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刀笔求真,绿色寻美
——述评郭因的散文与杂文创作
一、引言:学者型作家的精神肖像
在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群体中,郭因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他首先是一位美学家,以《中国绘画美学史稿》《艺廊思絮》等著作奠定了在中国美学界的地位;但他同时是一位“将学术著作当作散文诗来写”的学者,是一位在动荡岁月中以杂文为“匕首与投枪”的思想者,是一位晚年以“绿色美学”关怀人类命运的哲人。这种多重身份的叠加,使他的散文与杂文创作呈现出罕见的复合气质:既有学者的深邃与严谨,又有诗人的灵悟与想象;既有战士的锋芒与锐利,又有仁者的悲悯与宽厚。
郭因(1926年生),原名胡鲁焉,安徽绩溪人。绩溪地处徽文化腹地,新安山水的灵秀与徽州文化的厚重,共同滋养了他的审美敏感与人文情怀。然而,他的人生并非书斋中的优雅漫步——1957年被划为“右派”,历经二十年困厄,在农场劳教期间仍“寒宵炎午,笔不停挥”。这种在苦难中坚守的精神,形塑了他散文创作的基本底色:既有对黑暗的犀利批判,又有对光明的不懈追寻;既有对人性的深刻洞察,又有对美好的虔诚礼赞。
本文试图对郭因的散文与杂文创作进行整体述评,梳理其创作脉络,辨析其文体特征,揭示其思想内涵,以期呈现这位“被遮蔽的散文家”的文学贡献。
二、杂文三变:从“劫馀”到“微音”的精神历程
郭因的杂文创作横跨数十年,按写作时段与精神风貌可分为三个群体——《劫馀书屋散简》《夜读零札》《观世微音》,它们构成了一部时代变迁的精神档案,也记录了一位思想者心境的演变轨迹。
(一)《劫馀书屋散简》:黑暗年代的烛光
《劫馀书屋散简》写于“十年浩劫”之中,发表于“文革”之后。这个书名本身就饱含血泪——“躬逢‘四害’,书亦遭灾。劫后检存,所馀无几。夜深偷读,颇有遐思。”在那书籍被焚毁、思想被禁锢的年代,郭因在夜深人静时偷读残存之书,“结绳以记,藏之野墓”,这些文字是暗夜中的思想烛光,是精神不屈的见证。
这一时期的杂文多以借古讽今、托古喻今的形式行文。《不怕神威与内心自由》颂扬老干部与知识分子在黑暗年代不惧神威、不卑躬屈节的精神;《从苏轼的性格谈起》赞美“大写的人”“有浩然之气”的人。这种“借古”策略既是艺术选择,也是生存智慧——在无法直言的年代,历史成为言说现实的唯一通道。
但批判是这一时期杂文的主调。《敌人的优点与战友的缺点》讽刺“超左派”的假道学,《假辫子还是不做为好》揭露现代迷信的荒谬,《旗号与事实》抨击那些逢迎拍马、不顾人民死活的恶行。这些文字继承了鲁迅开创的杂文传统,将杂文作为“匕首与投枪”,刺向时代的病灶。值得注意的是,郭因不只是“破”,更有“立”——在批判的同时,他始终保持着对“大写的人”的信仰,对真理与正义的执着。
(二)《夜读零札》:从批判到沉思的过渡
《夜读零札》共四十余篇,多数写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少数延续至九十年代。前期作品在写法上基本沿袭《劫馀书屋散简》的路数。《纳谏与民主》《官僚吏役及其他》《从文字狱到草绳狱》诸篇,或揭露吹牛拍马之徒与浮夸之风,或指认文化传统中的思想痼疾,或暗指现实政治生活中的某些现象。
但写于九十年代的篇什,如《云与鸟,生与死》《机器与花园的搏斗》《愿达尔文不再有市场》等,呈现出明显的变化。批判时弊的锋芒有所内敛,代之而起的是对人生、对美、对人与自然关系的纵情谈论。这一变化的深层原因,是郭因此时正大力倡导并创建“绿色文化与绿色美学”理论体系。他的关怀重心从“社会批判”转向“文明批判”,从“疗治时弊”转向“思考人类的生存与发展”。这种转变不是锋刃的钝化,而是视野的扩大——当一个人开始思考“人与自然、人与人、人自身”三大和谐这一人类命运问题时,他的文字自然会呈现出更宏阔的气象。
(三)《观世微音》:正面建设的时代强音
《观世微音》一改前两组杂文以揭露批判为主的特点,多从正面谈论现实问题。郭因在题解中说:“观世者,观察人世,也即观察社会也。音者,观过人世矣,不免有感而发出的声音也。音之为微音,是因为‘渺小如我,人微自然音轻’。”这固然是谦词,但这些“微音”发出的其实是时代的强音。
《国民性与人性》倡导美的精神境界与美的人性;《文化氛围与人才成长》谈创造高尚文明的文化环境;《养生之道》《养生与做人》从养生之道谈到做人之道;《“徒法不足以自行”》探讨立法与执法的统一问题;《喜闻珠海无烟草广告》关注环境污染问题。这些文章视野开阔,从政治文明到文化生态,从个人修养到环境保护,皆有涉及。如果说前两个时期的杂文更像“战鼓”与“檄文”,那么这一时期的作品则更像是“建设蓝图”——在拨乱反正之后,郭因开始正面阐发他的社会理想与文明构想。
统观郭因的杂文创作,“借古讽今—谈古论今—直面今事”是一条清晰的形式演变线索;从“揭露批判—思考人生—正面建设”是一条深层的精神脉络。这三变记录了一位思想者在时代洪流中的精神跋涉,也见证了中国知识分子从“批判者”到“建设者”的身份嬗变。
三、抒情散文:至情文字与精神自传
如果说杂文是郭因投向社会的“匕首与投枪”,那么他的抒情散文则是捧给故人与读者的“赤诚之心”。这部分文字以怀念故人的悼文为主体,写得最为动情,也最引人注目。
(一)为逝者立传:一组美好人物的画廊
郭因的悼念文字,核心是“写人”——为那些在动荡岁月中受到不公正待遇的师友立传,为那些“大写的人”存照。
他写石原皋,这位从商人之子到医学科学家、从留德博士到地下工作者的传奇人物,郭因以“石头性格,菩萨心肠”八个字概括其风骨——“石头”喻其坚硬与忠贞,“菩萨”喻其仁慈与宽厚,这种刚柔并济的人格境界,正是郭因所景仰的。他写朱光潜,这位中国美学史上“横跨古今、沟通中外”的桥梁人物,在十年浩劫中受尽磨难,却依然“率性而行”,郭因称其为“真人”。他写吕荧,这位“美的殉道者”,郭因以“啊!茨菰花,真美”的深情呼告,寄托无限哀思。此外,还有“爱草如花”的洪毅然、游击队男事务长“吴大嫂”、如观音般静穆慈祥的祖母……这一系列人物形象,共同构成了一幅美好人格的画卷。
这些文字的价值不仅在于文学层面,更在于历史层面。郭因记录下了“新中国成立以来极‘左’思潮对知识分子的迫害,对文化的摧残和对人性的践踏”。它们为研究中国现代知识分子史、文化史提供了珍贵的第一手材料,让后人得以窥见那段历史的真相。
(二)自塑与自叙:在写人中写己
郭因抒情散文的一个显著特点,是“有意写他人,无意写自己,而在尽情抒写故人时,作者的思想、情感、个性也自然而然地表现出来”。这是一种近乎“不写之写”的境界。
当我们读到郭因对石原皋“石头性格”的赞美,对朱光潜“率性而行”的钦佩,对吕荧“美的殉道者”的哀悼,我们实际上也读出了郭因自己的价值取向与人生追求。他敬仰什么样的人,他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或者说,他渴望成为那样的人。这种在悼念文字中完成的精神自画像,比任何自传都更真实、更深刻。
郭因还有一类明确的自传性质叙事文,以“我”为叙事主体,直接呈现个人经历。这些文字“超越一切之上,全部的叙事均由我出”,具有很强的情感化色彩。读这些文字,我们可以通过画面的组合看到郭因的人生轨迹——从徽州少年到革命青年,从“右派”到学者,从美学研究者到绿色文化倡导者——这不仅是一个人的精神史,也是一代中国知识分子的命运缩影。
(三)血泪文字的双重价值
郭因的悼念散文具有史学与思想的双重价值。史学价值在于记录真相——那些被遮蔽的历史,那些被遗忘的人物,那些被抹去的声音,在郭因的文字中得以保存。思想价值在于追问根源——为什么极“左”思潮能够生根?为什么许多人迎合了欺骗?为什么封建的东西在新时代仍然畅行?这些问题触及国民性的深层弱点,触及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复杂纠缠。
郭因没有停留在表面的“控诉”层面,而是试图挖掘悲剧的文化根源。他将目光投向“民族性格和民族集体无意识里本来就潜存的封建思想”,这种反思的深度,使他的悼念文字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怀旧与哀悼,具有了思想史的品格。
四、文体特征:学者散文的审美品格
郭因的散文与杂文之所以能够在众多作品中脱颖而出,与其独特的审美品格密不可分。概括而言,这种品格体现在三个层面:诗哲交融的文本风貌、清新自然的语言风格、以及“走出书斋”的士人情怀。
(一)诗哲交融:将学术著作写成散文诗
郭因文字的独特魅力,在于他将学术与文学、哲理与诗情融为一体的能力。他的成名作《艺廊思絮》就是用“散文诗”写成的艺术美学论著,“充溢着诗情与哲理而风靡一时”。这种风格也浸润了他的散文创作——即使在探讨严肃的学术问题时,他也善于“用诗的灵悟和想象去捕捉思想,用散文的显直和优美来表达这思想”。
这种诗哲交融的文体风格,一方面源于他的诗人气质,另一方面也源于他的美学修养。作为美学家,郭因深谙“美”的本质在于感性与理性的统一;他的文字实践,正是这一理念的生动体现。读他的散文,你不会感到枯燥与说教,而是在美的享受中获得思想的启迪——这是“学者散文”的最高境界。
(二)清新自然:简洁中的丰饶
郭因的语言风格以清新自然见长。他不追求华丽辞藻的堆砌,不故作高深晦涩的表达,而是以平实的文字传达深刻的思想。这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风格,与当下学术写作中流行的“八股腔”形成鲜明对比。
有评论者指出:“郭因的著作,思想深邃,但文字清新自然,很多时候,是一种散文诗的表达。”这种风格的形成,与他早年从事诗歌创作、长期浸淫于文学有关,更与他“美学要走出书斋”的理念有关——他不想把学术封闭在象牙塔中,而是希望它能走进普通人的生活。因此,他用大众能够理解的语言说话,用能够打动人心灵的方式表达。这种“平易中见深刻”的追求,使他的散文具有广泛的读者群和持久的生命力。
(三)士人精神:从书斋走向人间
郭因的散文与杂文之所以能够超越一般的个人书写而具有社会意义,根本原因在于他的“士人精神”——那种关心国家命运、关怀人类福祉、敢于担当的知识分子品格。
1957年整风运动时,郭因提出“对事只问是非,凭真理吃饭;对人只问德才,凭本事吃饭”的建言。在特殊时期,他因坚持真理而获罪,却始终不改其志。晚年,他上书党和国家领导人,就环境、文化等问题提出建议。这种“心系百姓,关心社会发展”的品格,贯穿了他的一生,也贯穿着他的所有文字。
郭因给自己书房取名“非非斋”,意即“求是”,勉励自己追求真理。他的散文与杂文,正是这种“求真”精神的文学呈现——不阿谀,不媚俗,不回避,不粉饰,直面现实,独立思考,这或许是他留给我们最宝贵的精神遗产。
五、结语:求美求真的笔墨人生
郭因在《沉思刻痕》中写道:“虬松之所以成为虬松,是因为它在生长时受到过怪石的压迫;奇峰之所以成为奇峰,是因为它在出现前,经历了山洪的洗礼。”这两句话,可以作为他人生与创作的双重注脚——苦难没有压垮他,反而塑造了他独特的精神品格;风雨没有冲毁他,反而成就了他坚实的生命基石。
作为散文家,郭因的贡献是多方面的。他以杂文为武器,在黑暗年代守护思想的尊严与批评的权利;他以悼文为祭奠,为那些被侮辱与被损害的美好灵魂立传存照;他以自传为媒介,记录了一代知识分子的命运与心路;他更以“绿色美学”为关怀,将笔触延伸至人类共同的未来。他的散文创作,是对“真”的追寻,对“善”的坚守,对“美”的礼赞。
在当代散文史上,郭因或许不是最耀眼的名字,但他的创作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可贵的示范——学术与文学可以不分畛域,理性与情感可以彼此交融,个人书写可以承载社会关怀,审美追求可以与道德担当并行不悖。在工具理性膨胀、人文精神凋敝的当下,郭因的散文与杂文提醒我们:文字不仅可以记录与抒情,更可以思考与担当;写作不仅是个人情感的宣泄,更可以是知识分子介入现实的方式。
这,或许就是郭因留给我们的最大启示。

(本文系DeepSeek对云山霞水提问“述评郭因的杂文、散文”的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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