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过去一年，关于 AI 和工作的讨论几乎都围绕着同一个问题：如果模型越来越强，Agent 越来越能干，那么软件、SaaS、工程师、产品经理，甚至整个知识工作体系，会不会被彻底重构？
很多人的直觉是：Agent 会取代软件，自动化会减少工作，人类会逐渐退出执行层。但 Every 联合创始人 Dan Shipper 给出了一个非常反直觉的判断：
SaaS 才是 AI 的未来。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奇怪。毕竟，如果每个人都有一个强大的 Agent，可以写代码、查资料、处理邮件、生成文档，为什么还需要那么多软件？
但在 Dan 看来，AI 并不会消灭软件，而是在重塑软件与工作的关系。未来最大的变化，不是软件消失，而是人类、Agent 与软件将如何协同工作。
最近，在一场关于 AI 时代未来工作方式的深度访谈中，Dan Shipper 分享了他对于 Agent、Codex、SaaS、人类价值以及未来职业的判断。贯穿整场对话的核心，其实都指向同一个问题：
当 Agent 成为新的工作入口之后，软件和工作会变成什么样子？
未来不会靠预测，而是靠“生活在未来里”
主持人在开场提到，一年前 Dan 曾经公开表达过一个判断：大家低估了 Claude Code，尤其是在非工程场景里的价值。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他的判断几乎完全正确。
面对“为什么总能提前看到趋势”这个问题，Dan 的回答很有意思：
主持人：你上一次来节目时提到，大家低估了 Claude Code 在非工程场景下的用途。一年前根本没人讨论这些，结果你预测对了。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Dan Shipper：关于“预测未来”，Every 的理解是：你不应该像个预言家一样空谈未来。真正该做的，是直接生活在未来里。
Dan 认为，Every 本质上像一个小型未来实验室。这家公司只有三十多人，但无论是工程师、设计师、编辑还是销售，几乎每个人都是 AI 的重度使用者。他们会第一时间测试新模型、新产品、新工作流，也因此能更早发现变化正在发生的地方。
Claude Code 就是这样。最初它只是一个编程工具，但随着模型能力持续提升，Every 团队逐渐意识到，真正重要的变化并不是代码写得更快了，而是代码编辑器正在被“移除”。很多人开始不再直接操作代码，而是用自然语言和电脑对话，把任务交给 Agent 去完成。从那之后，Dan 对未来工作方式的判断也开始发生变化。
公司级 Agent，可能会先于个人 Agent 出现
很多人对 Agent 的想象是：未来每个人都会拥有自己的 Agent，就像数字分身一样帮自己处理工作。Dan 一开始也相信这个方向，但过去一年，他的看法发生了明显变化。
Dan Shipper：我越来越觉得，至少在当下，更现实的模式会是“超级 Agent”，也就是一家公司的统一 Agent。
原因并不复杂。今天的 Agent 仍然非常难维护。很多人第一次接触 OpenClaw 这类 Agent 框架时都会觉得非常兴奋，但很快就会发现：配置、维护、更新、修复问题都需要投入大量精力。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他们只是想完成工作，而不是把时间花在维护 Agent 上。
Dan 认为，当前真正跑通的模式反而更像企业软件。公司会先拥有一个统一 Agent，由专门的人负责维护和运营，然后再逐渐向团队级 Agent、个人 Agent 发展。而且现阶段，Agent 想真正创造价值，还有一个非常现实的前提：
Dan Shipper：Agent 需要有人真正关心它。
它需要持续获得上下文，需要有人检查结果，需要有人修复问题。一旦这种连接断掉，Agent 的价值就会迅速下降。因此在 Dan 看来，未来几年更可能出现的场景是：公司里先拥有一个类似 Slack Bot 的“超级 Agent”，成为组织内部新的信息入口和任务入口。
但这还只是变化的一部分。另一部分变化，发生在每个人自己的电脑上。
工作入口正在从浏览器变成 Agent
过去几年，整个行业一直在讨论一件事：如何把 AI 放进浏览器、邮件、文档和各种 SaaS 产品里。但 Dan 认为，真正发生的事情可能恰恰相反。
Dan Shipper：很长时间以来，我们都以为最理想的 AI 体验会是“把 AI 塞进浏览器里”。但现在真正发生的，反而是反过来的事情。你不是把 AI 放进浏览器，而是把浏览器塞进 Agent。
这是 Dan 过去一年最大的观察之一。
他现在的大部分工作都发生在 Codex 里。写文档时，他会直接在 Codex 的项目线程中打开文档页面；处理邮件时，会让 Codex 和内部邮件 Agent 配合完成；做研究时，则让 Codex 一边浏览网页，一边整理资料。Agent 能看到他在做什么，他也能看到 Agent 在做什么，整个过程更像拥有一个实时协作的工作搭子。
Dan 认为，这种模式未来会越来越普遍。工作不再发生在浏览器里调用 AI，而是发生在 Agent 环境里，再由 Agent 去调用浏览器、文档、邮件和各种软件。Claude Code、Codex、Cowork 这些产品，本质上都在朝同一个方向演化：成为新的工作界面。
SaaS 不会死，反而会迎来新增长
如果 Agent 成为工作入口，那么 SaaS 会不会被边缘化？这是当前行业最流行的焦虑之一。
Dan 的答案却非常明确：不会，而且恰恰相反。
Dan Shipper：如果现在能买 SaaS 股票，我会买。我觉得所谓“SaaS 大灭绝”是很蠢的说法。
他认为，很多人忽略了一个关键变化。过去 SaaS 公司都在拼命往产品里加入 AI 能力，但这么做有个现实问题：Token 成本需要由 SaaS 厂商承担。而如果未来用户是在 Codex、Claude Code 这样的 Agent 环境里使用 SaaS，那么情况就不同了，因为消耗的其实是用户自己的 Token。
主持人：我理解你的意思是，未来不是“AI 被嵌入 SaaS 工具”，而是 SaaS 工具会运行在 Codex 或 Claude Code 这样的 Agent 里。
Dan Shipper：对。当 Agent 在网站里工作时，消耗的是我的 Token，不是 SaaS 厂商的 Token。未来 SaaS 不再只是给人类使用，而是同时给“人类 + Agent”一起使用。
这会彻底改变 SaaS 的产品思维。未来 SaaS 公司最重要的工作，不一定是开发自己的 Agent，而是让产品更容易被 Agent 使用，例如更适合 Agent 读取的页面结构、更完善的 CLI、更好的 API，以及更清晰的状态反馈机制。
Agent 不会替代软件，它需要大量软件来完成工作。甚至 Dan 观察到，Every 内部虽然已经全面使用 Agent，但 SaaS 支出仍然在持续增长。因为未来不仅是人在使用 SaaS，越来越多 Agent 也会成为 SaaS 用户。
完全自动化是个谎言
如果 Agent 越来越强，人类还重要吗？
Dan 对这个问题的回答非常直接：
Dan Shipper：完全自动化是个谎言。
Every 是一家极度 All in AI 的公司，但过去一年，他们的员工数量反而翻了一倍，从十五人增长到了三十人。原因在于，自动化并没有消灭工作，而是在创造新的工作方式。
Dan 认为，人类和 Agent 的关系越来越像管理者和员工。模型会完成越来越多任务，但依然需要有人定义目标、监督过程、判断结果。
为了说明这一点，他分享了自己开发 Proof 的经历。最初，这个产品几乎完全是通过 Vibe Coding 完成的。上线之后，系统开始频繁崩溃。Dan 不断让 Codex 修复问题，结果往往是修复一个 Bug，再引入四个新 Bug，于是问题不断循环。
后来真正解决问题的，是高级工程师对整个系统进行重构。这件事让 Dan 重新思考了一个问题：模型越来越擅长解决已经定义好的问题，但真正高级的人类价值，往往体现在定义问题本身。
他后来专门设计了一个“高级工程师 Benchmark”。结果发现，大多数模型都很擅长修 Bug，却很少主动告诉你：
这套系统本身就有问题，应该推倒重来。
而优秀工程师恰恰会这么做。
因此在 Dan 看来，即使未来模型达到高级工程师水平，人类工程师依然不会消失。因为基准测试能衡量的，永远只是已经被定义好的问题，而现实世界里，很多真正重要的问题，恰恰还没有被定义出来。
谁会在 AI 时代脱颖而出？
如果未来工作方式真的发生变化，那么哪些人会受益？
Dan 最看好的两个群体，是产品经理和设计师。
过去很多产品经理最大的限制，是必须依赖工程团队实现想法。但现在情况正在改变。Dan 提到 Every 内部一位 PM 背景的同事 Marcus。过去他绝不会被视为工程师，但现在借助 Claude Code 和 Cursor，他已经能够独立开发和迭代产品。模型让他把产品直觉、用户理解和技术能力结合到了一起。
设计师也是一样。过去设计师负责设计，工程师负责实现，现在越来越多设计师能够直接把自己的想法做出来。而且随着 AI 生成内容越来越趋同，真正稀缺的反而是审美、创意和差异化表达，这些恰恰是设计师最有优势的地方。
Dan 还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判断：
模型更新的本质，是让昨天的人类能力变得便宜。
人人都能写代码，人人都能生成 PPT，人人都能做落地页。但当这些能力变得廉价之后，新的价值又会向更高层迁移。于是人类会继续创造新的工作方式、新的产品和新的需求。
AI 终局不是末日
访谈接近尾声时，主持人总结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一方面，好像什么都变了。工程师不再只是写代码，产品经理开始做开发，设计师开始交付产品，Agent 正在进入工作流程的每一个环节；但另一方面，好像又什么都没变。公司还在使用 SaaS，人们还在发邮件，还在 Slack 里协作，还在招聘，还在管理团队。
对此，Dan 给出了一个很形象的比喻。他说，人们总喜欢把未来想象成地平线尽头的世界。有人觉得那里是末日，有人觉得那里是乌托邦。但真正走到那里之后，你会发现：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变，它只是另一个新的地平线。
而这或许也是整场访谈最值得带走的判断。
AI 并不会让软件消失，也不会让人类退出工作。它正在做的，是重新定义软件、Agent 与人类之间的关系。未来的赢家，未必是最懂模型的人，而是那些最早学会与模型一起工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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