比例从 2025 年的 29% 升到 2026 年的 39%；同时选择依赖外部科技服务商的比例从 32% 涨到 47%，涨幅比 AI 还大；依赖律所这一项则连续两年都是 37%，并未因 AI 下降，报告正文还写到，约三分之二的人把外部律师作为应对风险和需求增加的主要策略之一。

也就是说，AI 需求在涨，法律科技服务需求在暴涨，外部律所需求也没有降低，没有按很多产品愿景里讲的那样变成替代关系。报告里一位 GC 的说法很典型：过去很多法律工作内部消化，但全球贸易问题复杂起来以后，开始更多依赖外部律师；同时也用生成式 AI 做摘要和动态跟踪，再拿外部律师的专业判断交叉验证。这段话几乎就是当前法律 AI 的真实脚注，AI 帮法务部更快准备信息，更快发现问题，然后法务部拿着更好的材料去找专家判断。

我以前也以为AI 做起来以后，外部律师需求会明显下降，现在看，至少短期内未必，各位大律可以不用那么焦虑了，AI 提高了信息处理能力，也提高了问题暴露能力，以前看不到的问题，现在被模型翻出来了，问题一旦被翻出来，企业内部往往更想找外部律师确认，AI 可能会替掉一部分低价值工作，但它也会制造新的确认、复核和背书需求，真正有判断力的人，永远不愁业务。

英文原文截图：报告第 9 页，生成式 AI、Agentic AI、AI 视频生成等准备度。

报告今年还采访了 CIO（首席信息官，负责 IT 战略规划）和数字化转型负责人，一个很有意思的发现是，CIO 群体对法务用 AI 的舒适度普遍低于 GC，这其实看上去还挺反常的，技术出身的人按理说应该更乐观，但放到企业里看，法务看到的是，这个工具真能用，IT 给我们买一个吧；而 IT 看到的是，权限怎么控，会不会把公司数据带出去，凭什么现在就要买。

作为法律工程师，看到这个数据我深有同感，扯皮当然也是本人常见工作任务之一，说的体面点就是在法务、IT、合规、安全、采购之间来回翻译，把法务想解决的问题讲成系统需求，把 IT 担心的风险讲成法务听得懂的边界，再把项目验收标准写出来，以求大家都满意，虽然这个工作并没有多么高深，但却是法务 AI 落地必不可少的环节，没有这个中间层，AI 项目很容易卡住，法务觉得 IT 太保守，IT 觉得法务太天真，供应商在旁边展示 demo，最后谁也说不清这个项目上线以后到底算成功，还是算笑话。

过去半年，产品圈最热的方向之一就是 AI Agent，自主执行任务，自己做调研，自己写文档，自己跑流程，很多产品经理，包括我自己，都在研究这个方向。但在这份报告里，Agentic AI 的准备度几乎垫底，GC 只有 1.70，这说明很多 GC 对 Agentic AI 还停在“听说过这个词，但不知道和我有什么关系”的阶段，技术认知上还是偏落后的。以我个人的观点，Agentic AI 大概率最后会成为很多大企业的主流 AI 产品形态，不了解是不行的，如果明年这个产品形态真正进入大企业主流采购和应用场景，现在不了解，后面就会比较被动。

英文原文截图：报告第 10 页，53% 表示已有法务部技术路线图。

报告里还有一个数字，53% 的 GC 说法务部已经有技术路线图，去年这个数字是 25%，一年翻了一倍，这说明有些法务部已经从“大家都试试工具”往“未来两三年到底怎么建设能力”走了，起码找到路了。因为路线图一般会逼你回答一些土问题：先做合同还是先做知识库？先做合规咨询还是先做争议材料整理？数据在哪里？谁维护？预算谁出？IT 谁对接？供应商怎么选？上线以后怎么评价？AI 项目真正难的地方，经常就在这些土问题里，组织里没有人管流程、数据、供应商、权限、培训和评价指标，再强的工具买了也是抓瞎。

英文原文截图：报告第 16 页，专门法律运营职能从 2025 年 29% 升到 2026 年 41%。

这也能解释报告里法律运营的数据，2026 年，41% 的受访者表示有专门的法律运营职能，高于 2025 年的 29%，这对国内法务部很有参考意义，AI 项目归根到底会落到法律运营能力上，没有人长期管流程，AI 就只能散在个人手里；没有人管数据，知识库就会变成资料堆；没有人管验收，项目就会停在“看起来很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