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近日，一对年轻中国情侣在日本富士山下的打卡地罗森便利店前翩翩起舞，这段在国内社交平台上再寻常不过的视频，却在日本当地掀起了一场大规模的网暴。在国人看来，视频没有任何越界的行为，舞蹈本身也无伤大雅，但在另一种文明的语境里，这却成了对“安静”与“秩序”的冒犯。
这使我联想到18年前，我第一次踏上日本土地，有三件事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一件是在机场里，一位身形娇小的女工作人员为乘客办好手续后，一路小跑帮着去拉下一位乘客的行李，来来回回不知疲倦。第二件是大巴司机每逢停车，必定肃立车门，对每一位下车的乘客深深鞠躬。第三件是东京的地铁里没有人打电话，也没有人聊天，安静得近乎压抑。
那时我的直观感受就是震撼，这种秩序感确实令人肃然起敬，但似乎又有点异样的感觉。后来我仔细琢磨才发现，这种异样感应该是来自日本人那种“生怕给他人添一丝麻烦”的意识。就像《菊与刀》中描述的"耻感文化"，日本社会的文明秩序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对他人目光的敬畏之上。这种文化基因既造就了举世称道的公共秩序，也使日本社会产生一种紧绷感，缺少一种正常、松弛和温暖的情绪。很多外国游客慢慢发现，日本所谓的“礼貌”，很多时候只是程序式化的表演，不完全是真正的友善。
2022年再去日本时，年轻的日本导游对我们感慨，如今的日本青年不再像父辈那样执着于繁复的鞠躬，他们更向往西方的个人主义。在大阪，这种变化更为明显：地铁里有了喧闹的人声，街头也有了闯红灯的路人。这座城市用一种随性的烟火气，消解了东京那种略显刻板的完美。
这恰恰印证了一个事实：文明没有永恒的模板。曾经被视为标杆的“日本式礼貌”，正在经历撕裂与重构。老一辈眼中的“礼崩乐坏”，不过是年轻一代在寻找更适合当下的生存节奏。文明从来不是一座封存完好的博物馆，它更像是一条流动的河流，在不同的河床里，自然会冲刷出不同的流速与走向。
任何文明都有变与不变，变的是外在，不变的是内核，比如：对生命的敬畏、对人格尊严的维护、用理性而非暴力去化解冲突、包容差异的存在，以及对公共秩序与契约精神的守护等等。这些构成了现代社会的底座，是所有人都须遵守的“最大公约数”。
但在底座之上，文明的枝蔓该如何生长，却并没有标准答案。日本式的极致自律，欧美式的个体张扬，以及中国语境下的情理交融，都是在不同历史土壤里长出的果实。我们习惯了用“先进”或“落后”去给它们贴标签，却往往忽略了每种文明背后的生存成本与文化逻辑。要求一个习惯了“熟人社会”的人立刻切换到“原子化”的冷漠礼貌，或是强迫一个崇尚自由的人去适应无孔不入的规矩，本质上都是一种傲慢的越界。
那对在罗森前跳舞的中国情侣，他们触碰的正是两种文明逻辑的交汇点。他们的行为在中国城市的广场文化中或许稀松平常，但在日本的公共语境里，却打破了“不扰人”的隐形契约。这场风波无关对错，只是提醒我们：在跨文化的相遇中，保持一份对“不同”的觉察，远比急于评判来得重要。
中国古语讲“和而不同”，这或许是看待文明最好的视角。我们不需要一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文明样板间”，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容纳各种形态共存的生态。在这个生态里，日本的安静与中国的热闹可以并行不悖，欧美的张扬与东方的含蓄也能相互映照。真正的文明自信，不是证明自己比别人更“正确”，而是拥有允许别人不一样的底气。
当下，我们常常陷入一种焦虑：担心自己的举止不够“国际化”，担心被贴上不文明的标签。这种自省固然有其价值，但如果演变成了对自身文化基因的自我否定，就值得警惕了。
归根结底，文明的发展，终究是为了让人活得更舒展，而不是更压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