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现在有一种新的职场现象。
一个很简单的需求，本来三句话就能说清楚。
结果对方甩过来一篇五页文档。
标题很完整。背景很宏大。目标很端正。方案很全面。风险很周到。甚至还有“后续规划”。
你一看就知道：
这不是他写的。
这是 AI 写的。
而且不是认真用 AI 写的。
是那种随手丢给 agent 一句话：
“帮我整理一下这个需求，要全面一点。”
然后 AI 就开始发挥。
从行业趋势写到用户痛点。从业务背景写到技术路径。从当前问题写到未来展望。中间夹杂一堆“提升效率”“优化体验”“形成闭环”“增强协同”。
看起来很正式。
实际没有重点。
读完以后，唯一明确的信息是：
这个人不想自己写需求。
他只是把“我懒得想清楚”包装成了“我用 AI 进行了系统梳理”。
以前需求写得差，至少差得很朴素。
比如：
这里加个按钮。这个地方改一下。客户说不方便。老板想看这个字段。
虽然粗糙，但你知道他想干什么。
现在不一样了。
AI 一参与，需求开始变得非常体面，也非常空。
一个“加个按钮”，可以写成：
为了提升用户在关键业务节点的操作效率，建议在当前流程中增加显性化操作入口，以降低用户认知成本，并为后续业务扩展保留可配置空间。
你读完以后，还是不知道按钮加在哪。
这就是 AI 文档最恶心的地方：
它让一个没想清楚的需求，看起来像想清楚了。
以前没想清楚，就是没想清楚。
现在没想清楚，也能生成目录、背景、目标、方案、风险和总结。
形式完整了。
问题更大了。
因为别人会觉得他已经交代清楚了。
你要是没理解，那是你阅读能力不行。你要是漏了点，那是你没认真看。你要是做错了，那是你没有完整吸收文档上下文。
反正文档很长。
长就代表全面。
全面就代表免责。
很多 AI 文档不是为了沟通。
是为了甩锅。
它的潜台词是：
我已经发给你了。我已经写得很详细了。我已经让 AI 补充完整了。后面出问题，别说我没说。
但你真问他：
这个需求最重要的目标是什么？必须做的是哪几项？哪些可以不做？验收标准是什么？
他就开始沉默。
因为他自己也没看。
这才是最离谱的。
很多人发 AI 文档，不是因为他读完觉得写得好。
而是因为他根本没读。
AI 写完，他复制一下。
你问他细节，他说：
文档里应该有。
“应该有”这三个字，基本就是职场恐怖片。
更搞笑的是，我最后也只能把这篇 AI 文档丢给另一个 AI。
让它帮我总结：
这篇文档到底想说什么？
于是事情变成了：
他用 AI 生成一堆废话。我用 AI 从废话里提取重点。两个 AI 在中间互相消耗 token。两个人类在旁边假装协作。
这叫数字化转型。
本来 AI 是用来增效的。
现在变成增笑了。
而且中间还有风险。
AI 总结文档的时候，万一漏了重点怎么办？
算谁的？
大概率还是算我的。
因为对方会说：
我原文里写了啊。
是的。
你原文里可能真的写了。
藏在第三页第二段第六行。
前面还有七个“基于当前业务场景”，后面还有五个“建议持续优化”。
我没看到。
就是我的问题。
这就是 AI 文档的权力结构。
写的人省事。看的人受罪。出事以后，看的人背锅。
这不是协作。
这是把阅读成本转嫁给别人。
我不是反对用 AI 写文档。
AI 当然可以用。
但你要用它帮你把话说清楚。
不是帮你把话说长。
一个合格的需求文档，应该先回答几个问题：
到底要解决什么问题？谁遇到了这个问题？现在怎么做？为什么现在不行？这次必须改什么？什么不在范围内？怎么算做完？
这些回答清楚了，再补背景。
而不是一上来就：
随着业务持续发展，用户对系统体验提出了更高要求。
看到这句话，我就知道后面大概率没什么人话。
还有一种文档更狠。
它不只是长。
它还很“全面”。
A 方案可以。B 方案也可以。C 方案视情况而定。短期可以这么做。长期可以那样做。需要结合实际情况综合判断。
这不叫方案。
这叫星座运势。
看起来什么都说了。
实际上什么都没承担。
真正的需求，是要做选择的。
你要告诉别人：
这次先做 A，不做 B。这个问题优先级高，那个先放。这个风险我知道，但可以接受。这个地方不确定，需要一起确认。
AI 最容易帮你补充。
但最难替你取舍。
因为取舍才是人的责任。
所以我现在看到 AI 文档，第一反应不是感动于它很完整。
我只想问三个问题：
你自己认真看过吗？你能不能用三句话讲清楚？如果我只能看一分钟，应该看哪一段？
如果这三个问题答不上来，那就别发五页文档。
发五页不代表你认真。
可能只是说明你懒得删。
未来职场里，真正稀缺的不是会生成文档的人。
而是会压缩信息的人。
能把复杂问题讲简单。能把一堆背景提炼成重点。能把“什么都想要”变成“这次先做什么”。能让别人看完以后知道下一步怎么干。
这才是能力。
AI 会让写长文档变得越来越容易。
所以长文档本身会越来越不值钱。
以前一个人能写五页，说明他辛苦。
现在一个人发五页，可能说明他没动脑。
别再用 AI 写的文档糊弄我了。
你可以用 AI。
但请你先自己看一遍。
把废话删掉。
把重点标出来。
把选择做完。
把责任讲清楚。
否则你发过来的不是需求。
是一个经过大模型美化的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