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过去一周，我在支持一个项目。准确地说，是在给一个项目"救火"。
这个项目本身不简单。它是一个底座能力要求很高的项目，很严肃的那种。不是搞个Demo、搭个原型能交差的，是要上生产、要扛业务的。
结果特别好玩。
这个项目里涌进了30多个开发。拉了将近100个分支。在过去一个月的时间里，没有任何需求管理，没有任何技术管理。所有人都可以提报需求，所有人都可以自主开发。
产品经理觉得AI来了，自己也能写代码了，能直接把技术干掉。技术觉得AI来了，技术方案不用写了，甚至连产品经理也不需要了。
所有人都在躁动。
然后这个项目上线了。
稳定性一塌糊涂。可靠性一塌糊涂。上线之后整个团队极其被动，天天在救火。
你看，这就是典型的AI时代的乱象。但我说句不客气的话：错的不是AI，错的是人。
大家不是不知道AI能做到什么程度。彼此心里都清楚，全程AI coding做工业级项目，根本做不下去。它写的东西，小功能能帮你省点时间。大模块、长链路、复杂状态管理——你让它从头写到底，出来的东西你敢上生产？说实话，大家心里都有数。
但它确实能提效。能帮你思考问题，能帮你做代码审查，能帮你整理文档。这点没人否认。
问题出在哪？出在人拿着AI在乱跑。
以前是人自己乱跑，至少还跑得慢。现在人手一个Cursor、一个Copilot、一个Codex，产出速度翻了几倍——但产出来的都是什么？100个分支，没有统一设计，没有统一规范，没有Gate检查，没有Code Review。每个人都觉得自己那条分支才是对的。
这不叫研发。这叫打补丁。30个人在同一个系统上打了100个补丁。
RAND研究所的数据显示，超过80%的AI项目会失败，是非AI类IT项目失败率的两倍。为什么？不是因为AI不够强，是因为有了AI之后，组织的流程纪律反而崩溃了。
不是新建流程，是回到常识
我决定在这个项目里建立非常严肃的项目管理流程。
结果有人说我是倒退。说AI时代了，老掉牙的那套该扔了，说我是瞎指挥、瞎提意见。
我不这么认为。
我建立的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什么新发明。它们是软件工程几十年的常识。并没有因为AI的加入导致整个方法论分崩离析。我没看到。AI只是提效，它没有推翻工程的根本逻辑。
△ 有了AI之后，流程不但不会消失，约束反而应该更强
我们一层一层说。
第一，所有需求——不管业务提的、产品提的、还是技术自己想的——必须登记到项目协同空间里来。不能有需求在外面飘着。
怎么登记？你可以让AI帮你写需求文档，也可以用AI coding跑一个Demo，把交互流程走一遍。文档不是唯一手段，但需求不能不登记。谁提的、优先级如何、跟哪些模块关联——这些信息得在空间里落下来。
AI写的没关系，但你是需求owner。你得对登记进来的内容负责任。
第二，需求决定要做，老老实实排期。技术经理不要觉得自己可以替代产品经理。不要瞎动、不要乱干。
回到正常流程里来：一起排期，一起评审。评审过了，进下游开发。这个"一起"两个字，在AI时代反而更重要了——因为AI让每个人的产出变快了，但方向如果不一致，速度越快越灾难。
第三，评审通过之后，必须严格出技术方案。技术方案也可以AI出。但一样的道理——你必须对AI出的方案负责。
AI不会帮你考虑生产环境的稳定性。不会帮你考虑异常兜底。不会帮你考虑数据一致性。不会帮你考虑灰度策略、回滚方案、监控告警。这些是你的事。AI只是一个帮你把思路落成文字的工具。
第四，从需求拉变更，接着做。做完了正常走测试，正常走发布管道，正常走Gate检查门，正常走研发流水线。
这些东西不会变。不是因为AI来了就可以跳过。
说到这，有人可能会想：这不就是让大家写文档、丢链接吗？Excel 管理呗？
不是。我说的是一套研发流程管理，载体是一个项目协同空间。这个空间里集成了所有会议记录、需求上下文、技术方案讨论、Code Review 记录、发布日志。整个项目的过程产出和上下文，全在里面。
为什么这很重要？因为 AI 协同的前提是有上下文。上下文越充分，AI 帮你跑得越准。如果每个人各拿各的 AI 工具、各搞各的上下文——那不叫协同，那叫各玩各的。
在协同空间里，你进去拿上下文、拿需求，然后让 AI 在这个基础上帮你干活。不是反过来——你拿着 AI 在外面跑，跟团队没有任何信息交集。
空间里沉淀的东西越多，AI 协同的效率越高。这个逻辑不复杂。
AI让流程更重要，不是更不重要
有人问我：你说的这些东西，跟AI有什么关系？不都是老一套吗？
对，就是老一套。但AI来了之后，这套东西不是可以省掉——反而是必须更严格。
为什么？
因为AI提高了产出速度，但没有提高产出的质量管控能力。以前一个人一天写200行代码，Code Review还能看过来。现在AI帮你一天产出1000行，你怎么看？看都没人看，一堆代码就合进去了。
Pragmatic Engineer的作者Gergely Orosz也观察到了同样的问题。他说"更多代码的生成会导致更多问题，薄弱的软件工程实践会更早地暴露问题"。原文写得很直白：weak software engineering practices start to hurt sooner。
这就是我想说的。AI没有创造新问题。AI只是把老问题加速了、放大了。
你用AI三天造出来的东西，如果质量不过关，以前你可能需要一个月才能造出来——至少你中间会发现不对，会停下来想一想。现在AI太快了，等你反应过来，已经堆了一座山的垃圾。
这就像蜂群工程里的蜜蜂。你给它方向，给它指令。如果没有约束，它会乱飞。
原来是AI自己乱飞——你让它写什么它写什么，写出来一坨，你至少还知道要看一眼。
现在是人拿着AI在乱飞——你觉得它写得快，就拼命让它写。写完了也不管对错，直接往上堆。100个分支，100条方向，每个人都在用AI加速自己的混乱。
这是个极其尴尬的事情。
所以必须有约束。所有人做事情必须有约束。
造房子，不是贴瓷砖
我一层一层想这个事。
造一栋楼，要有统一的图纸，要有统一的项目管理，要有统一的协调指挥。没有这些东西，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所有人做的都是补丁。
补丁摞补丁，最后是什么？一栋危楼。
软件工程不是一样的道理吗？
AI可以让每一块砖造得更快。但谁来设计图纸？谁来协调哪面墙先砌、哪根梁后搭？谁来检查每块砖是不是砌在了正确的位置？这些事，AI做不了。它只能帮你把那块砖造出来。
你做出来的东西，是人要去维护的。是人要去看的。
如果连人都看不懂AI写的代码，AI自己能看懂？AI自己看不懂，它怎么帮你改bug？怎么帮你扩展功能？怎么在六个月后还有人能接手？
所以流程不是束缚。流程是确保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流程是让你的AI加速器装在一辆有方向盘、有刹车、有导航的车里，而不是装在一辆失控的破车上。
垃圾自动化就是垃圾
最后，我想说一句很多人不爱听的话。
垃圾自动化，就是一堆垃圾。
你让AI帮你快速造出一堆没有设计、没有规范、没有测试、没有文档的东西——它还是垃圾。只不过以前你需要一个月造出来，现在AI帮你三天造出来。
垃圾变快了吗？变快了。但垃圾还是垃圾。
没有流程牵引的AI协同，没有流程牵引的AI工程化——就是一堆垃圾。
这不是AI的问题。这是人的问题。是我们太躁动了。是每个人都在想"有了AI我就什么都能干了"，却忘了工程之所以是工程，靠的是体系，不是靠手速。
基本功不会过时。需求管理不会过时。技术评审不会过时。Code Review不会过时。Gate检查不会过时。研发流水线不会过时。
软件工程几十年，这套方法论的核心从来没有变过。AI是加速器，不是替代品。你把加速器装在一辆没有方向盘的车上，只会撞得更惨。
Dave Farley说了一句话我很认同："AI不会替代软件工程师，但会暴露那些从来没学会像工程师一样思考的人。"
踏实一点。把流程建起来。然后让AI在这个框架里帮你提效。
这才是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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