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技术的确可以辅助语言不通的人进行交流。就翻译本身来说，现在很多工具甚至已经超越我们原来的想象。但问题在于，人和人之间的交流不仅限于语言，还有情感的交互，而这需要依靠眼神、姿态等达成。而且，我们都知道语言的背后是一种思维，每一种语言都包含着所谓的“言外之意”，同样一句话可能传达多种含义。AI或许能够翻译话语的表面意思，但很难理解其中蕴含的情感和思维，也就很难帮助人们达成深层交流。从这个角度来讲，我认为外语学习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办法完全被机器取代。

另外，我想说的是，学外语和在外国语大学学外语是不一样的。以上外为例，学校的英文名称是Shanghai International Studies University，在这里，学生不仅能够学习外语，还能获得对多学科和国际事务的深刻理解。在实践中，我们构建了一个从文字、文学、文物、文化到文明的“五文”发展系统，通过多维度的人文教育让“学外语”成为一种理解世界的独特方式，以此培养具有深度思维与全球视野的新时代人才。

其中，文字是一个国家、地区或一类文明发展的底色，我们希望通过语言帮助学生打开认知世界的大门，理解不同国家的历史及其基本的思维方式；文学是反映一个国家精神层面的重要载体，其作品中的形象与情感，可以帮助我们深入理解一个国家的价值观与社会心理，例如借助莎士比亚的作品来了解英国、借助歌德的作品来了解德国等，由此实现共情；文物作为一个有形的载体，承载着历史的记忆，可以让我们从精神与物质两个维度，理解一个民族过去的生活，进而理解其当下和未来；文化指的是让学生领略世界文化的多样性，系统地把握当代社会的文化形态与特征，理解不同国家的底层运作逻辑，从而实现“美美与共”；文明是最高层次的目标，指的是在对特定国家或地区的文化进行透彻研究的基础上，实现平等的文明互鉴，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总体来说，我认为在当今时代，外语教育的价值早已经超越了工具属性。

我认为在当今时代，翻译类专业的停并或者转型，是非常正常且有必要的。外语教育在中国的发展，经历了以下三个主要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培养翻译人才。当时，中华人民共和国刚刚成立，面临许多挑战，我们需要知道外部世界是什么样的，所以需要大量翻译人才。第二个阶段是培养复合型人才。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包括上外在内的一批外国语大学都开始转型，在语言专业之外设置了多门学科，比如国际新闻、国际政治、国际经贸、教育学、法学等。这一阶段的培养目标与我国的改革开放紧密结合在一起，旨在为国家培养外事人才，并服务于外资企业。第三个阶段是培养区域国别人才。

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中华民族正重新崛起，走向世界舞台的中央。在国家实施“走出去”发展战略的大背景下，外国语大学面临的核心挑战是：能否适应大国外交和企业出海需求，培养能够认识世界、理解世界、沟通世界、创造世界的新型外事人才。这类人才不仅要懂政治，也要懂经济、懂法律，能够解决企业出海全生命周期中碰到的各种问题，使得中国的发展模式能够跟其他地区进行共享。在这样的背景下，外国语大学都已清醒地认识到，传统的语言技能型人才培养模式需要变革，而区域国别研究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抓手。为此，上外在2018年就成立了上海全球治理与区域国别研究院，致力于培养“会语言、通国家、精领域”的高层次人才，并于今年4月成立企业出海联合研究院，以服务国家战略和区域经济社会发展需求，为企业出海提供精准的智力支持。

AI技术的发展，对原本的大学运行逻辑和课堂教学模式产生了巨大的冲击。但这种冲击并不意味着“不好”，它可以将大规模的课堂教学和个性化培养结合在一起，在实现数十万人同上一堂课的同时，又能够精准地针对每一名学生的思维特性为其提供个性化的学习路径，达成因材施教，同时还能够弥合文理科之间的界限，促进综合教育的发展。

在这种形势下，我认为外国语大学应该顺势而为。在本学期初，我们提出了一个概念，叫“智思融合”。顾名思义，“智”指的就是人工智能，“思”则指思考。过去两年，我们已在校内增设多门与AI相关的课程，旨在让学生了解AI背后的逻辑，提升学生的AI素养。现在，我们正进入第二个阶段，就是促使AI与所有的课程有机融合。智能体的制作是其中一个很重要的方式。前不久，上外就启动了首届智能体创新大赛，聚焦语言学习、跨文化交际、校园服务等真实应用场景，通过“学、展、赛”三位一体的模式，推动人工智能技术与人文社科深度融合，为学生搭建起从课堂学习到实战创新的桥梁。此外，我们正思考如何在利用人工智能的同时提升学生的思维素养。具体来说，第一步，在通识层面上让所有的学生都能意识到语言的背后是一种特殊的思维方式，目前我校的教师正准备开设一门“语言与思维”课；第二步，在所有的课程中明确思维培养目标，通过变革培养方案和评价方式，给学生提供更多留白空间和实践机会，着重培养学生的批判性思维、跨文化交流思维、逻辑思维等。

今天的课堂已不再是师生交互的课堂，而是师、生和AI三者联动的课堂。我自己也是一名教师，我认为，如果不经过系统的培训和思考，教师是很难完成教学转型的。所以，开展面向教师的大规模培训对学校来说是非常紧迫的一件事情。在培训中，我们尤其要关注以下几点——

一是提问能力。在AI时代，要特别注重提升教师的“问商”。在与AI和学生互动的过程中，教师要不断地提出问题。如果你的问题不精准，那么AI和学生很难给出准确的答案。而问商的培养，背后的基本逻辑是思维训练。

二是比较能力。同一个问题，AI可以给出很多答案，人也可以；就像同一句话，机器可以给出翻译，资深的翻译家也可以。这就要求教师在教学过程中要形成比较的意识和能力，既要承认自己的不足，也要勇于表达自己的意见。也就是说，要借助AI不断地提升自己的认知和能力，但不要被AI所主导。

三是人文精神。AI的答案更多是基于一些规则性的逻辑推理出来的，而教师作为一个人，在教学中应该体现人文精神。具体来说，教师要意识到学生成长的环境各不相同，在跟学生交流时要学会理解他人，能够听得进去别人的意见、尊重别人的表达。同时，要引导学生形成这种意识。

我认为，未来外语教育将呈现三种发展趋势。一是价值跃迁。外语教育的核心价值不再是教外语，而是加深学生对不同文化和文明的理解。伴随着中国文化和企业不断走出去，我们需要更多能够融通中外的人去讲好中国故事、展示中国的文化软实力。二是模式重构。我前面提到，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几乎所有的外国语大学都致力于培养复合型人才，例如“英语+工商”人才。但在实践过程中，这种“复合”是很难真正实现的。这种现象出现的一部分原因在于，语言教育的时间较长。

但从整体来看，我们所培养的大部分学生最终是要走向市场、走向更广阔的舞台的。这就要求外语类高校在把核心课程做得更扎实的同时，进一步延伸教育体系，给学生更多选择的自由，例如给学生提供更多学习微专业或者进企业实践的机会。三是生态发展。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不断发展，未来的教育生态，一定是教师、学生和智能体三者互动、协同共生的生态，外语教育也不能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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