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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飙坐进AI大会观众席,不停追问年轻人的生计

项飙坐进AI大会观众席,不停追问年轻人的生计
面对AI,项飙选择先做个学生,向具体的人提问

撰文 |刘思洁 

编辑 | 张薇

封面来源 方塘研究院

观众席上的人类学家

AI时代技术问题变成哲学问题

6月下旬的北京五道口一场清华大学组织为期两天的学术研讨会哲学家人类学家图灵奖得主一起试图为AI时代棘手问题寻找底层答案

人在AI时代如何安身立命便其中一个问题

第一天终极之问”环节图灵奖得主理查德·萨顿和德国马克斯·普朗克社会人类学研究所所长项飙共同做了回答

项飙流露出了一贯的人类命运个体处境担忧呼吁大家在意当下AI头部公司支出超过美国政府教育社会福利的整体投入,以及关注A浪潮下年轻一代焦虑和意义感丧失

至于萨顿的这个判断——AI出现人类进入设计时代项飙认为恰恰相反。在他看来,AI本质仍旧是复制时代的产物大语言模型的爆发,恰恰依赖人类社会积累海量抽象文字强调人的美与智慧,来自懂得欣赏被给予之物,并且和谐相处,而非无止境地设计与创造。

会议进入第二天的上午,项飙的讲演日程其实已经结束了,但他没有离场,而是悄悄坐进了观众席里。迟到的我轻声找了个位置坐下,一转头,发现旁边正是他。
他时不时用笔记录下台上发言的重点,但在那些过于宏大、抽象的哲学思辨和概念推导中,他偶尔也会支撑不住地“打个瞌睡”。
然而,一旦到了议程间隙,这个有些疲惫的学者就会被瞬间涌来的人群围拢,合影、签名、递名片、加微信。项飙温和地对待每一个人,“你是哪里的人?” 听到有拜访者是做公益的,他立刻追问:“机构是挂靠在哪里的?”,他也会询问“你觉得今天讲的最有趣的点在哪里”。
私下,他更喜欢和人们打着日常的招呼,关心着每个人细碎的生活和最当下的感受。

“你怎么看?”

AI无疑是项飙当下最关注、也最忧虑的命题之一。
在他第一天的演讲中,他说AI不是凭空出现的新物种,而是人类几千年来把活的经验不断抽象化、标准化、可编码化这个过程的终点。他关心着AI相关的监管,AI的能源消耗,AI企业整体市值的虚高。
但他的关切,更落在AI浪潮下普通人的生计上。
和项飙去往餐厅的路上,我试探性地问他,是否关注到了国内热议的OPC(一人公司)。
听到这个词,项飙直接把问题反抛给我:“你怎么看?”“以及,他们能赚到钱吗?”
他太爱提问了,紧接着,他又抛出了一个重力量的问题:“你怎么看大家为技术亢奋,为自己害怕?”
面对他的追问,我开始向他分享我遇到的OPC们,他们具体在折腾些什么,以及大城市里那些失业、迷茫的年轻人们的真实状况。
我们对于AI是否创造了大量的工作都表示怀疑。不过我举了个例子,有的人被大厂裁员后,去给小企业做AI培训。
项飙听后笑了,给了我一个极具幽默感的比喻:“真的很有意思。培训人怎么运用AI,AI推广员。就像我当年做的移民中介(研究)一样,他自己不一定成功,然后他老叫别人移民。被大厂裁了,然后去推销大厂的产品。”
项飙认真地听着我的分享,他说:“中国青年本来就对祖国的这个大的未来非常乐观,对自己的结果相当悲观。然后我就觉得这个事儿就比较有趣。包括今天我们在谈‘工作’这个场景,我觉得也是很实际的问题。但是(台上)谈得还是有点抽象的。
这或许是他一路上不停向我提问的原因。他想要拨开那些概念,了解更具体的人是怎么生活的,那些在海啸退去后的年轻人,到底有着怎样的感受与反应。

退回到有机的“小循环”

大城市年轻人的困境,话题自然延伸到了更广阔的中国大地。我给他讲起自己在贵州县城看到的景象:小商贩们普遍挣不到钱,年轻人失业、负债,整个小城陷在一种胶着的状态里。
项飙听得很专注,很少插话,直到我讲完,他才迫切地追问:“那他们怎么反应的?年轻人出去打工也不现实,他们是个什么样的心态?”
我思考了一会告诉他,当下,人们似乎开始慢慢接受现实了。
项飙点了点头:“对,这也是一个转折。”
我们聊起人的韧性:在接纳了现状后,人们会力所能及地想着去做些事情。当下的中国似乎正在发生的一种微观抵抗——生意的在地化、熟人化。一些小商贩不再追求规模,而是在朋友圈里做点熟人生意,甚至有些年轻人选择返乡种地。
在这个瞬间,项飙的眼神里突然闪过一种欣喜。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现象背后的社会学意味:“太有意思了,这不是那种高附加值,是比较有机的小循环。”
他兴奋地顿了顿,接着说:“他搞这种种植业,就不用害怕AI。”

拒绝“瞎忙”

一直强调“附近”的项飙,对于当下一些人力所能及地构建自己的微观生活的行动感到兴奋。

但同时也始终对AI所带来的虚假繁荣保持警惕,在交流中提到“它(AI)是不是完全是一个泡泡”,他类比了房地产过热,90年代末期的互联网泡沫。他困惑于“AI究竟带来了多少生产率的提高,整个社会经济多大的增长?”
他自己有很多关于AI的迷惑。这次来参会,他也更多地作为一个想来寻找答案的学习者。
“最大的焦虑往往是跟迷惑混在一起的。如果你对焦虑的对象了解得比较清楚的话,这个焦虑也就变得可以解决了。现在焦虑就不知道这究竟怎么回事,大家都说它(AI)不得了,是必然趋势,你仔细一看又看不清楚这究竟能带来什么。”
项飙不会掩饰自己的困惑,也想知道别人面对同样困惑时的感受。
项飙转述了会上一位学者的观点:“原来你是拿薪水的专业编辑,后来你失业了,现在AI让你一天能做七条视频,你很忙,但没有收入,没有保障。”他想要问问我们怎么看,接着他说出自己的观点:“你可以说在活动上是有替代——你没工作了,但还是可以继续搞这样的活动。但年轻人要的不是有活干,而是我要工作,我也得有收入。任何人现在都可以拍电影,但那不算一个工作。人要的是立身之本。
而他对于这些AI创作的短视频的态度也很直接,“反正我是看着那是AI的样子就划走。”
提到会上有学者说,“影视界虽然缩水了,但AI带来了许多短视频相关的工作,大家都很忙。”项飙直接地说:“我说这是瞎忙。”
这场为期两天的会议,项飙不仅全程参与了白天的所有学术讨论,甚至到了晚上,他还坐在台下,完整观看了年轻人用AI制作的短片放映活动。他没有像传统的明星学者那样,在发表完高论后就消失。他选择留下来,去感受那些年轻人作品里的表达。
午饭结束,分别前,项飙对我说:“(和你们聊天)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然后穿着姜黄色的冲锋衣,背起双肩包,快步向宾馆走去。他要赶在下午的研讨开始前,抓紧时间休息一会。

你会担忧AI取代你的工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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