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还需要作曲专业吗?“四大件”还需要学吗?最近一年，讨论得最多的问题，不是和声学，不是曲式分析，也不是考研。而是：“AI都会作曲了，我们为什么还要学作曲？”紧接着还有第二个问题：“既然AI几秒钟就能写出和声、复调、配器，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学‘四大件’？”说实话，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居然愣了一下，因为问得很有道理。以前写一首钢琴小品，可能要折腾一个星期。现在呢？打开电脑，输入一句：“请写一首感人至深、带一点德彪西色彩、适合深夜失眠时聆听的钢琴曲。”几秒钟以后，旋律有了，和声有了，配器有了，甚至连曲名都替你想好了。速度快得让作曲专业学生怀疑人生。有学生感叹：“老师，我学了几年的和声学，AI四秒钟就写完了。” 我安慰他：“不要灰心，至少你比AI多长了几年的头发。”当然，也可能多掉了几年头发。AI到底取代了什么？首先必须承认，AI确实很厉害。很多过去需要专业训练才能完成的工作，现在普通人也能做到。过去写一个四声部和声连接，要查书、写谱、试听，现在点一下鼠标就出来了。过去写配器总担心长笛太高、低音管太低，现在AI比你还熟悉乐器法。从某种意义上说，AI确实正在取代部分技术劳动。但问题在于：作曲专业培养的不只是技术。如果作曲就是排列音符，那么AI确实已经很优秀。可真正的作曲，并不是“写什么音符”。而是“为什么要写这些音符”。贝多芬写《英雄交响曲》，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会用属七和弦。斯特拉文斯基写《春之祭》，也不是为了炫耀自己懂配器。他们真正关心的是音乐还能怎样表达这个世界？而这个问题，目前AI还不会问。AI会写音乐，但不会失恋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好笑，但仔细想想，还真是这样。AI可以分析一百万首情歌，却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AI可以模仿思乡音乐，却从来没有离开过故乡。AI能够学习悲伤，却没有经历过悲伤。音乐最迷人的地方，不是音符本身。而是音符背后的人。同样一个下行小二度，在莫扎特那里是优雅，在马勒那里是叹息，在肖斯塔科维奇那里可能是一声压抑的呐喊。音高相同，意义却完全不同。因为音乐从来不是声音本身，而是人的生命经验。AI拥有海量数据，但没有人生。而艺术，偏偏是一门关于人生的学问。四大件还有必要学吗？答案是：太有必要了！甚至比过去更有必要，只不过理由变了。过去学和声，是因为不会写和声就没法作曲，现在AI帮你写。但问题来了：它写得好吗？你怎么知道？如果学生连属功能都分不清，连转调都听不出来，连终止式都不会分析，那么面对AI生成的作品，就只能有两种评价：“好听。” 或者：“感觉挺高级。”至于为什么高级？不知道，高级在哪儿？也不知道。这种状态很像拿着导航开车，导航说往河里开，你也往河里开。最后车漂起来了，还觉得一定是高科技的新功能。知识的价值，不在于代替工具，而在于监督工具。AI能够提供答案，但判断答案是否合理，仍然需要专业能力。未来“四大件”学的是什么？很多学生以为：和声课是在学和弦，复调课是在学对位，曲式课是在学结构，配器课是在学乐器，其实都不完全对。和声学训练的是声音逻辑，复调训练的是多维思维，曲式训练的是时间组织能力，配器训练的是音色想象力。这些东西，恰恰是AI最难替代的部分。未来真正值钱的，可能不是写和弦的人，而是能够判断为什么这样写和弦的人；不是会使用AI的人，而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听AI的人。未来最危险的人很多人以为，未来最危险的是不会用AI的人。我倒觉得不是，未来最危险的人，是只会用AI的人。因为AI每天都在进步，你今天掌握的提示词技巧，明天可能就过时了。如果你的全部本事，就是输入一句：“请帮我写一首感人的电影配乐。”那么总有一天，会出现一个比你更会输入这句话的人。但如果你懂和声、懂复调、懂曲式、懂配器，同时又会用AI。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别人用AI是在点外卖，你用AI是在指挥后厨，看起来都是一桌菜，一个是消费者，一个是主厨。作曲专业未来培养什么？我越来越觉得，未来作曲专业培养的，应该是“声音思想家”。技术会越来越自动化，软件会越来越聪明，但审美不会自动产生，艺术更不会自动产生。未来最有价值的人，不一定是写音符最快的人，而是最能提出独特问题的人。为什么是这样的声音？为什么是这样的结构？为什么是这样的表达？为什么这个时代需要这样的音乐？这些问题，才是真正属于未来作曲家的问题。最后如果有一天，AI能够写出所有风格的音乐，能够模仿所有伟大的作曲家，甚至能够比人类写得更快、更准、更完美，那会怎样？我想，音乐可能会越来越完美，却未必越来越有趣。因为艺术最珍贵的地方，不是正确，而是独特；不是算法。而是灵魂。AI可以帮助我们作曲，却无法替代我们成为音乐家。所以，AI时代不仅需要作曲专业，而且比任何时代都更需要真正懂音乐的人。至于和声、复调、曲式、配器这“四大件”，它们不会退休，最多只是换了个岗位。过去，它们负责教你怎么写音乐；未来，它们负责教你怎么看待音乐。一个教技术，一个教思想。而思想这件事，直到今天，AI还没毕业。（通俗博文，个人观点，非学术论文）
夜雨聆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