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为AI战略观察(2):2018,围剿与反围剿

2018年12月1日，温哥华机场。

孟晚舟走下飞机，准备转机。她没料到，几小时后，她会被戴上一副手铐。

而就在52天前，上海。徐直军站在全联接大会的台上，意气风发地掏出两张芯片——昇腾910和昇腾310。台下4500人，掌声雷动。

52天。从战略进攻的最高潮，到地缘政治风暴的中心。

2018年的华为，就是这样在冰与火之间走了一整年。

一、围剿，从拉斯维加斯开始

2018年1月，拉斯维加斯，CES展会。

华为本来已经和美国运营商AT&T谈妥了。华为手机，终于要走进美国主流渠道。余承东甚至准备好了庆功酒。

但在消息宣布前的最后一刻，AT&T退出合作。18名美国国会议员联名致函FCC，以"安全问题"为由施压。合作告吹。

余承东后来在CES发布会上说："这对我们来说是沉重的打击，对消费者来说也是损失。"

这只是第一枪。

8月，澳大利亚成为第一个明确禁止华为5G的国家。紧接着，新西兰以国家安全为由将华为拒之门外。英国、日本纷纷跟进。到年底，"五眼联盟"里的美国、英国、澳大利亚、加拿大、新西兰，几乎全部对华为5G亮起了红灯。

美国8月出台的《国防授权法》，直接把政府机构使用华为产品定为非法，还拉着盟友一起抵制。

华为的"全连接"战略，撞上了一堵叫"地缘政治"的铁墙。

从"全连接"到"全封闭"，华为只用了不到一年。

二、现金牛，第一次失血

围剿的后果，直接写在财报上。

2019年3月，华为发布2018年年报。全球销售收入7212亿元，同比增长19.5%，首次突破1000亿美元。净利润593亿元，增长25.1%。

数字很漂亮，但拆开看，问题很严重。

运营商业务收入2940亿元，同比下滑1.3%。

这是华为当了三十年的现金牛，第一次负增长。再往前看，2016年这块业务还增长了23.6%，2017年骤降到2.5%，2018年直接转负。

郭平在发布会上说，这与运营商投资周期有关。但谁都知道，真正的压力来自外部——美国在全球范围内煽动"华为安全威胁"，盟友纷纷设限。

三十年来，华为的运营商业务第一次被人用政治手段摁住了喉咙。

三、手机登顶，但防线很薄

运营商业务失血的同时，另一条战线在疯狂崛起。

2018年，华为消费者业务收入3489亿元，同比增长45.1%，占总营收48.4%。历史上第一次，卖手机的钱超过了卖设备的钱。

全年智能手机销量突破2亿台，比2017年的1.53亿台涨了30%。华为加荣耀，双品牌分开运作，一个守低端，一个冲高端。

任正非的"双犄角"战略，看起来奏效了。

但马奇诺防线有一个致命弱点——它挡不住侧翼。

2018年，华为净利润率只有8%。而阿里巴巴和腾讯的利润率分别是23%和25%。在手机行业，苹果拿走了全球62%的利润，三星17%，华为8%的利润率，在手机行业里并不算低——小米约3%，vivo约4%，OPPO约5%。真正的问题不在于华为“赚得少”，而在于整个中国手机产业都处在价值链的低利润环节。苹果拿走了62%的利润，三星拿走17%，中国所有手机品牌加起来只有20%。

华为的手机业务是一条“规模大、利润薄”的战线——它能帮华为守住市场份额，但扛不起整个公司的利润目标。

马奇诺防线的脆弱，不仅在侧翼的地缘政治，也在薄弱的利润根基。当制裁来临时，一条赚不到足够利润的战线，拿什么养活自己？

更要命的是，华为2018年底公布的92家主要供应商中，有33家来自美国，年采购额100亿美元。

这条防线能挡住市场竞争，但挡不住一颗叫"断供"的子弹。

四、非对称进攻：把战壕挖到敌人够不着的地方

运营商被围堵，手机利润薄，供应链随时可能被掐断。

华为的能量，往哪导？

2018年10月10日，上海，全联接大会。徐直军给出了答案。

他掏出昇腾910和昇腾310。然后宣布：华为要做全栈、全场景的AI。

这不是一次产品发布，这是一次战略转向。

昇腾910，7nm工艺，半精度算力256 TFLOPS，是当时单芯片计算密度最大的AI处理器。昇腾310，12nm工艺，主打低功耗边缘推理，已经量产。

从芯片（昇腾）、芯片使能（CANN）、AI框架（MindSpore）到应用使能（ModelArts）——华为要一站式全包。

为什么是AI？

因为AI是下一代通用技术。因为英伟达有软肋——它卖的是GPU硬件，没有从芯片到应用的全栈能力。因为整个行业还处于"蒙昧阶段"，Transformer刚出来一年多，GPT-1六个月前才面世，时间窗口还在。

但最重要的原因是：AI是华为在围剿中唯一能打出的非对称武器。

运营商业务被围堵？我用AI重新定义通信网络。终端面临断供？我用AI优化自己的供应链和研发效率。海外市场被关上门？我把战场拉回到技术底层，在卡脖子工程上构筑自主能力。

徐直军说："人工智能是一种新的通用技术，就像19世纪的铁路和电力。"

华为要做的，是在AI时代成为那个修铁路的人。

五、内部的治理整顿：对抗"中年危机"

2018年，华为对外迎战的同时，内部也在打一场同样深刻的战役。

5月，任正非签发内部文件，公开警惕"华为中年危机"。他说，企业如同人一样，会随着发展面临组织惰怠、流程僵化、创新乏力，最终走向"熵死"。

华为的解药是"熵减"：吐故纳新。

7月，华为宣布成立总干部部。以前人力资源部权力太大，既管政策又管人。现在拆开：人力资源部管规则和监督，总干部部管干部的选拔、培养、考核、流动。

"人力资源部管事，总干部部管人。"把干部管理提到了前所未有的战略高度。

10月，华为收缩社会招聘，聚焦应届生与顶尖人才。整体人力补充以应届生为主，能力短板靠引进关键稀缺人才，其他缺口内部调配。同时计划破格提拔6000人。

3月，华为发布《人力资源管理纲要2.0》。核心思想是从"不信任管理体系"向"信任体系"转变，建立分布式管理体系。

而在研发投入上，2018年华为砸了1015亿元，首次突破千亿，近十年累计超过4800亿元。

年底，董事会决定投资20亿美元，用5年时间把软件工程能力提升一个台阶。

外部围剿最猛烈的时候，华为没有让组织涣散，反而用制度变革凝聚了人心。

六、52天

回到2018年12月1日，温哥华。

孟晚舟被捕。美国指称她涉嫌违反美国对伊朗制裁禁令。

从10月10日上海全联接大会的意气风发，到12月1日温哥华的手铐，只隔了52天。

52天里，华为从一个战略进攻者，变成了一个在地缘政治风暴中心自救的防御者。

2018年的华为，承受着三重绞杀：

被围堵。五眼联盟集体封杀5G，运营商业务三十年来首次下滑。

被断供。33家美国供应商，100亿美元年采购额，断供阴影随时降临。

被遏制。孟晚舟被捕，围剿从商业手段升级为司法手段。

七、华为做了什么？

对外，把能量导入AI战略，用非对称进攻把资源回撤到卡脖子工程——芯片、框架、平台。

对内，用熵减对抗中年危机，成立总干部部、收缩社招、破格提拔、发布管理纲要2.0。

2018年不是华为的顶点，而是风暴来临前，把船造好的最后窗口。

结语

2018年的华为，表面在进攻——AI全栈、手机登顶、营收破千亿美金。

但底子里，它已经开始防御。

任正非后来在接受采访时说，华为已经针对这些困难做了十多年的准备。海思的备胎、鸿蒙的备胎、昇腾的自研——都是在为风暴储备弹药。

2018年，华为赌对了三件事：

第一，赌AI是通用技术，不是泡沫。2018年入局，赶上了大爆发前的最后一班车。

第二，赌全栈才能活，单点必死。 当英伟达高端GPU受限时，昇腾成了中国AI算力的底牌。

第三，赌时间窗口比完美准备更重要。 昇腾910发布时还没量产，但华为选择先卡位。在围剿中，站着不动就是等死。

2018年10月那个秋天，华为选择了进攻。52天后，世界变了。

但正因为那52天前，华为已经把牌攥在了手里，它才在后来的至暗时刻中，没有倒下。

这不是一场战役能决定的战争。这是一场持久战。

而华为的选择是：在围剿最猛烈的时候，把战壕挖到敌人够不着的地方——用非对称进攻，打赢这场反围剿。

（下篇预告：华为战略观察（3）——战略防御：逼到绝地）

延伸思考：华为在2018年的战略豪赌，本质上是在无人区里“边跑边画地图”。它用BLM模型完成了从市场洞察到战略意图的转化——看到了AI是下一代通用技术、看到了英伟达的软肋、看到了时间窗口的紧迫性。然后用全栈AI的布局，把“战略意图”转化为了“战略控制点”。

这套从洞察到决策到执行的方法论，同样适用于正在AI时代寻找方向的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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